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陈府书房外的梧桐叶已染上大片金黄。
李青端着一盏新沏的龙井，步履轻盈地走入书房，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淡然。
这是她近日来惯用的伪装，为了降低陈君竹的戒心，也为了行动能更加自如。
陈君竹与章旻在窗边低声商议着，见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他们的谈话，内容似乎与北疆军务和朝中人事变动有关。
李青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放在书案上，目光快速扫过案头堆积的书籍。
她佯装整理散乱的纸张，实则手上的动作一刻未歇，飞速地翻阅一本本或新或旧的册子。
即将快翻到底时，她突然发掘出一本材质奇特，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的暗蓝色线装书。
这本书被压在一摞地理志下方，显得格格不入。
心跳漏了一拍，趁着陈君竹背对着她与章旻专注讨论的间隙，李青迅速地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页泛黄，带着陈年草药与香烛混合的奇异味道。
见二人讨论的忘我，她连忙快速翻动，里面尽是些晦涩难懂的符咒图样。直到翻到靠近后半部的一页，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页首赫然用朱砂写着几个古朴的大字：
《镜映因果术》！
几行关于术法核心的简述，看的她心惊胆战：
“非为夺舍，乃行因果之律。施者所为之恶果，必由己身承之。如镜映影，分毫不爽……使施害者亲历其所施加之苦痛，是为终极审判。”
短短数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李青脑海。
因果承负，亲历其苦，是为终极审判？
若是，她魂寄女身，亡命天涯，就并非简单的邪术篡位了。
而是因为她对李澜，对吕姝卿等人所做之事的报应？
那么，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
身中因果之术，会不会是李澜旧部和陈君竹合谋对帝青的一场审判？
她心脏狂跳，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下去，想要知道施术的条件，以及有无逆转的可能。
然而，当她颤抖着翻向下一页时，却发现后面记载的具体施术方法，所需媒介，乃至可能后果的关键几页，都被人齐整地撕掉了！
徒留毛糙的撕扯边缘，无情地嘲弄着她。
巨大的希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李青气得直挠头。
难不成陈君竹早就防着她发现这一切，所以提前销毁了最关键的部分？
还是说是有人刻意地让她发现这本书，就如同当初的婚宴一般，不过是中了套子而已。
窗外传来陈君竹与章旻道别的声音，李青来不及细想，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将那本残书塞入自己宽大的衣袖之中。要带走它仔细研究，哪怕只有寥寥数语，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她飞快地整理好案头，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李青暗想：也许能凭着这书名，找到知晓此术的其他人。
长宁宫内的气氛，比江南的秋日要萧瑟冷寂的多。
赵太后未燃暖香，独自坐在空荡的殿内。她望着殿内空荡荡的座位，指尖的碧玉佛珠许久未曾拨动。
顾观复秋后问斩的旨意已下，表面上看，是李牧之对军方势力的一次打压胜利。她心里拎得清楚，这道旨意如同在即将决堤的河坝上，又凿开了一道不可逆的口子。
朝中暗流汹涌，以薛高义为首的一些老臣虽未明说，但态度已愈发暧昧。
而淮燕借着身孕，不仅将皇帝牢牢拴在漪兰殿，更是在后宫频频出手拉拢人心，薛映棠那个涉世未深的丫头几乎对她言听计从。
她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孤立，权力正从指缝中一点点流失。
不能再等了。
她精心整理好仪容，换上最显威仪的凤纹宫装，摆驾前往紫宸殿。
要见到李牧之，提醒他顾观复之死可能带来的后果，以稳住朝局为重。
除此之外，她也要试图重新抓住那颗与她渐行渐远的心。
然而，她刚走到紫宸殿外，就被内侍客气地拦住了。
“太后娘娘，陛下正在漪兰殿探望燕妃娘娘，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内侍低着头，声音惶恐，并不敢违逆圣意。
赵太后的面色瞬间阴沉下去。
什么探望，怕是又沉醉在那个女人的温柔乡里。
她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冷声道：“去漪兰殿。”
漪兰殿内，暖香袭人，一派欢声笑语。
榻上，李牧之亲手将一颗剥好的荔枝喂入淮燕口中，淮燕倚在他怀里，笑靥如花，手轻轻抚着小腹。
殿内宫人或是低眉顺眼，或是言笑不止，气氛旖旎温馨。
赵太后的突然造访，打破了这份琴瑟和鸣的和谐。
“母后怎么来了？”李牧之抬起头，眉头微皱，语气中尽是被打扰的不耐，他甚至没有起身。
淮燕倒是立刻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李牧之轻轻按住：“爱妃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半响，他才看向赵太后，目光疏离，“母后有何要事？”
赵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李牧之对淮燕毫不掩饰的偏爱，嫉妒之意瞬间油然而生。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哀家来，是想与陛下商议顾观复之事。此事关乎军心民心，关乎边疆稳定，陛下是否再行斟酌。”
“母后！”李牧之不耐烦地打断她，声音冷硬，“朕意已决！顾观复丧师辱国，不杀不足以平朕愤，不足以正军纪！此事不必再议！”
他挥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母后若无事，便回宫歇息吧。燕妃身子弱，需要静养。”
不错，是毫不留情的逐客令，是满是维护的姿态。
她看着李牧之，这张俊朗的面容酷似先帝，却再无半分旧日温存。怀中妃子笑容明媚，无声地向她示威。
赵太后恍然明白了，什么旧情，什么倚仗，都已成空。
这个她一手扶上皇位的男人，她的“好儿子”兼旧情人，心早已不在她这里。
她彻底成了这深宫里一个无关紧要，甚至于碍眼的存在。
她冷哼一声，一步一步地离开漪兰殿，凤冠上的珠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回到长宁宫，挥退所有宫人，赵太后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凤榻上。
殿内死寂，空无一人，唯余她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她向窗外望去，彼方夜色沉沉，眼中温度逐渐消散殆尽。
情分已尽，权力也将不保，莫要怪她另寻他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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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残页窥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