第10章 赵维安

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好。

代纪因种种原因,五感被锻炼得十分敏锐,这十景楼虽视野开阔,可也临街吵闹,楼下学子谈论声在夜中更显聒噪,刚睡没多久,她便被吵醒。如此半梦半醒到后半夜,临州城才渐渐安静下来,她才得以才沉沉睡去,

万籁俱寂中,远处似又传来细微的啼叫声,衙兵紧急出巡不满的喝骂声,代纪在睡梦中遽然睁眼,起身悄悄推开窗户,往外探望。

长街寂静无人,那细微动静也溶于寂寂长夜中,仿佛一切只是幻听一般。

代纪合上窗户,复又躺回榻上,未得眠多久,耳畔又响起街摊小贩吆喝叫卖声,还有嗡嗡不绝高谈阔论之声。

她蹙眉起身,再推窗望去。

天刚蒙蒙亮,街上便涌出众多学子,聚在一起,一边吃朝食,一边温习功课,都是一副好求学问、满腹经纶的高深模样,这模样真假与否,旁人不得而知。

十景楼内,亦是如此。那店东一早起来,看到堂中如此模样,恍惚以为自己开的不是客栈,而是学堂私塾。

日头渐长,人也多起来,便开始互相打探消息,交换情报。

楼下交谈声,偶有几句落在代纪耳中,虽是零词碎句,却也极为精准地捕捉到“文庙”“传闻”等语,她稍加思索,带着石晋下楼探听。

堂内文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李长宏自诩清高,来临州是为沾文运,而不是攀炎附势、投机取巧,对众人消息探查兴致缺缺。但见身旁众人聊得酣畅淋漓,也不好扫其兴致,偶而也会附和一两句。正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时,余光瞥见二楼下来一位绝色女子,观其装扮,正是昨晚自己耍酒疯时失礼的那位女子。

李长宏心中陡然紧张,下意识自观衣装是否齐整。

不仅是他,有眼尖者也望见那道青衣身影。没有帷帽遮面,只惊鸿一瞥,便觉其女子容貌绝艳,气度清冷,皆不敢高声言语,恐惊天上人。

余光瞄着那人寻角落一处坐下,低调内敛,贴身护卫站在一旁,鹰眼锐利。不敢再多望,小心翼翼收回视线,也歇了前去攀谈的心思。

众人探讨那小道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从何人口中传出?可信与否?思来想去、说来论去也不得结果,便转了话题又去聊起学问。

现下离秋闱只有不足一月的时间,不知这一路的风雪磨砺能不能得到一个好结果。肚有墨水者胸有成竹,胸无点墨者心思重重,众人心思各异。有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相约秋桂祭后共同赴杭赶考,气氛很是热络。

代纪在角落侧听许久,再未曾听到有关文庙等消息,正欲起身上前打听。从外面急匆匆跑来一学子,直呼不妙:外面衙兵正在全城搜罗抓人,已经无缘无由抓走一众学子!

这消息来的突兀又惊悚,甚至都搞不清里面是何原由,不免有人急急追问:“可知是何原故?”

那学子“嗐”一声道:“我要知道,可不得说了!”

众人茫然四顾,一时六神无主,又惊慌失措,怎知来的消息不是有关东宫那位,而是祸事。

有胆大心细之人连忙跑出去打听消息。这动静闹得如此之大,又正赶上临州人流最多之时,衙兵抓人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人人奔走相告,大声讨论,不消一会,便有人带着消息前来。

“是在抓聚众闹事之人。”

这话可谓是一颗定心丸,一直待在客栈内足不出户的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再一详问,得知原由。临州子松书院文庙前有人聚众闹事,在此大哭大嚎。

听说此人早有前科,早年间便因聚众闹事被杖行六十,半死不活。可这人将养好后又开始挑事,三年间多次小打小闹让衙兵烦升至恨,但他熟知临州地形,竟一次未曾被抓到过。这次,他鼓动一众学子陪他在文庙闹事,现场已经押走不少人,现在衙兵正在满大街的搜罗领头寻衅滋事者。那架势,怕是要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抓起来。

“嚯,如此胆大包天?敢在那位来观祭礼前闹事?这可算是公然挑衅,若是被抓到,罪名可是大了!”

“真是罪过,一大早搞得人心惶惶。”

众人议论几句,惊惶之感才觉退散,又拉着当地土著店东家询问内情:“店东,你在这生活这么久,可知道些什么?”

店东昨日心里还在骂这些书呆子,现下被一双双求知的眼睛围着,竟觉心中骂声小了不少。他抖抖肩摆起谱子拉长声调道:“当然知道了,全临州上下都知道。领头人一个叫赵维安,一个叫洪杨,衙兵三番五次就要逮他们一次,府衙对他们头疼得很。”

有学子好奇道:“这两人为何多次闹事?”

店东神情僵硬一瞬,抬头往店外看了看,确认衙兵没搜索到此处,这才压低声音,紧张兮兮道:“跟你们说,你们可别说出去。我是听赵维安说的,县官老爷受贿,给那些富商买大官,他说,他本该上桂榜,可名次被卖了。”

代纪已猜出后续,店东所说也印证了她的猜测,“赵维安一打听,发现不止自己如此,就联合众人去文庙前闹,闹完又去府衙里闹。因是初犯,只被杖行六十。可这六十杖打下来,人也半死不活啊!那些跟他闹事的人看他这么惨,生怕自己也受牵连,都跑了。”

听到此,众学子只觉义愤填膺,有人拍案高声道:“竟敢买卖榜名?当朝廷律法何在?”

被这一鼓噪,心性急躁之人也随之应和,“对对!既然有小道消息说那位会来,我们也去闹一闹,将这事闹得越大越好!我就不信闹这么大,还不查他!”

店东只觉魂飞魄散,连忙挥手让他们安静下来,可惜只是徒劳,最后不免骂出声来:“都是些傻货!你们不想活了?你们不想活,我还要活!”

这一骂中气十足,人群果然安静下来,那店东急急道:“你们这样想,那赵维安不会这样想?可你看看,现在什么下场?且不说县令卖官是真是假,即使是真的,赵维安闹这么久,可曾看到上头有人来查了?”

有人道:“这次可有那位来,可不是查他的好时机?”

店东呵呵冷笑道:“你们今早儿不也在讨论那消息是真是假,若是这消息是假的呢?”

众人哑然失语,面面相觑,那股意气也随着这一反问消失殆尽。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不服,高声谴责,“你既如此说,便是临州上下都知道这番内情,既如此,为何不去检举他?还要包庇?他手下的衙兵为何不向上举报?一个小小县令,竟有如此大的权利,能左右官位任职、榜上人名?”

店东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赵维安逃避追捕时躲到我这里来,我哪敢收留他?只得赶他走,可见他那股可怜见的,又于心不忍,于是给他几口干粮,他欣然道谢。我瞧着他不像什么穷凶极恶之人,便问他为何多次前去闹事,他这才告诉我内情。可你说,我只是个小百姓,在这一方天地里就这一个安身立命之处,我连收留他都不敢,又怎敢去动县令的官帽呢?你若问那衙兵为何不检举自己主子,他靠这个吃饭,怎么检举?俗话说,吃黑饭,护黑主,谁会砸自己饭碗?若天真塌下来,自有长的撑住,何必好端端的葬送自己呢?他是一个小县令,可若上头有人便不是普通的小县令。”

说到此,店东长长喟叹一声。

众学子也听的心有戚戚,只觉道心破碎,原来那书中向往之处并非全是草长莺飞,多的是光照不到的地方。

店东滔滔不绝地叮嘱着,“这些话你们可不要出去乱说,放在肚里心里才不会给自己惹祸。这赵维安之事,你们也不要妄议,省得平白被牵连抓走,不知何时被赦免出来。到时误了你们赴杭赶考的大事,那还得了?”

有一学子讥笑:“都能买卖榜名,考与不考又有何区别?都是上头人笔一划的事。”

此一番起,好似将众人精气神给抽走了去。全然不见昨晚摸蹭海神观之时的神采飞扬,也不见对“一诗成名”的热络期待。手中史文策论恍若变成一张白纸:读了多年圣贤书,原是不敌上头人手一挥。

如此想来,在这攀比学问还有何意义?皆颓堕委靡,相继回房歇息去了。

原本热闹的大堂一下空落下来,店东长叹一口气,给自己倒杯茶,清润口舌。心中正感慨此为多事之秋,怕不是要发生大事,千千万万莫要把自己搭进去。余光瞥见角落那位青衣女子走上前来,面容和善,似有所问。

代纪坐在角落,等众人散尽,走上前朝店东打听道:“听闻你们这有位哑女拜了拜庙,竟口能言语。实不相瞒,我有一妹妹,生来便哑,问医许久不见起色。可否告知我,这庙在何处?当真如此灵吗?”

听闻此话,店东心道: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此富贵雍华人家竟能轻信不知哪传来的小道消息,“哪来的什么庙,哑女拜的是文庙,怎能求得口能言语?不过是装神弄鬼罢了。你若真想为妹妹求神,晚上也摸摸海神观祈祈福。我们这边若说最信,便只能是海神观了。”

“竟是如此?此中可有隐情?”

“嗐,能有什么隐情?今早我还跟他们说呢,哑女并不哑,只是不爱跟人讲话,整日在这游荡,东偷西摸吃食为生,大家看她傻钝,也便由她去了。那件传闻是哑女去子松文庙前偷吃贡品,竟被人抓住,情急之下喊了些胡话,被不知情的游客给听去杨传,传来传去竟传得如此邪乎!”

代纪佯装恍然大悟,叹道:“原来哑女并不哑?”

店东道:“自然不哑,这附近人都听过哑女说话,不过胡言乱语,也不知何意。”

代纪不置可否。

店东饮口茶,对代纪推心置腹道:“你说若是不哑,想讨口吃的说一声便是,何必行偷窃之事?还跑到文庙去,你瞧瞧,被抓了个正着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早晚都会有被抓住的一遭。”

代纪心念一动,应声附和,跟老板又闲聊两句,见再问不出什么,带着石晋上楼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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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卿
连载中绯客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