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一月的风带着未褪尽的寒意,吹得教室窗外松柏的深绿都显得薄了些,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霜花。

这天放学,温霜言站在后门,看着周昭槐和许景恩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周昭槐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送什么礼物好呢?

“嘿!霜言!发什么呆呢?”何秋妍不知从哪儿蹦出来,轻轻一拍她的肩膀,把正出神的人吓了一跳。

“啊!……没什么。”温霜言回过神,下意识含糊道。

“咦?你居然有事瞒着我?”何秋妍眼睛一转,凑近她,压低声音,“让我猜猜……是不是在发愁,该给周昭槐准备什么生日礼物呀?”

“……猜这么准?”温霜言的脸颊微微发热。

“那当然,本小姐火眼金睛!”何秋妍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在旁边的空位坐下,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来来来,我给你分析分析。周昭槐家那个条件,寻常礼物肯定入不了他的眼,关键得看心意,得特别……”

她正说得起劲,周昭槐和许景恩已经打完球回来了。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许景恩把篮球“咚”一声抵在桌上,探过头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女孩子之间的秘密,你们男生少打听。”何秋妍撩了撩刘海,故作神秘。

周昭槐拉开温霜言身旁的椅子坐下。温霜言一直微微低着头,似乎还在琢磨刚才的话题,一缕刘海不听话地从耳后滑落,垂在了脸侧。

周昭槐几乎没怎么想,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将那缕头发替她拢回耳后。

耳廓传来微凉的触感,温霜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头发乱了。”周昭槐的语气和他平常一样,平静无波。说来也怪,温霜言认识他这么久,好像从没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样子。

隔天

温霜言趴在课桌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出神。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她眼睛一亮,立刻摸出手机给何秋妍发消息。

「言蹊:秋天,在吗?」

「秋天大王:在呀,怎么啦小言言?」

「言蹊:关于礼物……我想自己编条红绳,再去庙里求个平安符给他,你觉得怎么样?」

「秋天大王:这个主意很棒啊!心意满满,他肯定会喜欢的!」

说干就干。第二天晚上,温霜言下楼去便利店买编织用的红绳。刚挑好一束颜色正红的细绳,转身就撞见了拎着关东煮杯子的周昭槐。

“昭槐?……好巧。”温霜言下意识想把拿着红绳的手藏到身后。

“我来买关东煮,你上次不是说这家味道不错?”周昭槐晃了晃手里的纸杯,朝她挑了挑眉。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落在了她试图藏起的手上。

“买红绳?做什么用?”他走近一步,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一起付了吧。”

“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温霜言连忙摆手,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周昭槐却似乎起了好奇,又往前逼近了一点。温霜言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后背轻轻抵在了身后的货架上,无处可退。

“温霜言,”周昭槐微微俯身,目光带着探究,落在她躲闪的眼睛上,“你现在……都有事情瞒着我了?”

“没有……”温霜言低下头,视线无处安放,正好落在他因微微俯身而敞开的领口。皮肤很白,锁骨线条清晰……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想什么,温霜言的脸“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

“算了,不逗你了。”周昭槐忽然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语气也恢复了平常的随意。他动作很轻地拿过她手里的红绳,“还是我帮你付吧,就当……提前谢谢你准备的‘神秘礼物’?”

便利店的暖黄灯光流淌在关东煮蒸腾的热气里,有种朦胧的温馨。温霜言站在他侧后方,目光落在他后颈一颗淡褐色的小痣上,又忽然发现他校服领口内侧,绣着精致的银杏叶暗纹。

收银台的扫描枪发出“嘀”一声轻响,红绳的价格被扫入。那声音清脆,莫名像她此刻骤然漏跳了一拍的心跳。

“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买它做什么?”周昭槐接过找零和红绳,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那束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

玻璃门开合,灌进一股寒风。温霜言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薄荷糖的甜。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偷偷搜索“男生会珍惜手工编织的礼物吗”时,那种忐忑又期待的心情。

“我……”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没事,”周昭槐将红绳递还给她,语气温和,“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两人一起走出便利店,寒风里,并肩走向回家的路。

几天后,教室

“槐哥,听说你生日就下周三?打算周末再庆祝吗?”一个名叫贺恙的男生凑过来问。他是班上的活跃分子。

“嗯,周末方便些,”周昭槐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题,闻言抬头笑了笑,“到时候请大家吃饭。”

“得嘞!那我们可准备好礼物了啊!”

又一个寻常的上学日

冬末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将教室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带。周昭槐指间的钢笔无意识地在课桌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温霜言正低头在草稿本上勾画着什么,仔细看,是去往某座山的路线简图。

“小冰块,”周昭槐忽然用笔帽轻轻点了点她草稿本上画歪的一处山路,“这周末,还是老地方图书馆?”

他靠近时,松木香混着墨水的气息淡淡传来。温霜言笔尖一颤,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她之前用红笔做的、标记着“青岩寺”的小记号。

“下周吧……”她有些慌乱地将草稿本合拢,牛皮纸的封底因为动作太快而翘起一角,隐约露出下面粘着的一张平安符图样,“我这周末……有点事。”

周昭槐手中的钢笔忽然滚落桌沿,“啪嗒”一声轻响,金属笔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他绷紧的下颌线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那里有新冒出的、浅浅的青黑色胡茬——那是他最近熬夜整理奥数笔记的证明。

接下来的几天,温霜言总在课间或自习时,在草稿本上涂涂画画,写写算算,神情专注又带着点小心翼翼。除了偶尔和何秋妍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几句,她从不让别人看到她在写什么。

周六,青岩寺

山间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清冷而湿润。

温霜言跪在古菩提树投下的斑驳光影里,双手合十,掌心紧紧贴着那枚求来的平安符。殿檐下的铜铃被山风拂动,发出空灵悠远的声响,仿佛撞碎了第七缕穿透雾霭的晨曦。

檀香的轻灰簌簌落下,有一粒沾在了她的睫毛上。恍惚间,她看见前方长明灯里跃动的烛火,光影摇曳,竟隐隐勾勒出周昭槐站在演讲台上时,那挺拔而专注的轮廓——连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似乎都与此刻低沉的诵经声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写满经文的幡布被微风拂动,轻轻擦过她的发顶。温霜言拿起蘸满朱砂的毛笔,小心翼翼地在黄符纸上描摹符文。笔尖悬在要写的“槐”字最后一捺时,香炉里又是一阵轻灰飘落。她慌忙去拂,指尖却不小心将未干的朱砂蹭开些许,那“槐”字的末尾,竟晕染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爱心形状。

正殿的铜磬被敲响,发出浑厚悠长的嗡鸣。一位小沙弥走过来,递给她一条崭新的、颜色鲜亮的红绸带,说是用寺中千年银杏的枝叶特殊染制而成,寓意吉祥。

寺后的许愿树下,雾气更薄了些。虬结的树枝仿佛要刺破这层轻纱。温霜言攥着绸带,悄悄退到廊柱后面。羊毫笔尖在山风中微微颤抖,她郑重写下祝愿。写到“长相守”的“守”字时,笔画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歪扭,像个小小的、憨厚的雪屋——这个形状,竟莫名和周昭槐某本奥数笔记扉页上,随手画的一个简笔画有几分相似。

山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她浅蓝色围巾的流苏。那流苏飘飘荡荡,竟然缠上了枝头高处一条已经有些褪色的旧许愿带。温霜言踮脚去解时,瞥见那条旧绸带上,用墨写的“7:07”字样,在迷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终于将自己的红绸带系上树枝,打了个复杂的平安结。怀里的平安符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温热。她拿出来细看,发现符纸背面,不知是被香灰还是水汽洇染,竟显出一片淡淡的、繁复的暗纹,仔细辨认,那轮廓……很像周昭槐演讲时佩戴的胸牌上,那枚精致的霜花图案。

她并不知道,在这棵许愿树最高、最向阳的那根枝桠上,五年前就系着一条字迹已有些模糊的绸带。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愿霜霜永远平安。”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棵小小的、枝丫分明的树。

周二晚上

温霜言正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构思红绳最后的收尾编法,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周昭槐发来的信息。

「12:尊敬的温霜言女士,您好。我们诚挚地邀请您于1月12日下午六点五十分,出席周昭槐先生的十六岁生日会。地点:枫林湾7栋1702。收到并同意请回复‘1’,拒绝请回复‘TD’退订。[蛋糕][礼物]」

温霜言看着这条故作正式又掩不住调皮的信息,忍不住笑了。

「言蹊:TD?」

「12:对不起,您已成功订阅‘周昭槐生日会’服务,退订请求已被寿星本人拒绝。[委屈]」

「12:qwq」

「言蹊:1」

「言蹊:我会带着蛋糕准时到的![开心转圈]」

1月12日,周三傍晚

温霜言准时敲响了周昭槐公寓的门。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有点分量的蛋糕盒,背包里则小心放着终于完工的红绳手链和那枚平安符。

开门的人身上还系着一条深色的围裙,这居家又略带烟火气的打扮,出现在一贯清冷随性的周昭槐身上,竟有种意外的、温和的趣味。

“生日快乐,昭槐!”温霜言笑着,将手里的蛋糕稍微举高了一点。

“进来吧,小冰块。”周昭槐侧身让她进屋,接过她手中的蛋糕,很自然地放在了餐桌上。

温霜言探身看了看安静宽敞的客厅,有些疑惑:“咦?就我一个人吗?他们都……选的‘TD’啊?”她开了个玩笑。

在开放式厨房里继续忙活的周昭槐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是。”

“那是……?”

“是只叫了你一个人。”

“轰——”

温霜言感觉一股热流瞬间从脚底冲到头顶。耳朵、脸颊、脖子……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肯定红得像颗熟透的番茄。

落地窗外,城市的暮色正一点点变得浓郁。室内的智能感应灯光悄然调节,变成了柔和的、类似烛光的暖黄色调。周昭槐打开蛋糕盒,发现奶油裱花是精致的银杏叶形状,层层叠叠,很是逼真。

他忽然倾身越过不算宽的餐桌,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鼻尖,抹去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白色奶油。随着他的动作,颈间银色细链末端的吊坠轻轻晃动,而她送的平安符上镶嵌的点点金箔,在暖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我的礼物呢?”他重新坐好,单手托腮望着她笑,背后整面墙的酒柜里,隐藏的霓虹灯带散发出幽蓝的光,细碎的光点落在他含笑的眼眸里,如同坠入深潭的星屑。

“这个。”温霜言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红绳手链和平安符。她将锦囊推到他面前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了他摊开的掌心,触到了那里因为常年握笔而生的薄茧。

周昭槐拿起那根编织精巧、带着平安符的红绳手链,指尖轻轻摩挲着绳结。

原来,那天晚上她藏在身后的红绳,是用来给他准备生日礼物的。

红绳在他指间轻晃,周昭槐却突然抬手,轻轻握住了她正准备收回的手腕。然后,他用那枚平安符光滑的边缘,在她柔软的掌心,缓慢地、认真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小的爱心。

“能帮我戴上吗?”他将自己的左手腕伸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静静躺在桌面上的红绳。

温霜言轻轻点了点头,拿起红绳。

当她低着头,小心地将红绳穿过他腕骨突出的部位时,客厅的智能窗帘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机械轻响,缓缓自动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也让室内的暖光变得更加集中、私密。

绳结即将系好的瞬间,周昭槐忽然翻转手腕,将她未来得及完全抽离的指尖,轻轻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他腕上那枚百年灵机械表的表盘下,传来极其细微的、齿轮精密咬合运转的声响,嗒、嗒、嗒……奇异地,竟与她骤然加速的心跳声,隐约合上了节拍。

“温霜言,”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的道谢,让温霜言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却又涌起一阵暖意。

暮色仿佛也被关在了窗外,只有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餐桌。烛光将周昭槐低垂的睫毛染成了温暖的金棕色,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温霜言拿起打火机,准备点燃蛋糕上的数字蜡烛,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微微发抖。

“嚓——”

火苗窜起,温柔地舔舐着棉芯。蜡烛被点燃的瞬间,蛋糕上精致的奶油霜花边缘,似乎也开始有了极其缓慢融化的迹象。

周昭槐闭上眼睛开始许愿。他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腕间新戴上的红绳随着他平稳的脉搏微微起伏,平安符下的红色流苏,随着他许愿时无意识的小动作,一下下扫过温霜言铺在桌面的校服衣袖。

温霜言看见彩色的蜡烛泪顺着数字“15”的凹槽缓缓蜿蜒而下,在洁白的蛋糕托盘边缘,积聚成一小滩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的蜡油。

“希望……”周昭槐低声开口,喉结在暖光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度。后面的话语化作了无声的默念,消融在背景里模拟壁炉柴火燃烧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中。

希望温霜言,能一直在我身边。

就在他虔诚许愿的刹那,温霜言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擦过了自己放在桌边的手背。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也闭上了眼睛,双手同样在身前合十,掌心相对,姿势竟与他如此相似。

“叮——”

烤箱的计时器忽然发出完成的嗡鸣,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烛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猛地摇晃了一下。跳跃的光影将两人靠得很近、部分重叠的身影,投在了对面薄荷绿色的墙纸上,光影交错,竟奇异地拼合成一片巨大的、抽象的雪花剪影。

十六岁的温霜言,在周昭槐的十五岁生日那天,许了一个和他有关的愿望:

愿祝昭槐平平安安,愿望实现。

周昭槐15岁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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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红绳系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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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页的秘密
连载中Y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