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打开和沈听的对话框了。
屏幕上的消息还停留在四天前。他发的那句“先这么定,等你回来再确认”,沈听回了一个“好。谢谢。”——客气得无懈可击。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排练室的音箱上,抱起吉他继续试那段改了三版还没定下来的副歌。
弹了两小节,手指停了。
阿坤从架子鼓后面探出头:“羽哥,你这段已经反复弹了四遍了,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你到底在烦什么?”
江屿白没回答。他把吉他放在琴架上,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傍晚天空。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周也的号码。
“小周总,问你个事。”他的语气和平时交代工作差不多,但他叫的是“小周总”而不是“周也”。周也在那头推眼镜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你问。”
“沈听在伦敦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也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斟酌:“沈老师每年都会去英国一两次,处理一些他的私人事务。但具体在哪,我真的不知道。他从来不让任何人跟他一起去,也不让人接机。我只知道他每次会在那边待一周到十天。”
“那你有没有办法?”
周也想了想:“我可以试试问问陆衍。陆衍他愿不愿意给你,我说了不算。”
“你帮我问就行。”
几小时后,陆衍的回复到了,是直接发到江屿白手机上的。没有客套,没有问候,冷得像他做设计时的草稿批注——一个地址,位于伦敦西南部的里士满区,后面跟着一行简短的附注:这个地方只能你一个人去。不要带任何人。沈听不知道你会来,我建议你告诉他之前先想清楚为什么去。
江屿白盯着那条消息,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看英文地址的时候只认识“London”和“Road”。
剩下的单词他得一个一个查。他把地址复制进翻译软件,然后把翻译结果截屏存好,打开订票软件。最近一班直飞伦敦的航班是明天上午,他犹豫了大概三秒钟——不是犹豫去不去,是犹豫要不要带个助理。但陆衍说只能一个人。而且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站在沈听门前可能会出现的表情。
他把机票订好,然后拨通了江屿川的号码。
“哥,我要去一趟伦敦。帮我找个能把我英文地址翻译成中文的人,发我手机。还有,别告诉爸。”
江屿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找沈听?”
“……嗯。”
“你记起来多少了。”
“不多。但感觉是对的。”
江屿川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说:“伦敦这几天降温,把围巾带上。你发给我的那个视频我看了。”
江屿白挂了电话。从小到大英语考试及格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刚才对着“Heathrow”和“baggage claim”这两个词背了十分钟发音。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到排练室,阿坤还在擦镲片,小高蹲在效果器旁边换线。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走到自己的吉他箱前把拨片、变调夹和备用弦一一收进背包。
“我去趟英国。”
阿坤的擦镲布掉在地上:“现在?”
“明天。找他。”
小高和贝斯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三个人几乎同时开了口,阿坤说的是“你一个人?你英语能行吗”,小高说的是“记得带充电转换头”,贝斯手难得开了金口——“打车用Uber,别上黑色的士。”
江屿白把背包拉链拉上,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次日清晨,他背着吉他上了飞机。十三个小时的航程里他几乎没有睡着,面前的小屏幕上循环着几首demo的波形图,他戴着耳机从头听到尾,但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不是音符,而是一个模糊的画面——那天在病房里沈听把吉他轻轻放在他枕边,他问他是谁,沈听对他点头说“我叫沈听”,礼貌而克制。
那时候他没有留意到沈听眼里是否有波动,但现在他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闭上眼,忽然觉得那个画面里沈听站立的姿势和他之前在别处见过的任何一个背影都不太一样。他把那首改了无数遍的副歌在脑子里的五线谱上重写,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按着和弦,直到空乘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喝水。
下飞机的时候,他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愣了片刻。周围全是英文标识,指示牌上的单词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语速极快的英文提示。他跟着人流往外走,过了海关之后发现自己走错了出口,又被工作人员指回了正确的通道。等他终于站在行李提取处等自己的行李箱时,他看着转盘上一圈一圈转过去的箱子,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了陆衍给的地址。
他先查了地铁线,发现要换乘三次,每一站的名字他都不会读。然后他打车软件上尝试输入地址,但司机在消息里问他“Which terminal”,他打了半天字又删掉了。
他拎着行李走出机场大门,伦敦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他拦了一辆黑色的出租车,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了一眼地址,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懂。他又把手机往前伸了伸,司机点点头.
他坐进后座才发现自己刚才连“里士满”怎么念都没来得及想。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很急。他已经等了快一个星期,现在他一刻都不想等。
他想见到沈听,很想。一种强烈的挂念闷在了胸口,压抑得他很烦躁。
出租车驶过泰晤士河的时候他给沈听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屿白?”沈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和国内那次深夜通话时没有情绪,但此刻却让他很安心。
“沈听——”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冷风吹在自己发烫的太阳穴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他本来想很有底气地说“我来伦敦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忽然拐了个弯。
“我搞不定。你的地址我不会读,地铁不会坐,出租车司机说的话我听不懂。”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安静到他以为自己刚才这些话把沈听惹笑了。然后他听到电话里传来放下茶杯时瓷器碰托盘的轻响。沈听说:“你把电话给司机。”
他把手机递给司机。老司机接过去,用带着伦敦腔的英语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司机就把手机从隔板缝隙里递回来,屏幕上沈听的信息已经弹了一条:“跟着他。不用再跟他说什么。到了门口的街角,我在外面等你。”
车子开了大概三十分钟。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闹市变成安静的住宅区——石板路、红砖小楼、一人高的院墙。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指了指巷子深处的方向。江屿白把钱包里的现金全掏出来递过去,司机挑了其中几张还给他,又说了几句他没听懂,但语气很和善。
他推开车门,还没站直就被伦敦的冷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睁开眼时,他就看到了沈听。
他站在坡道尽头那栋红砖小楼门前的灯柱下。灯柱是老式的铸铁样式,顶端亮着一盏温黄的灯,把他的侧影笼在光晕里。他穿着一件黑灰色大衣,围了一条驼色的围巾,手里没有拎东西。这里离便签上写着英文地址位置只有十米。他没有看手机,只是站在灯下安静地望着路口的方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江屿白没有喊他。他只是背上吉他,拎着行李箱踩着石板路往坡上走去。走了几步,行李轮在石板缝隙上卡了一下,沈听已经走下坡来接过他手里的拉杆,动作自然得像是接过一个他不在时被忘掉的旧行李。
他微微侧头借着路灯瞥了一眼江屿白的脸:“护照没丢吧。”
“……没丢。”江屿白跟在他后面,看着沈听单手拎着他的行李走上台阶,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那把钥匙是单独的,和别人共用的一把不一样。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被锁了很久的房间,被人推开了一扇窗。
进了玄关,暖气扑面而来。沈听把他的行李箱放在玄关旁边,把吉他盒靠在鞋柜侧面,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他脚边。那双拖鞋是新的,尺码和他在家里穿的那双一样。
客厅的陈设和在雾隐第一次正式见面时给他留下的印象差不多——简约、干净、每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杯还没喝完的红茶。窗边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只木质的相框,照片里一个女人穿着黑色长裙坐在同一架钢琴前。
“你母亲。”江屿白站在原地远远看着那帧小照。
“嗯。”沈听把他脱下来的外套接过去挂在衣架上,“要吃点什么吗。”
江屿白没有回答。他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拖鞋,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抬起眼望向正转身往厨房去的沈听。他的围巾还没摘,是沈听送的那条深灰色围巾。它已经陪着他坐了很久的飞机,被陌生的雨打湿又被他自己的体温慢慢烘干。
“我不饿。”他说,“我有很多话想问你。但英文不好,只认得三个单词。”
沈听停下脚步连厨房的灯都没来得及开,只是侧过头望向他。
“London.”
江屿白往前走了一步。
“Road.”
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近得能看见沈听眼底那层向来沉静的深黑色里有极细微地颤动,是一道裂缝底下的光。
“You.”
沈听没有动,他看他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三个词,把他接机时保持的沉着和安排晚餐时维持的从容全部折回了来处。以前他失忆了,沈听可以替他挡在所有人前面。
现在沈听一个人在这栋装满自己过去所有温暖与失去的房子里待了很久,而他穿过他不会说的语言和完全不熟悉的街道,敲开了他的门。
“我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江屿白说,“但你刚才问护照没丢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想如果我连你家门牌号都念不对,你会不会来接我——你不来怎么办。你肯定说你不会不来,但我就是怕。”
“跟你说电话的时候那个司机说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你让我把电话给他我忽然就不怕了。后来隔着车玻璃看到你站在灯下面等我,我才知道我不只是想要来找答案。”
沈听把厨房的灯关掉,走回他面前在他脱下来的围巾边缘轻轻拉了拉,让下摆不再歪斜。抬起手,用指尖慢慢拨开他额前被伦敦雾气濡湿的碎发。
“你知道为什么陆衍答应给你地址吗。”
“不知道。他开的条件是我必须一个人来。”
“他和你哥哥都发现你状态不对。”沈听收回手,但他没有退开,“他们在替你担心。你来英国这件事本身,比你能问到什么更重要。结果你居然拿我当翻译,给我打电话。”
江屿白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听肩窝上,闷闷地对他说:“那下次你来接我。”
“好。”沈听说。
沈听走进厨房,递了一杯温度适中的水到江屿白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重,只是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轻轻一触就化开了。
他想起江屿白还在失忆的期间,有一次在会议结束后问他借了一支铅笔,还回来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谢谢,转身就走了。那个笑礼貌而客气,和对着任何一个合作伙伴没有区别。那天沈听一个人在设计室里坐到很晚,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城市的光一遍遍翻看那三首从未公开发表过的乐谱。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脆弱,但在那些被遗忘的瞬间里,他偶尔会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对自己喜欢的人的记忆消失了,他会再一次喜欢上这个人吗。
他想过这个问题很多遍。在病房里江屿白问他是谁时他想过,回到公寓独自收拾帆布袋时想过过,在飞往伦敦的航班上望着窗外灰白色的云层时也想过。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就算答案是不会——他还是会坐在这里,把水放在他面前,为他准备好新拖鞋,然后把所有他喜欢的茶都提前收进橱柜里。
“水温刚好。”他把水杯往江屿白那边推了推。
江屿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沙发扶手上,焦虑与不安退去,眼皮便不自觉地开始往下掉。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全程精神紧绷,在希思罗机场走错了两个出口,在地铁图和出租车之间犹豫了无数次。
见到沈听之前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而现在那根弦终于被松开了。他知道这不是时差——茶的味道、钢琴上那帧小照、窗外被雨水洗过的石板路在路灯下反射出的微光,还有沈听家里气息,让他觉得安全。
“困了就睡。”沈听说。
“不困。”江屿白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坐直了一点以证明自己没有在犯困。但片刻后当沈听起身去拉窗帘时,他靠在沙发垫上已经合了眼。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静止的阴影。
沈听走到沙发旁边把他身上滑了一半的毯子拉上来,手指在毯子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继续翻看那本还没读完的书。窗外伦敦的夜色安静而潮湿,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坡道下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光带又很快收走。
没过多久江屿白忽然动了动,从熟睡的混沌里嘟囔了两声。他醒过来,看见沈听还坐在对面看书,房间的布局和几小时前没有变化,才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把残余的困意抹掉。
“我睡了多久。”
“不到四十分钟。”沈听合上书,“去床上睡。”
“……哪个房间。”江屿白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两扇门——一扇半掩着,另一扇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这里只有两个房间。”沈听站起来把客厅的落地灯调暗,“另一间是我母亲从前的卧室,除了定期清洁一般不使用。你睡我房间。”
他把江屿白领进自己的卧室。房间不大,布置和他国内公寓的风格一致——白墙,深色木地板,床单是洁净的浅灰色。床头柜上放着几本设计期刊和一副备用眼镜,窗台上有一小盆养得不太茂盛的薄荷。
江屿白在床边坐下,沈听把床头灯调到最暗那一档,准备去客厅,但江屿白伸手轻轻拽住了他垂在身旁的指尖。
“你能不能陪我躺一会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把沈听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里,“我想搂着你,跟你说很多话——从上台开嗓到下班路上的猫,从阿坤的镲片到小高新换的效果器,所有最近的事....我都想全部说给你听。”
沈听低头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在失忆后对自己礼貌客气得像普通同事,现在却攥着他几根手指不肯放离开,用那种闷闷的、沾着困意的嗓音请求,小孩般地撒娇,让他陪他躺一会儿。他的睫毛还有些湿润,不知道是刚才睡着时沾到的伦敦雾气还是什么。
片刻后沈听把被子掀开一角在他旁边躺了下来。江屿白侧过身,一只手穿过沈听颈下,把鼻尖低下头埋进沈听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滚热的气息拂过沈听颈侧那颗小小的痣。
就是这样。就是这个味道。
“车祸之前我天天闻这个——纯净得没有杂质的味道,身体都记得。每次你靠近的时候我的心跳都会慢下来。”他把眼睛闭上,嘴唇在沈听锁骨的皮肤上轻轻蹭过,然后开始慢慢说话。
他说阿坤最近的鼓打得很稳,在排练室养了一盆仙人掌说是防辐射,但摆在音箱上不出一周肯定被震死。他说小高又换了一块效果器,界面太复杂了。他说片场附近有只流浪橘猫,他每天喂它猫粮,它现在会蹲在摄影棚门口等他收工。他说哥在他下飞机以后,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国。他说伦敦天气很冷,但你今天穿的那件黑灰色大衣很好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把脑子里囤积了好几个星期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也不管次序对不对。沈听安静地听着,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按着一个极缓慢的节奏,像在钢琴上弹一串被拉长了的琶音。
“你在听吗。”他把脸抬起来,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显得很亮。
“在听。”
“沈听,如果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你还会不会继续跟我合作下去。”
沈听知道他问的不是合作。他的睫毛在眼睑下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发尾的碎发。
“先睡。睡好了,明天带你去几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小时候常去的。”他把手从江屿白后脑勺上收回来,把被角重新掖好,“明天就知道了。”
江屿白没有再追问,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手掌仍然贴在他后背,像在确认他不会趁自己睡着的时候忽然消失。
沈听没有闭眼。他低侧着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熟睡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忽然想起他在雾隐舞台上指着穿白衬衫的自己说“你愿意上来吗”的那个秋夜。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的临时合唱,他不知道从那一刻开始,所有的时间都在往这个方向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