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白张了张嘴,发现之前在心里翻涌了整夜的那些问题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挤在了喉咙口,每一个都想先出去,每一个都不肯让路。
他想问为什么第一次在会议室里听到我名字的时候,你的之间都会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想问为什么每次你都坐靠窗的位置。但他最后问出口的,却是一个更笨拙的、更直接的、更像是从胸腔里被推出来的问题。
“我们以前——是不是不只是合作方。”
听筒里安静了几秒。很长。长到江屿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通话还在继续。
沈听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那平稳底下藏着一层极细微的、只有深夜被隔着时差的电话放大之后才能被听出端倪的涩意。
“你是梦见了什么吗。”
江屿白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下头,盯着自己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那一小块被体温暖热的区域。他开始慢慢说。
他说他梦见自己坐在一个铺着深色软木地板的房间里,四面墙都是极浅的灰,钢琴的泛音被吸音材料温柔地吞掉。有人坐在琴凳上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那人弹完一首曲子之后回过头来,但脸还没有转过来他就醒了。
他说梦见自己在一个海边的篝火旁边喝多了,拽着一个人的衣领不让他走,把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人家肩膀上。那个人身上有干净的皂香,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他把他送回酒店房间,他攥着他的后背衬衫,说“你不要走”。
他说梦见有人坐在他的车上,而自己傻傻地抱着一把吉他,那个人说“你的琴我买回来了,所有权归我。你只负责保管”。他看不清脸,只看到怀中那把缺角古典琴的琴板上有一道极细的磕痕,被保护得很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拼图——他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摆在面前,想要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但他的手指在每片边缘都有些犹豫,因为他不确定这个形状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是不是被自己的记忆虚构出来作为填补缺失的部分。
“这些梦——我在梦里听不到你的名字,也看不清你的脸。但是感觉太真实了。我今天晚上翻到一个视频,是我两年前在雾隐请你上台唱歌。评论说那个人是你。”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所以我不是在做梦。那个人是你。”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呼吸。不是叹息,更像是有人在电话另一端缓缓放下了手里一直握着的某样东西。
“是的。”沈听说。这两个字轻而稳,像一根被放得很轻很轻却准确落入预定卡槽的弦枕。“视频是真的。海边、琴房、那把缺角古典琴——都是真的。”
江屿白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用力按了按发根。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病房里看到这个人,问他是不是哥哥的朋友,他站在角落,手里握着一枚琥珀色的拨片,对他点头说“我叫沈听”,语气客气而克制,和面对任何一个陌生合作方时一模一样。
他那时候以为是他初见这个人,他们在彼此都不熟悉的工作场合第一次碰面。但现在他才知道——沈听不是刚认识他。沈听是在被他忘记之后,重新对他做了自我介绍。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已经快要亮了,他酒店的窗帘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灰蓝色的微光。
“医生说,强行恢复记忆可能会对你的神经系统造成负荷。你当时刚醒,身体的各项指标还不确定。”
江屿白闭上眼睛。
医生当然是最权威的判断,但沈听是最听医生话的人吗?
不,他不是。他在意的是“负荷”。
他在意的从来都是这些东西——醒来会不会嫌消毒水味道难闻、康复期间会不会因为吃太多硬糖把刚补好的牙弄坏。他从不在嘴上说,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把自己放在最后面。
“你刚才问我,我们是不是不只是合作方。”沈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每一个字之间的距离比平时更近,像是在某个关键的和弦上放弃了休止符,“你在雾隐请我上台唱歌之后追出来问我叫什么名字,你每天下班后来我公寓给我涂祛疤膏,我右手上那道疤现在已经淡到看不见,你当时为了照顾好我的伤口搬过来住了一个月。你说......想做我每一首歌的第一个听众。”
他顿了顿。听筒里传来极细微的被角摩擦声,和一声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呼吸。
“你问是不是真的——是真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江屿白把手从头发里拿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这道疤痕还在。他记不起是怎么来的,但他却记得有个人为他紧张、为他包扎伤口时,心里的那一份悸动。
他以为那是他想多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沉而缓,像潮水退去后留在礁石上那一层极薄的湿润。
“沈听。”
“嗯。”
“我在雾隐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晚上,是不是穿的那件黑色短袖。”他把手掌翻过来覆过去,拇指下意识摸到自己虎口上那道几不可见的旧痕,“那天追出去拽住你手腕的时候,你的手腕上有戴着那条很细的银链子吗,凉凉的。”
“……是。”沈听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像是冰面最深处传来一道被压抑了很久的断裂,“那天晚上我走出酒吧的时候,你追出来拽住了我。现在也一样。”
江屿白没有再说下去。他把额头抵在自己屈起的手背上,在寂静中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胀。那些碎片还没有拼完,绝大部分画面依然被那场车祸从他脑海里整个抽走,但他不在乎那些画面的连续性了。
因为沈听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它们落在他心里那些空白的位置上,不是变成记忆,是变成重量。而他甚至直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
那些碎片已经在梦里松动,沈听的每一句话都是它们拼回来的引力。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个极细微的、上扬的尾音。
“等我记起来——你还欠我一首曲子。上次弹错了的那段和弦,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改成什么调。”
沈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用平稳依旧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江屿白把被子抓皱的话。
“早点休息。你那边快天亮了。”
江屿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天确实快亮了,灰蓝色的微光正在一点点被稀释成淡金。他听到电话那头最后一声极轻的呼吸——沈听在说完“早点休息”之后没有立刻挂断,而是停了片刻,像是在等他先挂。
他没有告诉沈听刚才那通电话的最后几秒里他一直在屏住呼吸——听背景里有没有酒店窗外的车流声,想判断他住的地方离机场有多远。他也没有告诉沈听,在他说“我们以前是不是不只是合作方”之前,他已经双手捧着手机把自己最不擅长的坦诚,重新整理了一遍。
现在他知道了。
他只需要等,等那些碎片重新变回记忆,等那个人从伦敦飞回来,等自己憋回去的那些话被当面重新说一遍——他再也不会让它们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