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钱坤的出租屋出来,沈瑶一直想着那扇窗户。
第二天一早,她让高健去查对面那栋楼的住户。高健打电话给辖区派出所,那边答应派人去排查。
沈瑶坐在办公室里,翻着孙明亮的尸检报告。
死者:孙明亮,男,58岁
死亡时间: 4月18日22:00-23:00之间
死亡原因:重物砸压致颅骨碎裂,当场死亡
现场情况:尸体位于六楼楼梯转角,被一个重约60公斤的旧衣柜压在下面。衣柜系人为推落,非意外。
报告里附了几张现场照片。
沈瑶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是远景:楼梯转角,衣柜倒在地上,下面露出一只手。
第二张是近景:衣柜被挪开后,尸体仰面躺着,面部已经完全塌陷,血肉模糊。
第三张是特写:头部,能看到碎裂的颅骨和暴露的脑组织。
沈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孙明亮被压在衣柜下面,砸碎了半边脑袋。
这是第三个人了。
赵德海,钱坤,孙明亮。
三个嫌疑人,三种死法,全部复刻了七年前的现场。
凶手没有停手的意思。
她翻开报告的最后几页,是现场勘查的补充记录。
关于那个衣柜:
衣柜是老式的实木衣柜,重约60公斤,原本靠墙放在六楼楼梯转角处。据六楼住户说,那个衣柜已经放在那儿好几年了,是上一户搬家时留下的,没人认领,就一直放在那儿。
衣柜底部有新鲜的摩擦痕迹,证明它是被人推落的,不是意外倒塌。
关于孙明亮当晚的行踪:
邻居最后看见孙明亮是在4月18日晚上8点左右。当时他在阳台上抽烟,和往常一样。之后就没再见过他。
关于孙明亮死前的状态:
据邻居反映,孙明亮最近几天“有点不对劲”。具体表现是:很少出门,窗帘拉得紧紧的,有人敲门也不开。邻居说,以前他虽然不爱说话,但至少会出来倒垃圾、买菜。但那几天,他像是躲着什么人。
沈瑶想起孙明亮的证词。
七年前,他用望远镜看着张家。他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什么?
现在他死了。死之前,他给高卫国发了一条短信:“我看到他了。那天晚上的人,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凶手。
但他没来得及说出来。
沈瑶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拼凑那晚的时间线:
4月17日晚,赵德海死在洗车店。
4月18日晚,钱坤死在出租屋。
4月18日晚同一时间,孙明亮死在楼道里。
凶手在18号晚上杀了两个人。两个不同的地点,两种不同的死法。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不止一个人?还是说明凶手对这两个地方都非常熟悉,可以在短时间内来回移动?
她睁开眼,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赵德海:洗车店后院杂物间,钝器重击
钱坤:出租屋床上,勒颈窒息
孙明亮:楼道转角,衣柜砸压
三个地点,三个时间,三个死法。
但有一个共同点:凶手都是熟人。
赵德海的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凶手是敲开门进去的,或者是赵德海自己让他进去的。
钱坤的现场也没有搏斗痕迹,他穿着睡衣,应该是让凶手进门后,回到床上,然后被杀的。
孙明亮的现场……孙明亮是在楼道里被杀的。那个时间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六楼楼梯转角?是被人叫去的,还是他本来就要去那儿?
沈瑶在“孙明亮”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这个人的疑点最多。
他观察张家,他看到了凶手,他隐瞒了七年,他死前想告诉高卫国。
他知道的,可能比赵德海和钱坤加起来都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高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查到了?”沈瑶问。
高健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对面那栋楼的住户排查完了。你猜那扇窗户是谁家?”
沈瑶看着他。
高健说:“孙明亮家。”
沈瑶愣了一下。
“那栋楼就在钱坤家对面,六楼,那扇窗户是孙明亮家的。”高健说,“孙明亮活着的时候,用望远镜看张家。他死了之后,那间屋子空着。但有人进去过。”
沈瑶眉头一皱:“谁?”
高健摇头:“不知道。邻居说最近几天看见那扇窗户的窗帘动过,但孙明亮已经死了,不可能有人。他们以为是风。”
沈瑶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去看看。”
孙明亮家还是老样子。
门上的封条还在,但沈瑶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封条的一角有轻微的开裂。有人进去过,然后又贴了回去。
她揭开封条,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沈瑶打开灯,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得可怜。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上落了一层灰。
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望远镜。
沈瑶走过去,拿起那个望远镜。
很普通的那种,倍数不高,但足够看清楚对面楼的情况。
她把望远镜举起来,对准窗外。
对面就是钱坤住的那栋楼,那扇窗户正对着钱坤的房间。从这儿看过去,钱坤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床、桌子、椅子,还有地上那个白色的尸体轮廓线。
沈瑶放下望远镜,在屋里转了一圈。
卧室的衣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旧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她拿起烟灰缸看了看,烟头是新的,还没有完全干透。
有人来过。就在这几天。
她叫高健过来:“你看这个。”
高健看了看烟头,皱眉:“孙明亮死了快一周了,这烟头是新的。”
沈瑶点头:“有人进来过,抽了烟,然后走了。”
她继续翻找。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她拉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旧杂志、旧报纸,还有一本相册。
她翻开相册。
照片不多,都是孙明亮年轻时候的。有单人照,有和工友的合影,还有几张——
她停住了。
有一张照片,背景是一面斑驳的墙,上面站着五个人。
和她在高健家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张建国、赵德海、钱坤、孙明亮、高卫国。
1998年。一起干过活的朋友。
她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一行字,和那张照片上的字迹一样:
“1998年,一起干过活的朋友。左起:老张、老赵、老钱、老孙、老高。”
沈瑶把照片递给高健。
高健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瑶继续翻相册。
后面还有几张照片,都是孙明亮一个人,或者和一些不认识的人。翻到最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看起来比前面那些都旧。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男人穿着旧式的中山装,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
男人她不认识。
但那个女人——
沈瑶盯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妈。
林美芳。
年轻时候的林美芳,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得很好看。
她旁边站着的那个男人,不是她爸。
沈瑶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已经褪色了,但还能勉强辨认:
“1992年,和小芳。她笑得真好看。”
小芳。
那是她妈的小名。
沈瑶拿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高健凑过来,看见那张照片,也愣住了。
“这是……你妈?”
沈瑶点头。
“那这个男人是谁?”
沈瑶摇头。
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1992年。她妈22岁。还没结婚。这个男人是谁?孙明亮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他认识她妈?他们是什么关系?
她想起孙明亮的行为——用望远镜看张家,一看就是好几年。
他不是在随便看。
他是在看她妈。
沈瑶把照片收起来,继续翻找。
但纸箱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她站起来,又看了看屋里其他地方。衣柜、抽屉、床垫下面,什么都没有。
孙明亮活着的时候,是个孤僻的人。死了之后,他的屋子也是空的。
但那张照片告诉她,孙明亮和她妈之间,有一段她不知道的过去。
从孙明亮家出来,天又黑了。
沈瑶站在楼道里,看着对面那栋楼,钱坤的窗户还黑着。
她忽然问高健:“你说,孙明亮这七年,每天都在看什么?”
高健想了想,说:“看对面楼。看钱坤,看别人。”
沈瑶摇头:“他看的是我家。七年前我家就在对面那条巷子里,他从这扇窗户看过去,正好能看见。”
高健没说话。
沈瑶继续说:“他看到了凶手。那天晚上,他肯定看到了什么。但他不说。为什么?”
高健想了想,说:“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可能是为了保护别人。”
沈瑶转头看他:“保护谁?”
高健摇头。
沈瑶看着手里的那张老照片,那个站在她妈旁边的陌生男人。
她忽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想。
但那个猜想太离谱了,她不敢往下想。
回到队里,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沈瑶坐在位置上,把那张照片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高健端了杯水过来,放在她旁边:“别想太多。明天再查。”
沈瑶点点头,但眼睛没离开那张照片。
高健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你妈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他说。
沈瑶没说话。
高健又问:“那个男人,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瑶摇头:“没见过。”
“会不会是孙明亮自己?”
沈瑶愣了一下,翻过照片看了看。
照片上的男人二十多岁,五官端正,和孙明亮年轻时候的照片不太像。孙明亮那时候瘦一些,这个男人脸圆一点。
“不像。”她说。
高健想了想:“那会不会是你爸?”
沈瑶又看了看。
也不像。她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见过,不是这个人。
那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孙明亮会有这张照片?为什么照片背面写着“她笑得真好看”?
孙明亮喜欢她妈?
沈瑶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她妈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孙明亮这个人。她只知道家里有一个邻居,用望远镜看他们家,但不知道那个邻居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邻居,叫孙明亮。
那个邻居,喜欢她妈。
那个邻居,看到了凶手,但七年不说。
现在那个邻居死了。
孙明亮被压在衣柜下面,砸碎了半边脑袋。
他带着那个秘密,死了。
沈瑶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口袋。
她站起来,对高健说:“我先回去了。”
高健点点头:“路上小心。”
沈瑶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高健。”
“嗯?”
“明天我们去查1998年的事。他们五个人一起干的活,到底是什么。”
高健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沈瑶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亮着,发出幽幽的绿光。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好像在看着她。
沈瑶心跳漏了一拍,手伸向腰间——但她是下班状态,没带枪。
她盯着那个人影,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影也动了一下。
应急灯的光照过去,照亮了那张脸。
是李国栋。
他站在那儿,抽着烟,看着她。
“李支队?”沈瑶松了口气,“这么晚还没走?”
李国栋没回答,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你查到哪儿了?”
沈瑶愣了一下:“什么?”
“孙明亮的案子。”李国栋说,“你查到哪儿了?”
沈瑶沉默了两秒,说:“还在查。”
李国栋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在应急灯下飘散,像一团灰色的影子。
他忽然说:“1998年的事,你别查了。”
沈瑶一愣:“为什么?”
李国栋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背对着她说: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难受。你自己想清楚。”
然后他走了。
沈瑶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难受。
李国栋知道什么?
他知道1998年的事?他知道孙明亮和她妈的关系?他知道凶手是谁?
沈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嗡嗡响。
她忽然觉得冷。
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