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君竹刻意选个了水暖风酥的时日。
陈府别院张灯结彩，红绸浓艳，蜿蜒过青瓦粉墙，大红囍字于淡色山水中格外刺目。
仆从们步履匆匆，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气，唯有端坐镜前的新娘，眉眼凝成一条缝，看不清是喜是悲。
李青看着铜镜中属于吕姝卿的脸，凤冠霞帔，珠翠环绕，确是待嫁女子的娇艳模样。
可她胸腔里跳动的，还是帝青那颗冷硬的心。
与陈君竹成婚这件事本身就对她来说荒谬绝伦，然而，流亡数月，关于她换身的线索渺茫，此人是她眼下唯一的情报源。
这小子心思深沉如海，她至今未能摸清其底细，更未找到任何关于换身的确凿证据。
这桩婚事，与其说是应允，不如说是权宜之计，一场不得不演的戏。
“姑娘，吉时快到了。”侍女低声催促。
李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翻涌。
既然如此，她李青必须能屈能伸。
她起身，繁复的嫁衣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如同无形的枷锁，让她格外不适。
前厅已是宾客盈门，虽说是偏居岭南一隅的婚礼，陈君竹却似乎请了不少人。
当李青被搀扶着步入厅堂，透过摇曳的珠帘望去时，心脏骤停，几乎要撞碎胸骨。
那几张面孔……她至死难忘！
坐在上首右侧的女子，一身绛色骑装，并未穿着华服，墨发高束，仅簪一支赤金衔珠凤钗。
她眉眼疏朗而不失沉稳，鼻梁高挺，唇角天然上扬，带着几分不让须眉的飒爽之气。此刻，正端着一杯酒，与身旁人谈笑，声音清越，姿态洒脱。
正是前太子李澜的正妻，将门虎女——程晚凝！她竟未随李澜幽禁于深宫，反而出现在这岭南之地！
而坐在程晚凝下首的那位紫衫文士，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不容折辱的刚直，正是当年太子府中最为耿介，亦是最得李澜信任的宠臣——章旻。
此人精通天文历法，曾多次借星象劝谏李澜，当年亦是李青重点打压的澜党核心。
还有几位，虽不及这两人显眼，却也都是昔日东宫旧僚，李青扳倒李澜时，这些人或贬或黜，早已风流云散。
如今，他们竟齐聚于此，参加她“弑君者”李青，顶着他人的皮囊的她，与陈君竹的婚礼！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她终于明白，陈君竹为何执意要办这场婚礼。
这根本不是婚宴，这是一场审判。
一场由李澜旧部组成的，对她这个凶手的无声审判！
陈君竹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卓绝。
他迎上前，执起李青冰凉的手，唇边笑意温煦如春阳：“阿卿，莫要紧张。”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力道不轻不重。
李青抬眸看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嘲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如瀚海般的温柔。
太可怕了......
无处不在的温柔比无眼的刀剑，更要可怕几分。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属于“吕姝卿”的，羞怯的淡笑，任由他牵引着完成繁琐的礼仪。
敬酒环节，更是步步惊心。
行至程晚凝面前，这位前太子妃放下酒杯，目光坦荡地落在李青身上。
“陈公子好福气，吕姑娘娴静温婉，与你是天作之合。”她语气爽利，听不出半分异样，像是真的只是在祝福一对新人。
可李青却觉得她的眼神穿透珠帘，穿透皮囊，直刺她灵魂深处。
她记得，当年程晚凝是如何在李澜被废后，请愿幽闭于宫中。
那份刚烈，与眼前的洒脱判若两人。
“程夫人谬赞。”陈君竹举杯回敬，姿态从容。
轮到章旻时，这位昔日的太子洗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神色难辨。
他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望二位……永结同心。”
年长者仰头饮尽杯中酒，似有若无地看向厅外渐暗的天色，低声自语道：“星移斗转，物是人非。只是不知，那紫微帝星晦暗不明。这天下，最终会落到何人手**襄盛世。”
章旻精通天文，此言是随口感慨，还是意有所指......
李青指尖微颤，杯中酒液险些晃出。
陈君竹适时地揽住她的腰，力道稳固，面上笑容不变：“章先生忧心国事，令人敬佩。不过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其他。这天下，自有其定数。”
他话中安抚之意明显，试图给她找个台阶下。
整个婚宴，李青只觉得自己如同走在刀尖之上。
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像是昔日旧臣的无言控诉。每一句看似寻常的祝福，都带着血淋淋的暗示。
她曾是执棋者，将这些人如同棋子般轻易废弃。
如今，她却成了他们席间的自己人，这又何其讽刺！
伴随着旧敌齐聚的场景，积攒了数月的疑虑，总算是解开了。
痛彻心扉。
礼成，二人被簇拥着送入洞房。
当喧嚣被隔绝在门外，李青一把扯下碍事的盖头，骤然看向随后步入，正慢条斯理关上房门的陈君竹。
红烛高燃，映得他面容俊美无俦，也映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陈君竹，”她压制着声线，高声道，“这就是你的目的？让李澜的旧部，来看我这弑君逆贼的笑话？来看我顶着他人皮囊，与你成婚的荒唐模样？”
陈君竹转过身，倚着门扉，静静地看着她。
红烛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往日的温柔近乎残酷。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反问，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诛心：
“阿卿，阿青。你看今夜星光，与七年前东宫饮宴那晚，像不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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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婚宴？审判（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