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健家回来的路上,沈瑶一直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高健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车开到沈瑶住的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说了句“明天见”,就要下车。
“等等。”高健叫住她。
沈瑶回头。
高健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说:“那个笔记本,明天我带办公室去。你一起看看。”
沈瑶点点头:“好。”
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高健在身后说:“沈瑶。”
她回头。
高健从车窗里探出头,路灯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不管我爸知道什么,不管这个案子最后查出什么,咱们是搭档。记住了?”
沈瑶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点头:“记住了。”
高健摆了摆手,开车走了。
沈瑶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瑶到办公室的时候,高健已经在了。
他把那个纸箱放在自己桌上,正在翻那个笔记本。看见沈瑶进来,他抬起头,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没睡好?”沈瑶问。
“睡了一会儿。”高健说,“做梦梦到我爸了。”
沈瑶没接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那张照片和那张纸条。
沈瑶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那五个人。
张建国,她爸。赵德海,钱坤,孙明亮,还有高卫国。
五个人站成一排,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有点土气的笑。背景是一面斑驳的墙,看不出来是哪儿。
“我问了我妈。”高健说,“她说我爸年轻的时候确实做过一些生意,后来不做了,专心当医生。具体做什么生意,她也不清楚。”
沈瑶翻到照片背面,看着那行字:“1998年,一起干过活的朋友。”
“一起干过活。”高健重复了一遍,“干什么活?”
沈瑶想了想,说:“卷宗里没有提过他们认识。四个嫌疑人,一个都没说过自己认识另外几个。”
“说明他们在撒谎。”高健说,“或者说,他们在隐瞒什么。”
沈瑶点头。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张纸条。
“12.23,晚8:30,张家,有事。”
孙明亮写的。写给高卫国的。
她问高健:“你爸那天晚上出门了吗?”
高健摇头:“我问了我妈,她说记不清了。都七年了,谁能记得一个普通的晚上?”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放下。
她拿起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翻。
前面都是病历记录,工工整整的,日期从2015年到2021年。沈瑶不懂医,但能看出来,这些都是高卫国经手的病人。
翻到中间,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2016年12月23日。
那一页的病历记录只有一行字:
“张建国,男,42岁,确诊:胃癌晚期。告知患者本人。”
沈瑶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爸确诊那天,是2016年12月23日。
那天下午,他去拿了确诊报告。
然后那天晚上,他死了。
高健凑过来,看见那行字,也愣住了。
“我爸……是你爸的主治医生?”
沈瑶没说话。她把那页病历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
张建国。胃癌晚期。2016年12月23日。
她抬起头,看着高健。
高健的表情很复杂。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高健说:“所以你爸那天下午来医院,是我爸接诊的。”
沈瑶点头。
“然后那天晚上,你家出事了。”
沈瑶又点头。
高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爸知道你家的事。他知道你爸是谁,知道你爸那天确诊了,知道你爸那天晚上死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沈瑶看着他,忽然问:“你爸有没有提过,你爸那天下午见你爸的时候,说过什么?”
这句话有点绕,但高健听懂了。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妈说他从来不提工作上的事。但这个笔记本是他故意留下的,说明他想让我知道。”
沈瑶低头,又翻了翻笔记本。
后面还有很多页,但都是普通的病历,再也没有和张建国有关的记录。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高健:“你爸留给你的,就是这些。照片,纸条,病历。他在告诉你,他和这个案子有关系。”
高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趟档案室。”他说,“查查1998年的事。”
沈瑶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老陈推门进来。
“正好你们在。”他说,“钱坤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有些新东西。”
沈瑶和高健对视一眼,跟着老陈回到办公室。
老陈把报告放在桌上,说:“法医在钱坤的指甲缝里发现了皮肤组织。他死前抓过人,抓得很用力,指甲里有凶手的皮屑。”
沈瑶眼睛一亮:“能提取DNA吗?”
“能。”老陈说,“已经在做了。但需要时间。”
高健问:“还有其他发现吗?”
老陈点点头,翻开报告:“钱坤的死因是勒颈窒息,凶器是一根绳子,大概这么粗。”他比划了一下,“绳子的材质是普通的尼龙绳,到处都能买到,查不到来源。”
“但有一点很奇怪。”老陈说,“钱坤脖子上的勒痕,和七年前张瑶脖子上的勒痕,几乎一模一样。”
沈瑶愣了一下。
老陈看着她,说:“当年的卷宗里有一张伤情照片,拍的是张瑶脖子上的勒痕。法医把两张照片对比过,位置、宽度、深度,都非常接近。凶手不是随便勒的,他是照着原样复刻的。”
高健皱眉:“所以凶手手里有当年的卷宗?或者照片?”
“有可能。”老陈说,“也可能是目击者,亲眼看到过那个勒痕。”
沈瑶没说话。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道疤痕还在。
但那是她自己勒的。
如果凶手复刻的是那个勒痕,那凶手复刻的,是她自己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老陈继续说:“还有一件事。钱坤死前写的那张纸条,‘第七年’,我们查过了。”
“查到了什么?”高健问。
老陈摇摇头:“什么都没查到。那两个字就是普通的字,没有特殊含义,没有隐藏信息。但法医说,钱坤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很稳,没有挣扎的痕迹。”
沈瑶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是被逼着写的。”老陈说,“他是自愿写的。或者说,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留下这两个字,想告诉我们什么。”
高健插嘴:“告诉我们今年是第七年?”
沈瑶摇头:“没那么简单。”
她想起钱坤的笔录,想起他那7分钟的空白,想起他让周莉去巷口等。
钱坤知道什么。他一直知道什么。
但他死了。
死之前,他留下两个字:第七年。
他在告诉查案的人,这一切和七年前有关。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写凶手的名字?为什么不写“林勇”或者别的什么?
除非……
除非他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沈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问老陈:“钱坤死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陈翻了翻报告:“没有。邻居说他那几天很正常,每天去网吧上网,晚上回家睡觉。唯一的异常是——他死前一周,去过一次医院。”
沈瑶心里一动:“什么医院?”
“城北区人民医院。”
沈瑶和高健对视一眼。
城北区人民医院。
高卫国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去干什么?”沈瑶问。
老陈摇头:“不知道。门诊记录里没有他的名字,可能是去看病人的,也可能是去办事的。时间太久了,监控也覆盖了,查不到。”
沈瑶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去趟医院。”
高健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城北区人民医院还是老样子。
那栋灰白色的门诊楼,七年前她爸走进去,拿到了那张确诊报告。
沈瑶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个认识的。
高健走到她旁边:“进去吧。”
沈瑶点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他们去了档案室,调出了2016年12月的门诊记录。
张建国的名字出现在23日下午,挂的是内科,接诊医生:高卫国。
沈瑶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档案室的工作人员:“能不能查一下,2016年12月23日前后,有没有一个叫钱坤的人来看过病?”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摇头:“没有。”
“孙明亮呢?”
“也没有。”
沈瑶想了想,又问:“那有没有人打听过高卫国医生?或者问过他的出诊时间?”
工作人员又查了查,还是摇头:“没有这方面的记录。”
沈瑶谢过她,和高健走出档案室。
站在走廊里,高健问:“你怀疑钱坤来医院是找我爸?”
“有可能。”沈瑶说,“你爸认识他们四个。钱坤可能是来找他的。”
“但门诊记录里没有。”
“不一定非得挂号。”沈瑶说,“他可以在外面等,可以在下班时间来找。你爸那时候还在上班,每天进出医院,想找他很容易。”
高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钱坤死前一周来过医院,然后他死了。孙明亮死前给爸发短信,说他看到了那天晚上的人。他们都想联系我爸,但都没联系上。”
他看着沈瑶:“他们在怕什么?想告诉我爸什么?”
沈瑶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感觉。
所有的线索,正在慢慢指向同一个方向。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瑶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路灯,忽然说:“我想去钱坤的出租屋看看。”
高健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钱坤的出租屋还贴着封条。
沈瑶揭开封条,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床,桌子,衣柜,什么都没有变。唯一不同的是,地上画着尸体的轮廓线,白色的,已经有点模糊了。
沈瑶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她在想钱坤死前的样子。
他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被人勒死。没有搏斗,没有挣扎。凶手是他认识的人,他让凶手进来了,然后凶手动了手。
他临死前,伸手抓了凶手一下,指甲里留下了凶手的皮屑。
然后他写了两个字:第七年。
为什么写这两个字?
沈瑶走到桌子前,看着那张空白的桌面。纸条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对折着,放在桌角。
她闭上眼睛,试着想象那个画面:
钱坤被勒住脖子,喘不过气,但他没有立刻死。凶手松开手,让他写点什么。他拿起笔,写了“第七年”,然后凶手继续勒,直到他死。
凶手为什么要让他写这两个字?
为了让查案的人看见。为了告诉他们,这是第七年,这是七年前的案子在延续。
但钱坤自己,知不知道凶手是谁?
沈瑶忽然睁开眼。
她想起一件事。
钱坤死前一周,去过城北区人民医院。他去干什么?找谁?
如果他是去找高卫国,那高卫国两年前就死了。他找不到。
那他会不会……去找别人?
沈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
她转身问高健:“你爸去世之后,他的东西都怎么处理的?”
高健愣了一下:“我妈收着。就那个纸箱,还有一些旧衣服,都捐了。”
“有没有别人来找过他的东西?比如他的同事、朋友?”
高健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妈说就我们自家人收拾的。”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钱坤想找你爸,他可能会先打听你爸在哪儿。如果有人告诉他,你爸已经死了,那他……”
她没说完,但高健懂了。
“那他就会来找我。”高健接话,“因为我是他儿子。”
沈瑶看着他,点点头。
高健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什么,说:“一个月前,有人往我家门口塞过一张纸条。”
沈瑶一愣:“什么纸条?”
高健皱着眉回忆:“我妈跟我说的,说有人塞了一张纸条在门缝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她以为是发小广告的,没在意,扔了。”
“什么名字?”
“好像是个姓钱的。”高健说,“我妈说就两个字,姓钱,叫什么她不记得了。”
钱坤。
沈瑶和高健对视一眼。
钱坤来找过高健家。他找不到高卫国,就来找高健。但高健不在家,他塞了一张纸条,然后走了。
然后他死了。
“那张纸条现在在哪儿?”沈瑶问。
高健摇头:“扔了。我妈当垃圾扔了。”
沈瑶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钱坤想告诉你什么。但他没见到你,就留了纸条。纸条被扔了,他死之前,又留了‘第七年’。”
她看着高健:“他想说的话,没说出来。但他一直在留线索,想让有人找到。”
高健站在那儿,脸色很白。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爸知道什么,钱坤知道什么,孙明亮也知道什么。他们都想说出来,但都没说出来。现在他们都死了。”
他看着沈瑶:“只剩下周莉了。”
沈瑶点头。
只剩下周莉了。
钱坤死在出租屋里,脖子上有一道勒痕。那道勒痕复刻了七年前张瑶脖子上的痕迹。
但只有沈瑶自己知道,七年前那道勒痕,是她自己弄的。
凶手在复刻一个她自己留下的痕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看着地上那个白色的尸体轮廓线,忽然想起钱坤的脸。她在现场见过,那张扭曲的、死不瞑目的脸。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谁?
沈瑶蹲下来,顺着尸体轮廓线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方向,是窗户。
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对面那栋楼,六层,老式的居民楼。很多窗户亮着灯,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走来走去。
其中一扇窗户,正对着钱坤的房间。
那扇窗户黑着灯,但窗帘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瑶盯着那扇窗户,一动不动。
高健走过来:“看什么?”
沈瑶没回答,继续盯着。
过了几秒,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有人在看她。
或者说,有人在看钱坤的房间。
“对面那栋楼,需要查一下。”沈瑶说。
高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明天让人去排查。”
沈瑶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转身离开。
走出钱坤的出租屋,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高健走在旁边,忽然说:“你刚才在看什么?”
沈瑶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她知道不是。
那个窗帘后面,有人。
那个人在看着钱坤的房间,看着他们进出,看着他们查案。
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那扇窗户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沈瑶知道,有人在黑暗里,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