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凌晨。
方烬在工作台前坐了大概四个小时。是在搭一套新的设备——神经协议改写器。是自己焊的。主控板是从旧平板拆的。信号放大器是从一台报废医疗监护仪上扒的。三根跳线。两个电容。一块他从来没碰过的神经接口卡——沈砚的。他从沈砚的工具箱里拿出来的时候,上面的贴纸还没撕。手写了四个字:「RY-01 备用」。
他把接口卡翻过来。背面的焊点比RY-02的密了大概三倍——是精。军用级订制。每一个焊点都是手工打的。是沈砚。是沈砚在安全屋的某几个深夜。等方烬睡了之后。自己坐在工作台前。把接口卡拿出来焊。方烬知道这件事——他在第三次熬夜修义体的时候看到过。沈砚的手指在焊枪下面不动。是硬压着不抖。
现在他把那块板接进自己的设备里。电源亮。绿灯。不是那种闪的——是稳的。方烬的手指在信号放大器上拧了半圈。电压从十二伏跳到十五伏。然后停下来。他的食指在旋钮上停了一拍——像沈砚在平板屏幕上的参数上划了一下但没改的时候那样。是确认。
沙发上。沈砚坐着。
和ch89方烬坐在沙发上看他背影的位置一样——但不是镜像。沈砚没有像方烬那样膝盖分开脚踩茶几。他坐着。背直。右手放在大腿上。黑皮手套。左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是松的。但松得不自然——沈砚平时坐着的时候手指会轻微地弯。大概十五度。现在不是。现在是全松。指节从掌指关节到近端指间全部拉直。是绷住。是把紧张从手指里挤出去——挤空了之后手指反而直了。
方烬没有回头。但他说。
「过来。」
沈砚站起来。走了三步——沙发到工作台。三米。和方烬看他背影的时候一样的距离。他站在方烬的椅子旁边。工作台的冷白灯从侧面打在他胸口。深灰色衬衫上能看到肋骨的轮廓——是沈砚在安全屋住了这么久之后。比渡鸦集团那几个月还掉了大概三公斤。
「坐着。」方烬指了指工作台前面的那张凳子。是凳。港口区货运仓库里捡回来的。铁腿。木面。面上有一道被叉车铲子划的口子。沈砚坐上去。高度刚好。他的右臂放在工作台上——从肩膀到指尖全部搁在台面上。像方烬在港口区修客户义体的时候一模那样。
方烬把最后一根跳线插进接口卡。屏幕亮。是改写器自己的小屏——四英寸。单色。蓝底白字。上面弹出了一行字:
「目标:RY-01 后门协议·第七层。确认改写?」
方烬按了确认。然后他伸出手——是左手。完好的那五根手指。他把沈砚的右臂转了一下——从平放的姿势转成侧放。拇指朝上。和沈砚在义体维护站拆方烬前臂甲片的时候一样的角度。
「皮肤。」
两个字。方烬没有看他。在看那块小屏。
沈砚用左手把右臂的仿真皮肤脱了。是解。手腕内侧有一个很小的隐藏扣锁——藏在无名指下方那道接缝里。他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扣锁弹开。仿真皮肤从手腕开始往上卷——是一层一层的。很薄。像真皮的厚度几乎那样。但重量不对——真皮的密度大概是一点零几。这层的密度比真皮低了百分之十五。是订制的。是沈砚找了渡鸦集团最老的义体工程师单独做的。为了不让义体和身体之间看起来有明显的缝隙。
皮肤褪到肩膀的时候停。是沈砚没有继续。
他的右臂。从手腕到肩膀。全部露出来了。
银色的。不是不锈钢的银色——是钛合金的银色。偏灰。在冷白灯下泛着一层很浅的蓝。甲片是整块锻造的——一整块金属从手腕外侧弯上去。包住前臂。在肘关节断开。再重新从肱骨外侧接上。每一片的边缘都打磨成了圆角——是手工砂纸。砂纸的目数从八百换到一千二再换到两千。方烬在港口区修了七年义体。他看一眼就知道那只手在上面花了多久。
甲片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电路。是纤维级的。每一根线都埋在金属的夹层里。露出来的部分大概半毫米宽。在缝隙里排成平行的线列。从手腕内侧的接口卡一路往上——过腕管。过前臂。过肘关节的旋转轴。过肱骨的伺服马达座。停在锁骨外侧的悬吊关节。
悬吊关节正上方——肩峰骨的位置。有一行刻字。是激光打在钛合金上的。
RY-01。
方烬的手指停了一拍。是因为整个右臂的骨骼——全部露在他面前。像他第一次在港口区的义体维修铺里看到RY-02胎记的时候那样。但不一样的是——RY-02是胎记。是刻在方烬身上的。RY-01是刻在沈砚身上的。是十七岁那年。沈怀远签了手术同意书之后的第二天。被推进手术室。切了七十厘米的肱骨和尺骨。把钛合金骨架打进了剩下的四十厘米残骨里。螺丝不是拧在骨头上——是打进去的。骨螺钉从钛合金骨架的预留孔穿过去。直接钻透了沈砚自己的尺骨。然后锁死。沈砚的骨头上现在还有四个螺孔。骨组织绕着钛合金的螺钉长了很多年。长到分不清哪部分是骨头哪部分是金属。
这些事沈砚从来没有说过。方烬已经知道。是在安全屋里住了这么久之后——从沈砚换衣服时偶尔露出来的肩胛骨轮廓。从RY-01在负载高的时候发出的那种低转速的风扇声。从沈砚在凌晨四点从沙发上直着背睡着之后锁骨正上方那块肌肉还在微微跳动的频率。方烬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像他在港口区拼那些被黑心诊所改废的义体那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用猜。这一次,沈砚已经把整条义体放在他面前。
方烬的手指落上去。
是碰缝隙。指腹——右手。有茧的那一只。在手腕内侧的电路缝隙上按了一下。是按。和他在沈砚无名指戒圈上按的那一下一样的力度。电路在指腹下面微微发热——是待机热。RY-01的待机温度是三十七度。像体温那样。是沈砚在第一次拿到RY-01之后让工程师调了运行参数。让它的基准温度永远像正常体温那样。不是为了瞒过别人——是为了瞒过自己。
「手别抖。」方烬说。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RY-01腕管的第一排电路上。信号探测针碰到了第一个接口。屏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然后稳住。
「没抖。」
「你的肩膀在抖。」方烬的手指没有停。从第一排电路滑到第二排。探测针跟着走。波形在屏幕上画出一条接着一条的线。「不是手。是肩胛骨。连着整条右臂的悬吊肌群。你以为下面是金属的就感觉不到——」
他停了一拍。是手指在第三排电路上碰到了一道旧伤——是沈砚自己肌肉的旧伤。背阔肌的筋膜在第六肋骨的位置有一小块粘连。是他在老宅书房里被沈怀远罚站了一夜之后。背肌在低温里痉挛了七个小时留下的。沈砚从那之后右肩的背阔肌在做侧举的时候会比左边多抬大概四毫米。不是主动的——是筋膜的弹力被那次痉挛拉偏。方烬看不到他的背。但他摸得到。悬吊肌群从肩胛骨往外传递微小振动的时候。第四根跳线的信号感应器会把肌肉的张力变化转成波形。波形在屏幕上跳。波形不稳。是沈砚的肌肉在崩。
「但我会修义体。」方烬把探测针退出来。换了一根更细的——针尖大概零点三毫米。神经接口专用的。「我能感觉到你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收缩。」
沈砚没有接话。
但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是右髋在凳子上挪了大概五厘米。让右膝的朝向从正前方变成朝内侧大概十五度。这个角度让他的背阔肌松了一点点——是张力的峰值从第六肋骨降到了第七肋骨。方烬的屏幕上一个微小的波峰往下掉了大概两毫米。在波形图上是零点三格。肉眼几乎看不到。但方烬看到了。他的指尖在探测针的针筒上停了一拍。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
改写开始。
方烬的手指在内层协议上走。是神经信号编码——和后门协议第七层用的同一种语言。秦烁写的。灰烬留下的那个触发条件就埋在这套编码里——RY-01收到RY-02激活信号之后会自动触发义体全锁。是锁死。锁死之后沈砚的右臂会变成一节纯粹的金属。不会再是他的手。不会再有触觉反馈。不会再有温度。
方烬要把这个触发条件盖掉。是盖。用自己的编码覆上去。他从沈砚改写他的第七层的那次神经同步里学到了写法。是看编码的结构——沈砚在意识空间里改第七层的时候。神经信号从接入端口漏出来的波形全部被方烬的右臂传感器记录下来。方烬把那些波形从日志里拿出来。一条一条比对。花了大概四个晚上。在沈砚睡着的时候。在安全屋的工作台上。沈砚不知道。方烬没有告诉他。这是他自己选的。一个人。凌晨两点。工具箱旁边只有一盏工作灯。
第二个晚上——凌晨两点。方烬把六种覆盖方案全部跑了一遍。模拟器上每一种都弹了红色。协议太深。秦烁把触发条件埋在RY-01和RY-02的交叉验证层里——不是单条指令,是互锁。盖掉一条,另一条会反向校验。校验不通过就再次激活。他的手在探针上停了大概两分钟。不是困——是他发现自己每次修改触发条件的时候,波形图左下角有一个他看不懂的模块在同步变化。那个模块不在秦烁的原始设计中。是沈砚的意识空间同步之后多出来的——像沈砚在方烬的协议最底层钉了一根桩。方烬盯着那个模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前五版方案全部删掉。重新搭。从沈砚钉的那根桩开始往上写。
现在他用同样的方法盖掉RY-01的后门。
跳线在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换了一次。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是一瞬间。触发条件的信号波形从左往右跑。正常。不正常。正常。不正常——还没盖完。方烬的左手在信号放大器的旋钮上拧了一下。电压从十五伏涨到十七伏。波形在被盖过去的瞬间跳了一下——是改写的信号和原来的信号撞在了一起。撞出了一道大概零点四微秒的高频杂讯。杂讯从RY-01的腕管电路往上传。经过了肘关节的旋转轴。经过了肱骨的伺服马达座。到了锁骨外侧的悬吊关节。
沈砚的肩膀猛地收了一下。是肩胛骨往脊柱方向收缩了大概四毫米。不是痛——是信号干扰。干扰从钛合金骨架传到了他自己的锁骨。他的锁骨上有一截神经束是原生的——手术保留的。那截神经对电磁干扰极其敏感。
方烬的右手立刻从电路上抬起来。没有离开太远——指尖离电路大概一厘米。悬在空中。等杂讯过去。是暂停——像他修义体的时候碰到焊点过热那样。手指不动。温度下来再说。过了大概四秒。杂讯散了。屏幕上的波形重新稳了。方烬的手指落回去。加上了最后一道改写编码。
屏幕弹出了一行字。
「改写完成。后门协议第七层已覆盖。RSP: 锁死。NSP: 无。」
最后两个字——「无」——在四英寸屏上闪了一下。然后屏幕暗。
方烬没有立刻收手。他的指腹没有从RY-01上移开——是往下滑了大概三厘米。停在了激光刻字上。RY-01。四个字符。每一个字母都凹下去大概零点零五毫米。他的指腹在字母的凹痕上从左往右慢慢过了一下。像沈砚在意识空间里指尖描过RY-02胎记轮廓的时候那样。不是感情戏——是在检查改写是否生效。后门覆盖之后义体会出一次自检日志。自检日志会从RY-01的刻字正下方的LED灯珠上闪一次——绿的。覆盖成功。像上次方烬右臂肩关节的LED闪绿的频率完全那样。
然后他把仿真皮肤重新覆上——从肩膀开始往下推。一层一层地。和沈砚刚才往上卷的顺序相反。手腕扣锁扣上的时候啪嗒了一声。像方烬修完义体之后把维护盖合上那样。拍了一下沈砚的右肩。
「好了。」
两个字。和他修完一台义体对客户说「试试」的时候一样的音调。
沈砚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问。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刚才。看你给我改的时候学的。」
方烬把探测针从接口卡上拔下来。放电。放进工具箱——是放。像沈砚把螺丝刀按型号排好的习惯那样。他没有回头。继续收拾工具。
沈砚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方烬面前。方烬坐在凳子上。沈砚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工作台宽缩到了大概四十厘米。方烬抬头。沈砚垂眼。方烬以为他要说谢谢。沈砚没有开口。
他抬起了右手——那只刚刚被拆光了仿真皮肤、又被重新覆好、从锁死的后门里被改写出来的右手。放在方烬的后脑上。是放在那里。指腹在方烬的枕骨上。虎口卡在后脑和颈窝的交接处。掌心贴着那些三天没洗的头发——发梢翘起来的那撮。手掌不重。但稳定。像沈砚第一次在培养舱外面把方烬的脸按在肩窝上闭眼时的力度那样。
轻轻按了一下。
停。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沙发。坐下。和刚才一样的姿势——右手放在大腿上。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不再是全松——弯了大概十五度。是真实松。是他坐在这间安全屋里的时候第一次肩膀没有压在锁骨上方大概半厘米的位置。是落在了正常的位置。
方烬还坐在凳子上。没有回头。他的手在工具箱的盒盖上停住了——是食指在盒盖那道电焊枪烫过的疤上按了一下。然后嘴角压了一下。是收住了。
工具箱盖合上。啪嗒。
安全屋里已经安静了。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启动。低沉的。和港口区远处的货轮汽笛叠在一起。方烬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沙发上那个人的呼吸——比刚才慢了大概三下。
(第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