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南初见君竹(1)

江南春水方生。

三月的细雨落在乌篷船上,轻轻拍打着船檐,溅起一圈一圈的水纹。

江面氤氲着雾气,远山若隐若现,青黛一抹,像被人以淡墨匆匆点过,未及收笔。

细细瞧去,一名眉目如画的江南女子正端坐于舟中……咳咳,实则是被困在这副身躯的李青,姿态端雅得无可指摘。

她身着一袭贴合身形的素色罗裙,衣料柔软,连风都舍不得吹重半分。发间别着枚古朴的素玉簪,光泽温润。

舟中仆从清一色地衣着浅黛,眉眼间嵌着南人的至柔,唤她“吕姑娘”。

在中原长大的帝青从未见识过江南的风光,不由得将目光向外探去。

山重水复,颇为无趣。

李青垂眸,又看向自己纤细的手指,指节修长,肤色莹白,连薄茧都没有。

帝青的剑握得稳,玉佩捏得冷,如今换作这般柔弱无力的掌心,让她怎样能接受。

她阖眼片刻,耳边是江水拍岸之声。几日来,她仍未想通自己究竟中了何方邪术。

是谁胆大包天,或说是恨意滔天,竟敢将她从龙椅上扯下?

贵为天子,偏得披着女子的外皮,被人送往江南,去与他人完婚。

这是何等讽刺。

“吕姑娘,前头便是安平了。”

船夫是个披着青绿蓑衣的老翁,口音软侬,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沉默寡言,并不多问一句便从黑衣人处将她带上船,只在必要时开口提醒。

“您说说看,咱们安平是个怎样的地方?”李青随口便是一问。

老翁挠挠头,疑问道:“吕姑娘土生土长在此,还要问老夫作甚?要我说,安平是个好地方,养活了千千万水乡娃娃。”

“主要是想问问您的看法嘛。”她连忙解释,见她面露尴尬之色,老翁也就不再多言。

江岸渐近,苍翠的柳色映入眼帘。

水巷尽头,一座端肃的府第临水而立。匾额上刻有“陈府”二字,笔力稳健遒劲,自有一番分量。

船方靠岸,便有侍从迎来,恭声道:“姑娘辛苦,公子已在府中等候。”

李青心下一紧,她急忙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去。

府门外,立着一人。

这人着素雅的浅碧衣衫,近似烟青的淡绿,不似她向来偏爱的深青那般锋芒毕露。

他长身玉立,不去刻意迎上,却自然而然成了视线的落点。

男子面容清隽耐看,横眉修而不扬,深目似藏山水澄辉,看人时自带几分翩跹君子的雅韵。细细瞧去,鼻梁比常人峭直,削得干净。

端方立于门前,像是养在江南的一株修竹,不怯风吹雨打,常青而不失风骨。

难不成这便是接应者所说的,与“吕姝卿”青梅竹马的陈公子?

“姝卿,君竹候你许久。”他唤她的名字,捎着不容置疑的熟稔。像是早已在心中反复念过千百遍,此刻不过顺理成章地落出口中。

言语间柔情绕指,相隔千里的思念在这一刻得了着落。

这一声呼唤,唤的却不是李青。

李青眸色骤冷,心底暗笑:深情款款,表里如一?

正是笼络人心最常见的伎俩。只怕是笑里藏刀,图穷匕见。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照猫画虎地学着吕姝卿低眉行礼,自诩像了九成:“……陈公子。”

陈君竹走近两步,眸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莫名的专注让她心头顿感不适。

这般神情,似要将人细细拆开,再温柔地收好。

“你除了那李氏昏君,君竹好生佩服。他可曾有苛待过你?”他嗓音清润,若泠泠清泉般悦耳。

此话一出,李青颇为心虚。依照惯例,吕姝卿着实睡在地上,但帝青还是为她加了身棉絮。

“不曾。”以免生事,她轻声答道。

无论如何,换身到杀掉自己的人身上,还是闻所未闻的事。

看来吕姑娘是受了陈君竹的差遣。

虽不能断定施术者就是他本人,但他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见她不语,只觉是同他生疏,他主动开口接话。

“着实抱歉,接应来的晚了些。”

“一路舟车,想必辛苦。进府歇息吧。”

言语间,眉眼微敛,笑意并不浓,却足够令人心折。

仿佛世间只有眼前之人,仿佛他愿以天下春色换她安然。

李青在心底冷冷一哂。

她眸色暗转:此人一介江南士子,怎会与宫中乱局如此合拍。

接应她的数名黑衣人,为何安排的恰到好处?

不应只是吕姝卿的未婚夫这么简单。

眼下并无此人的其他讯息,李青只得将翻涌的思绪暂且压下。

见她想的入了神,一个不留神快要向后倾倒。陈君竹伸手,想要扶她一把。

李青敏锐地侧开半寸,避过了。

“不必劳烦。”

她垂下眼睫,刻意做出神色乖顺的模样,所思所想,恐怕只有自己知晓。

陈君竹引着她向府中走去,院内装潢简洁,园林葱郁清雅,一景后又现一景,独具江南特色。

“我独居于此,府中并无内侍。若是姝卿有任何所需,尽管告知便是。”

说罢,他便引着她,沿着篁竹环绕的小路缓步行着,竹林深处,坐落着一处水榭别院。

“品味不错。”李青踏入小院,在四处转了转,赞誉之词脱口而出,“又能赏竹,又能听水,陈公子有心了。”

陈君竹只是淡然一笑,想要好心帮她去摘偶然掉于发顶的一片竹叶——

微微附身,恰好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

手犹豫着伸出,顷刻间,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他怕做事逾矩,引得吕姑娘生厌。

半晌,才缓声道:“喜欢就好,那某便不打扰了。”

李青自然是巴不得他赶紧走。

待陈君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竹墙外,她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伪装成江南的姑娘家家,简直要了帝青的半条命啊!她躺倒在铺满棉絮的青玉榻上,感受到周身的绵软,只觉轻松无比。

“我倒要看看,你这温润皮相下,究竟埋着几分心机。”

府门徐徐合上,采莲声隔水而来,混着稚童的歌谣,似远似近,至唱到春水初涨,雾色未散。

“春水生,橹声慢,乌篷摇到旧人岸。问君来处是何乡,烟雨深处不曾看。”

“问君来处是何乡,烟雨深处不曾看,不曾看……”

千里之外的昭京城内,春雨并未停歇。

长宁宫内,檀香未散,殿宇深深。

赵太后卧躺于凤榻之上,侧耳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她身披常服,发髻上各式金钗排列,珠玉叮当。殿中阴凉,朱漆宫柱上落着她的身影,影子呈乌黑色,如一头伏在暗处的猛兽。

“人没抓到?”

音色至柔,却像薄刃擦过玉石,冷而利。

内侍跪在殿中,以额抵地,只觉脊柱发寒:“回太后娘娘,昨夜那些刺客们身手不凡,守卫们不敌,只得护着您先行撤退。宫人们见火势甚旺,亦先行去救火。”

“吕姝卿趁乱出逃,待奴才们反应过来时,守夜的宫人已被迷昏,宫门暗道似有人动过。”

就在他以为要被革职处理时,台上的主子却并未动怒,慵懒地低着头,连眉梢都未曾抬一下。

她轻轻抬手,缓缓转动着指间温润的白玉佛珠,珠串轻响,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哀家就知道,她一个弱女子若无里应外合,怎可能活着出宫。”

内侍伏得更低,不敢接话。

赵太后扬起丹红色的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入宫几十年,她看得太清楚了。宫中蛰伏的不乏聪明人,在必要时,尚能搏一线生机。

“去吧。”她淡淡道,“派人追。”

内侍心头一松,正要跪地谢恩,只听她话锋一转:

“不过,未必要抓到。”一语毕,像是早已定局。

内侍愕然抬头,只见赵太后的十指丹蔻停在一颗佛珠上,眼睫低垂,似是此事无关紧要。

“她逃得掉,说明天意如此。逃不掉,也不过是提前送她一程。”

“真正要紧的,从来不在她身上。先把消息封锁起来,若有人再提及,一律处斩。对外便称,帝青陛下油尽灯枯,暴毙而亡。”

殿内骤然坠入寒凉之中,就连燃起的暖香也因她话中的隐喻被驱散了不少。

赵太后抬眸,望向北方。隔着万里山河,越过重重宫墙,苍茫城阙,落在风雪未消的北疆。

那里,有她真正的筹码。

帝青已逐渐不受她的控制,又同朝臣百姓离心,此女之举,无疑是借刀杀人,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案几之上,一封尚未封蜡的暗信静静躺着,墨迹未干,字句隐秘。收信之人,乃是镇守北疆的大昭二殿下,帝青的二兄李牧之。

她伸手,将信缓缓合上,唇边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些。

“算算时日……”赵太后低声自语,“他也该到了。”

北疆距京城不过数千里,若日夜兼程,此刻马蹄声怕是已踏碎官道春泥。

当朝太后一反常态,竟如痴如醉地想象着二殿下披甲归来时的模样:

巍巍如玉山,穆穆类渊岳,古铜色面庞棱角若斧凿,大昭的锐刃,即将收鞘。

帝青已死,朝堂空悬。

这天下,终究要回到真正该坐上龙椅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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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