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跨年夜

暮色如同融化的琥珀,缓缓流淌过恒一广场巨大的玻璃穹顶。旋转木马叮咚作响,流淌着《致爱丽丝》的悠扬旋律。何秋妍踮着脚尖四处张望,草莓红围巾的长穗子不小心扫过身旁许景恩的灰色羊绒大衣,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柑橘香气。

“霜言!我在这里!”一看到熟悉的身影,何秋妍立刻兴奋地原地蹦跳起来,薄荷绿的贝雷帽差点被空调暖风掀飞。许景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指关节“叮”一声轻响,撞上了她发间那枚摇晃的樱桃发卡。

“小矮子,安静点。”许景恩的手掌虚虚按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喉结在厚实的围巾下动了动,“隔着半条街都听见你喊温同学了。”他嘴上不饶人,作势要揉乱她的刘海,指尖却悄悄将她一缕翘起的碎发捋顺。

“许!景!恩!”何秋妍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咪,跳起来的时候马丁靴的金属链子哗啦作响。许景恩仗着身高按住她肩膀,目光却瞥见了刚从扶梯口转出来的温霜言。

浅杏色的长款大衣裹着她清瘦的身影,发梢在广场暖融的气流中扬起温柔的弧度。周昭槐落后她半步,手里拎着那个淡蓝色的手提包,上面的雪花刺绣在暮色里泛着细腻的珠光。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驼色大衣,行走时衣摆偶尔扫过温霜言晃动的米白裙裾,像两片不经意靠近的云。

“哟,周昭槐,你这包……”许景恩拖长了语调,眉毛挑得老高,背在身后的手还不忘悄悄戳一下何秋妍的腰窝。

何秋妍立刻会意,歪着头,目光在温霜言和周昭槐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猛地捂住嘴,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无声的眼神交流: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周昭槐在帮温霜言拎包。

哟哟哟。)

温霜言的耳朵尖悄悄漫上了一层珊瑚粉,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周昭槐已经先一步截住了话头。他抬腕看了眼手表,冰蓝色的表盘折射出冷冽的光。

“楼上的餐厅,预约时间快到了,走吧。”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温霜言发间那枚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的珍珠发夹,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走走走!我要吃海鲜饭!”何秋妍立刻挽住温霜言的胳膊,拉着她就往前冲。

“喂!慢点跑!”许景恩嘴上喊着,脚步却故意慢了下来,与周昭槐并肩走在后面。两个男生的影子在广场渐次亮起的霓虹灯光里被拉得很长,前方传来少女们清脆的笑声,碎在欢快的《Jingle Bell Rock》背景音乐里,像撒了一地的、亮晶晶的糖。

餐厅里

十二月底的寒风被隔绝在“春山居”包厢的玻璃窗外,只能看见外面梧桐的枯枝轻轻摇曳。暖橘色的吊灯投下斑驳温馨的光影。周昭槐斜靠在藤编椅背上,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利落,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青瓷茶盏。

“今天周少爷做东,两位美女,千万别客气,往贵了点,狠狠薅他羊毛,知道吗?”许景恩把菜单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像搞地下接头一样,神秘兮兮地用食指敲了敲菜单上标价488的松露鹅肝图片。他蓬松的微卷发随着夸张的动作晃动,看起来活力十足。

温霜言的视线落在“法式香草焗蜗牛”的配图上,细白的手指在墨绿色的桌布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余光里,周昭槐那只银质的打火机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叮”一声脆响。

“这家的菜整体都不错,应该合你们口味。”他忽然掀了掀眼皮,目光飞快地掠过温霜言微微泛红的耳尖,语气随意地补充,“尤其是甜品,甜点师是蓝带毕业的。”

“我要吃这个咖喱虾!”何秋妍“噌”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薄荷绿毛衣的流苏穗子扫过旁边许景恩的手背,“你们看这颜色!这摆盘!咖喱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她兴奋地晃着脑袋,蓬松的丸子头上,那枚樱花发卡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温霜言被她逗得抿唇轻笑,继续翻着菜单。当页面翻到甜品部分时,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印刷精美的页面上,提拉米苏的剖面图层次分明,可可粉与马斯卡彭奶酪层层交叠,旁边还画着一面俏皮的意大利国旗小图标。

拜托!这可是提拉米苏欸!提!拉!米!苏!

“这家的提拉米苏……”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的木质香气忽然靠近。周昭槐不知何时倾身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声音压低了些,“比你上次在图书馆偷偷吃的那款,要正宗。”

温霜言倏地转过头,鼻尖差点擦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少年眼中那点戏谑的笑意,像冬夜里突然炸开的一小簇烟花,烫得她心慌,连忙抓起桌上的柠檬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玻璃杯壁立刻蒙上了一层白雾。

“那就……加一份提拉米苏吧。”她垂下眼睛,在甜品栏后面轻轻打了个勾,错过了周昭槐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得逞般的弧度。

窗外北风呼啸,吊灯的光晕忽然轻轻晃动,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许景恩突然伸长胳膊,按下了服务铃:“服务员!麻烦先给我们温同学和小矮子上个焦糖布丁‘压压惊’!”

瓷勺轻轻磕在布丁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焦糖脆壳应声碎裂,暖金色的糖浆顺着布丁体缓缓下渗,露出里面香草籽点缀的嫩黄。温霜言舀起一勺,手刚抬到一半,周昭槐的袖口便擦着她的手腕内侧滑过,将一壶热气袅袅的青瓷茶推到她面前。

“听许同学的,‘压压惊’。”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手。

许景恩突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你们快看小矮子的吃相!”只见何秋妍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咖喱虾的盘子里,鼻尖上不小心沾了一点明黄色的酱汁,正拿着面包片,努力刮着盘底最后一点浓稠的汤汁。闻言,她立刻举起餐刀,恶狠狠地瞪向许景恩:“你想尝尝虾头是什么味道吗?我可以免费送你一个,塞你帽子里!”

水晶吊灯的光线忽然暗了暗,服务生推着精致的餐车停在包厢门口。周昭槐伸手,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餐车可能撞到温霜言的方向,腕表的金属链扣擦过她肩头的毛衣,勾出了一小截银亮的丝线。

“您的提拉米苏。”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揭开鎏金的餐盘盖。

浸透了咖啡酒液的手指饼干层上,筛出的可可粉组成了正在融化的星芒图案。温霜言还注意到,雪白的瓷盘边缘,有人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和她笔记本角落里常画的涂鸦惊人地相似。

“来吧周少爷,别光看着。”许景恩突然把一把干净的甜品叉横在两人视线之间。周昭槐从容地伸手截住那微微晃动的银叉,稳稳地切下一角浸满酒香、层次分明的提拉米苏。

“蓝带师傅的手艺,”他将那一角甜品轻轻放到温霜言面前的骨碟里,声音不高不低,“尝尝看?”

何秋妍在桌子底下猛地踢了许景恩的小腿一脚,倒抽一口冷气。许景恩吃痛的表情还僵在脸上——他亮着的手机屏幕,赫然停留在三分钟前偷拍的照片上:暖色的光晕里,周昭槐侧身靠近的剪影,几乎要和温霜言垂落的发丝碰在一起。而他们身后的玻璃窗上,不知被谁用指尖,在朦胧的白雾里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

窗外,恒一广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跨年灯光秀提前开始试灯调试。亿万颗光点如同星河瀑布,顺着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泻而下,绚丽的光芒透窗而入,一瞬间照亮了温霜言低垂的睫毛,以及上面沾着的、几乎看不见的半粒细白糖霜。

周昭槐静静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广场露台

霓虹灯牌在露台栏杆上连成一片闪烁的银河,空气中爆米花和热可可的甜香,被冬夜寒冷的北风一阵阵吹散。何秋妍那条醒目的草莓红围巾忽然被风扬起,许景恩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按她背包上那个快要被吹飞的毛绒挂件,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后颈皮肤。

“呀!”何秋妍轻叫一声,缩了缩脖子。

“别乱动,再动真走散了。”许景恩虚虚地用手圈住她羽绒服的帽兜,他自己的头发上,不知何时沾上了隔壁小孩吹出来的几个彩色肥皂泡,晃晃悠悠的。“等下人挤人,掉喷泉池里我可不去捞你。”

“许景恩!!!”何秋妍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

温霜言看着他们,刚要笑着接话,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片温热覆盖。

周昭槐的掌心顺着她针织衫的袖口滑下,在一片喧嚣的背景音中,准确无误地、轻轻握住了她微微蜷起的手指。他腕上冰凉的金属表带,正好抵着她腕骨凸起的地方,

“人太多,牵着……放心些。”他的声音混在远处冰淇淋车叮咚作响的音乐声里,听起来比平时低沉。喉结在黑色的高领毛衣下滚动了一下。说话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虚护在她身侧,挡住了几个挤过来的路人,袖口传来的清冽雪松香气,悄悄染上了她飞扬的发丝。

“嗯……”温霜言低低应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巨大的倒数计时牌亮起炫目光芒的瞬间,人群如同被惊醒的潮水般涌动起来。温霜言发间那枚珍珠发夹被蹭得有些歪了,周昭槐忽然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只是短暂的一瞬——他抬手,指尖悬在她耳畔,小心而轻柔地将发夹扶正。那动作轻得像蝴蝶将落未落。

后方不知何处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拥挤,温霜言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一瞬间,清甜的薄荷糖气息和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将她完全包裹。

“五!四!”何秋妍已经兴奋地跟着计时牌蹦跳起来。许景恩高高举着手机试图录像,镜头里,夜空开始预演般坠落零星的光斑,如同碎钻般的星雨。

周昭槐的手重新覆了上来,这次不再是简单地握着,而是穿过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地,十指相扣。他温热的大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虎口处因常年握笔而留下的薄薄茧子。

“三!二!一!”

随着零点的钟声敲响,第一簇盛大如金色菊花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轰然绽放,点亮了无数张仰望的笑脸。

几乎就在烟花炸开的同一秒,她听见周昭槐在她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低声说:

“真好啊……”

后面的话语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烟花轰鸣和人群沸腾的欢呼声中,她只隐约捕捉到“……又是和你……新的一年……”

许景恩突然从旁边挤过来,故意用肩膀撞了周昭槐一下,大声破坏气氛:“喂!周昭槐,你手心出汗了没?”

话音未落,就被何秋妍揪住了卫衣的抽绳狠狠往后一拽:“许景恩!我现在就教你一个成语,叫‘煞风景’!”

温霜言被这插曲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想悄悄把手抽回来。指尖刚动,却立刻被更用力地攥紧了。

周昭槐没有理会旁边的吵闹,他依旧仰头望着不断绽放烟花的夜空,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小冰块。”

温霜言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在璀璨的烟花背景下显得有些深邃难明,似乎对她刚才想要抽手的动作感到一丝不满,如果仔细看,那深邃底下,竟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的委屈。

“别松手……好不好?”

那语气轻得近乎恳求,仿佛后面还藏着半句没有说出口的、更沉重的话。

温霜言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软又酸。她几乎是本能地,踮起脚尖,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她轻声应道。

最后一朵金盏菊形状的烟花在夜空凋零、化作光雨下坠的瞬间,温霜言的指尖还停留在他柔软的发间。少年蓬松的黑发被她揉出了一小簇不听话的呆毛,在夜风里轻轻翘着,像雪地里某种小动物突然竖起的、警觉又柔软的耳朵。发梢扫过她掌心,带来细密的、酥麻的痒意。

“你以前……也这样摸过别的男生的头吗?”周昭槐忽然低下头,鼻梁几乎擦过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远处,新一轮蓝绣球般的烟花接连爆开,碎裂的星屑光芒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出一种她很少见的、近乎执拗的神色。

温霜言几乎被他圈在冰冷的栏杆和温热的胸膛之间,呼吸间满是他身上清冽又惑人的气息,舌头都有些打结:“没…没有!你是……第一个。”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迅速消散在又一波巨大的烟花轰鸣里。

但周昭槐显然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是终于等到蜂蜜罐子的小熊,心满意足。浓密的睫毛垂落,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而那阴影里,清晰地跳动着得逞的、明亮的愉悦。

“那就好。”他得寸进尺般地,偏头在她尚未完全收回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耳钉冰凉的触感划过皮肤,但他呼出的气息却灼热烫人。

“毕竟……”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也只对你一个人……这么特殊。”

狂欢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露台上骤然安静了不少。闪烁的霓虹灯牌光芒在周昭槐优越的侧脸线条上流动,明明暗暗。他仍旧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大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她手腕内侧淡青色的纤细血管,仿佛在反复确认,刚才那温柔的触碰和直白的回答,都不是他独自一人的幻觉。

万千金色鸢尾花形状的烟花再次齐齐升空,次第绽放,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也把周昭槐身上那件黑色大衣染成了流动的、璀璨的碎金。就在这最绚烂的时刻,他忽然低下头,凑近她。

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扑打在她早已红透的耳廓上。

“温霜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和烟花的巨响,裹挟着蓝紫色星云炸裂般的细微声响,无比清晰地抵达她鼓噪的耳膜,直抵心尖。

“新年快乐。”

少女发间那枚珍珠发夹,折射着漫天斑斓跃动的光芒。他浅色围巾的尾端,和她樱粉色的围巾,不知何时在夜风里悄然缠绕在了一起,像两株无意间泄露了心事的、并蒂而生的枝桠。

温霜言抬起头,望进他映着漫天华彩的、专注的眼眸里,清晰地回应:

“新年快乐,周昭槐。”

好的是除了上次真心话大冒险的一次十指相扣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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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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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页的秘密
连载中Y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