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南初见君竹(2)

昭京城外,雨势渐歇。

春泥被连日马蹄踏得松软,官道两侧却已聚满了人。

新雨洗过的城阙在雾中显出轮廓,朱墙黛瓦,似水汽晕开的墨画。

城门尚未全开,远处已隐约传来铁蹄声。

起初只是极轻一线,伏于地底。待风一送,声音便陡然清晰起来。整齐有节,是久经沙场的军阵。

兵阵渐近,百姓的欢呼声瞬间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有人踮脚远望,有老者低声喃喃:“是北疆军!二殿下回来了!”

话音落下,似火星坠入春草,熊熊燎原。

很快,孩童们被男子抱上肩头,妇人整理好衣襟。卖饼的,挑担的,赶早市的,全都停在原地,大伙齐齐望向官道尽头。

氤氲雾气之中,隐隐有黑甲渐现,黑云压城城欲摧——

为首之人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四蹄踏地,溅起细碎泥点。这人正是二殿下李牧之,神色自如,披着件尚未卸去的暗色披风。

他一身行伍打扮,刀柄被磨得发亮。春雨落在他眉骨上,顺着轮廓分明的面庞滑下,很快被风蒸走。

古铜色的肤色在雨后显得更深,眉骨高耸,眼窝略陷,像北疆夜里不灭的星。

他目不斜视,只看前方城门。万民瞩目,于他而言不过是风过耳畔。更重要的戏码,还在后头。

副将顾观复策马随行,稍稍落后半个马身。他年纪略轻,着了袭墨色劲装束身,目若朗星,却被军旅磨去了几分书卷气。

此刻见城外人潮如织,低声道:“殿下,百姓夹道相迎,是否要稍缓行速?”

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着,李牧之看着城门轮廓渐渐清晰,才淡淡开口:“不必。”

“帝青虽薨,爪牙由在,见太后前,你我不得声张。”

顾观复思虑片刻,随即垂首应是。

可百姓却并不这么想,有人认出了他,低声的讨论渐渐化作明亮的呼喊。

“二殿下回来了!”

“是镇北王!是镇北王啊!”

人潮如织,称谓一时间有些混乱。

帝青在位的这些年,北疆战报一封封传回京城,纸上不过寥寥数字,可在边关,这是实打实用命换来的安稳。

呼声如潮,有老兵模样的人突然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湿泥里:“北疆军辛苦了!”

这一跪,像是引子。接二连三,竟有人自发伏地山呼万岁。任由雨水打湿衣襟,泥点溅上额头,无人顾得上这些。春风卷着呼声,沿着官道直扑城门。

“北疆军万胜——!”

人声一浪盖过一浪,李牧之收紧了缰绳,抬了抬手,引得呼声更甚。

顾观复看得分明,心中颇为欣慰。殿下被帝青搁置边关数年,此番帝青已死,殿下的努力并未白费,总算有了出头之时。

城门终于开启,朱红色的轮廓在雨后显得格外厚重。

门轴转动,声响低沉,像是在昭告天下。

他,李牧之,回来了。

一行人策马入城,城内街道比城外还要热闹几分。檐下灯笼尚未撤尽,雨水顺着红绸往下滴,映得整条长街光影斑驳。

有人抛来花枝,有孩童追着马跑,又被大人慌忙拉回。

“殿下——”

呼声此起彼伏。

李牧之终于侧目,向人潮挥手致意。百姓被他看过,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眼中尽是崇拜之意。

顾观复紧随其后,低声道:“殿下,太后已遣人相迎,长宁宫那边已经候着您了。”

“我知道。”李牧之打断他。

他抬头,宫墙高耸,在雨雾中威仪依旧。昭京,是权力的中心,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李牧之离开得太久了,久到许多人都以为,他会战死在北疆的风雪里。

犹记离京那日,李青坐于高辇中,神色倨傲的得胜模样。

“二兄有心报效大昭,朕便圆了你的念想。”

句句狠辣,不留半点情面。李牧之冷冷一笑。帝青暴毙,只怕是风水逆流转。

“先入府更衣。其余的,待我见过她再说。”

她是何人,自然不言而喻。当朝仅有一位太后娘娘,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马队转向,朝着早已备好的府邸而去。身后,城门缓缓合拢,将雨声同喧哗声一并关在春色中。

安平县,春雨亦歇。

李青寻了个借口,打算外出散散心。

可江南泥路太多,她刚一出门,便被泥坑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恰被踏出门来的陈君竹正巧瞧了个正着。

那陈公子“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姝卿姑娘也没去昭京多久,怎么,不熟悉江南路的门道了?”

此话一出,气得李青吹胡子瞪眼。她竭力遏制着,至少表面上还需维持“吕姝卿”小家碧玉的形象。

“不至于,有劳公子挂心。”

她皮不笑肉不笑地答复着,淡定拍掉身上的泥块,继续朝外走去。

陈君竹不放心,还是唤了老船夫捎她一程。李青本想拒绝,但见老人家态度恳切,也就作罢。

船行至湖心,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老人家在此处摆渡多久了?”

李青立于船头,薄风迎上,略微吹乱她衣襟。

见老翁哼起未名的曲调,便率先发问起来。

老翁只是摇摇头,轻叹道:“唉……自拙荆同小儿于乾元三年饿死后,便一直在此处谋生了。”

李青徒然一惊。这正是她为君的第三载。

“因何饿死?”

“唉!莫看这江南富庶!那几年苛政猛于虎,官吏又偏爱欺压我们普通百姓。拙荆小儿便是折在这样年头。老夫命大,靠着啃树皮,才勉强苟活啊。”

“如今想来,日夜不敢忘。”

李青欲要再问,老翁却已老泪纵横,不再多答,重新哼起了渔歌。

是夜,陈府别院一隅正静得出奇。

风过竹林,影影绰绰,竹叶相摩,似有怨人在此处低声叹惋。

屋内灯火昏黄,李青独坐榻前,仍未完全习惯这副女儿身。

俯首看去,襦裙材质细薄,她指尖一寸寸抚过膝上的轻纱。

稍一用力,薄纱便起了褶皱,恰似她被迫收敛的锋芒。

李青闭上眼,耳边浮现着旧日声息:

金銮殿前,百官俯首。整齐的叩首声与万岁的呼喊声交叠而起,如雷贯耳——

是帝青踏着鲜血,亲手夺来的殊荣。

她本非最有望的皇子。

长兄李澜,仁厚宽和,群臣皆称其为明君之选。她亲手奉上毒酒,悄无声息地毁其神智,为她的夺权扫清了第一重障碍。

二兄李牧之,战功赫赫。这样的人若留在京中,谁还会记得她李青。于是她言其居功自傲,将他远调边陲。至于帝位,自然便是她的。

同室操戈,方终登龙椅。乌发高冠,青衣映日,群雄皆向她俯首称臣。

李青睥睨天下,心中只有一字:胜。

可如今呢。

白日老翁的话言犹在耳,为君之时,百姓如此困顿,经过官吏层层瞒报,她竟一无所知。

难不成,是有人对她颁布的政令怀恨在心,方下了巫蛊之术。

“又能如何。”

她又不是仁厚著称的李澜。夺得此位靠的又不是百姓心意,而是宫闱权术。

帝王日理万机,有时做下的决策难以深究,也在所难免……

李青回过神来,望向案上的铜镜。

镜中映出了清秀柔婉的女子脸庞。眉弯若柳,朱唇微张,欲语还休。

留有帝青痕迹的,唯有眼下的三颗小痣,对比已死的帝青本尊,还要浅淡了几分。

哪怕她心底思绪翻涌,镜中之人,依旧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柔顺模样。

胸腔里涌起说不清的烦闷。

“笑话。”

她几乎想抬手撕碎这张脸,终究只是掐了掐自己的小臂。痛意渗了出来,确认不是在梦中,才骤然清醒。

定是中了某种下三滥的邪术!

选秀之事,帝青避了七年,她一心经营谋权,不想困顿于儿女情长。

此番纳了吕姝卿,不过是想借机糊弄太后,再趁其不备削弱派系。

不曾想苏醒之时,已换作那女子的躯壳。

帝青的尸身冷在榻上,灵魂却活在了他人的躯壳里。

若仅是换身,她尚可图谋东山再起。可偏偏最致命的是,她并无任何子嗣。

死去的帝王身已断绝血脉,朝堂之上,群臣只会将李牧之迎回殿中,拥立新帝。

帝青曾经的胜利,如今看来,不过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想到此处,她对幕后之人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吹得竹影摇晃,惊飞安歇的雀鸟。李青攥紧袖角,逼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这邪术源自何人之手,她都需从点滴线索入手,势必将幕后之人查个水落石出。

书案前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她拿起墨笔,挥毫写下三人的名字:

太后赵氏,二哥李牧之,抑或是眼前神秘的未婚夫陈君竹,都有重大的嫌疑。

想到这里,她又用墨笔蘸了朱色,在“陈君竹”三字上重重划了个圈。

陈公子行止有礼,可仅凭三言两语,李青就察觉出此人精通读心之术,让旁人心中所思无处遁形。

官场沉浮多年,她从不信笑意无因。

李青缓缓抬眸,望向窗外的皎皎圆月。清光如水,碎银色泻于竹影之间,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不论如何,她素来执拗,绝不会就此认命。困于女子之身,亦绝非池中之物。

只是,她终于在心底承认:

这是帝青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孤立无援。

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了恐惧。

别院的竹墙外,亦有人伫立于同一片月夜下。

陈君竹并未入睡,正靠着斑驳的院墙,思索着要不要为她添一床新被。

夜风吹起他的翠色长襟,衣角却始终不曾越雷池半步。

墙内是她暂居的天地,墙外是他刻意维持的距离。

手中的薄被绣纹素净,边角压得极稳,显然早已备好,只是迟迟未送进去。

不是不能。

只是他不愿惊扰。

他抬眼望向别院深处,老墙阻隔了大半视线,只留下一扇半开的窗。

窗纸被灯火映得微黄,其上晃动着女子纤细娉婷的剪影。

李青端坐榻前,伏案书写着,柳眉似蹙非蹙。无需走笔,一幅佳人静思图便浑然天成。

陈君竹的目光,落在这画上许久。

他不愿妄图窥探李青的心思,偏偏能从她眼底眉梢的停顿里,看出她在佯装自若。

竟像极了前些日子,偶然见到的一只被迫敛去利爪的狸奴。

“姝卿姑娘夜思深重,难不成是对这样的结果很难接受么?”他呢喃自语。

清辉落于男子的眉宇间,勾勒出温润无害的轮廓。

再度开口时,他已然换了个称谓。

“真是执拗啊,帝青陛下……”

不错,不是姝卿,是帝青。

从事情伊始,陈君竹便是明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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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两处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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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