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红妆之约

距顾观复离去后,又不知过了多久。

与陈君竹在岭南的这些时日,总是缠绵着化不开的潮气,连日光都显得暧昧不明。

李青心头藏着的波澜从未曾完全平息。朝堂动向诡谲,李牧之近日的政令亦很严苛。

还有那些旧臣的唏嘘……都像一根根细密的针,刺着她这颗帝王的心脏。

是夜,陈君竹推门而入时,捎来了窗外一缕带着竹叶清苦气息的风。

他今日未执书卷,手中端了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茶烟袅袅,模糊了过于清隽的眉眼。

“阿卿,”他在她身侧坐下,将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尾音却刻意扬高,“有件事,需与你商议。”

李青抬眸,对上他专注的视线。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她已习惯了他这种看似商量,实则早已筹谋妥当的说话方式。

茶盏落于她掌心,只淡淡道:“陈公子请讲。”

“我们成婚吧。”

短短五个字,不啻惊雷,用最寻常的语调说出,不像在说什么重要的大事,倒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这般忤逆的话一出,帝青的自尊心一股脑的涌上,掌心向上,几欲打碎手中的茶盏。

嫁人,如此荒唐!

以女子之身,嫁与眼前这个心思如海且目前不知底细的男人?

李青的内心正在天人交战。

胸腔里帝青的灵魂发出尖锐的抗拒,强烈的屈辱感直冲喉头,几乎要让她当场拂袖而去。

然而,李青强行压了下去。

僵硬地坐在原地,连唇角一抹练习过无数次的温顺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

陈君竹见她缄默,又去圆桌上取了小扇,浅笑道:“若是不适应温度,或可为你吹凉再饮用。”

李青委婉拒绝道:“多谢美意,暂且不必了。”

她尚不习惯同人亲昵,更何况是成亲……

数月流亡,她像一叶无根的浮萍,而陈君竹,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尚未查明换身真相,摸清眼前人的全部底牌,也未尝寻到重回权力之巅的路径。

撕破脸,于她百害而无一利。

“陈公子,此事为何如此突然?”她刻意软了声线,捎了待嫁女子的迟疑柔声言。

心底则冷寂如冰,飞速权衡着利弊。

陈君竹扫过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立即看穿了她刻意伪装的平静,却又体贴地不予点破。

“你我既有婚约在身,成婚是迟早之事。”他语气从容,陈述着既定事实,“如今风声稍缓,总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你长久留在陈府。况且……”

他湛然一笑,扬唇道,“届时会宴请几位故交,或许对你了解一些往事,有所助益。”

“哪些故交?”李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一些京中的旧识,”陈君竹答得模糊,眼底却有难以捕捉的幽光闪过,“你见了便知。”

李青沉默了,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处剧烈的挣扎。理智告诉她,这是一个陷阱。一旦应下,她便彻底被绑上他的战车,再难轻易脱身。

可情感深处,对于真相的好奇与掌控欲,竟又被京中旧识的神秘撩拨出来。

她太想知道真相,太想抓住任何可能逆转局面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她竟可悲地发现,在经历了于她而言的国破,身死,流亡这一系列巨变后,唯有在这个男人身边,在这看似温柔的庇护下,才能获得片刻危机十足的安宁。

这种依赖感,让自幼就没有安全感的帝青,格外恐惧。

她垂下眼睫,掩盖住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良久,就在陈君竹以为她会断然拒绝,甚至已经准备好另一套说辞时,李青抬起头,轻轻应了一声:

“……好。”是认命般的疲惫。

陈君竹见状,执起茶壶,为她已然凉透的杯中续上热水,雾气再次氤氲而起。

“茶凉了伤身,”男子的语气温和依旧,听不出太多喜悦,看来她的应允早在他预料之中,“三日后是吉日,一切有我。”

李青不去瞧他,怕这人又说些甚么鬼话,惹她心乱。

杯中重新舒展开的茶叶,如同自己无法掌控的命运,谁主沉浮呢。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悲从中来,就算喝了多少暖身的茶,也暖不了她的心口。

她终究,还是踏入了这以红妆为幔,婚姻为名的局。

前方是深渊还是生路,她并不知。从这一刻起,她与陈君竹之间那根无形的线,缠绕得更紧了些。

窗外,春夜月色正好,却照不进两人各怀心思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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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