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霓虹带。
方烬的修理铺开。不是原来港口区那间——那间在旧实验设施那一夜被后门触发的时候烧了半面墙。这间是新的。在霓虹带的一条辅街上。铺面不大——大概十二平米。门是推拉的铁栅栏。栅栏上挂了一块手写的纸牌子。不是灯箱。不是霓虹。就是纸板。马克笔写的。「义体维修」。四个字。后面跟了一个价格——「起价50」。写完之后方烬在右下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齿轮。只有三齿。因为马克笔已经没墨。
柜台上有一台旧的快递无人机。不是来修的——是已经修好。方烬今天早上一来就把轴承换完。是扇叶根部那颗最小的——外径大概七毫米。已经磨损。扇叶转起来会偏。偏了之后飞不稳。方烬把旧轴承拆下来。从零件盒里找到一颗同型号的。是从旧无人机上拆的。洗干净。上了油。装回去。扇叶转了——不偏。稳的。嗡嗡嗡。在柜台上方大概二十厘米的高度悬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关掉。放在柜台角落。等下老客户来取。
收了五十块。现金。一张旧的。折了两折。方烬把钱塞进柜台下面那个铁盒子里——像他在港口区那间铺子的铁盒子那样。铁的。饼干盒。盖子上印着那种老式的黄油饼干。盒子里的钱不多。够房租。够买米。够给家门口那盏坏了一周的路灯换一个灯泡。
上午十点。街上开始有人了。不是很多人——霓虹带的人流要过十一点才起来。现在是从锈蚀层上来送货的工人。背着大包。额头上绑着头灯。头灯还没关——在日光下是淡黄色的一小圈。方烬在柜台上拆另一台机器——是一个旧投影仪。客户是从隔壁街过来的。说「放不了」。方烬拆开。灯泡没坏。是滤光片松动。他把滤光片按回去。锁紧。投影仪亮起。客户给了三十块。离开。
中午十二点。
门口挂着的风铃响了——是铜管铃。方烬自己做的。三根铜管。长度不一样——最长那根大概十五厘米。最短那根大概八厘米。敲出来的声音不高。闷闷的。像港口区的汽笛。方烬听到铜管第一声响就抬头了——是看到门口的光被一个人的身影挡了一下。那人走进来的步子跟别人不一样——是确定的。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都不犹豫。
沈砚。
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是毛衣。羊绒的。薄。袖口没有折——因为毛衣的袖子本来就不够长。盖住了手腕。但盖不住那只黑皮手套。左腕上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白线从毛衣袖口里露出一小截。他站在门口。风铃的铜管还在晃。第三根管刚撞到第二根。碰。碰。轻的。然后停。
方烬看了他好几眼——是直接看。从上到下。从毛衣领口到裤脚。然后再看回毛衣领口。
沈砚走进来。没坐。站在柜台前面。
「怎么了。」
「你没穿西装我一下子不习惯。」
「不上班了。」
四个字。和他说「我在这」一样平。但尾音没有停在喉咙里——是放出来的。是陈述——我今天不上班。我今天过来。我今天穿毛衣是因为家里已经没有西装。他离开渡鸦集团那天把所有的西装都留在了办公室。只带走了一件深灰色衬衫。就是之前在安全屋里一直穿的那件。洗了太多次。袖口磨出了线头。
方烬从工具箱下面摸出一罐啤酒。是常温——他放在工具箱下面那一格的。用一块旧毛巾垫着。毛巾是灰色的。和沈砚的衬衫一个颜色。他把啤酒扔过去。是扔——手腕一抖。罐在空中画了一道很平的弧线。沈砚接住。单手。右手——和ch81接飞行器钥匙扣的时候一样稳。像在港口区方烬第一次坐在他飞行器副驾上看到他单手打方向盘的时候那样。黑皮手套的指节在铝罐上收了一下。罐壁微微凹了一点。然后他打开。喝了一口。是抿——和在安全屋喝方烬倒的那杯温水一样的量。大概二十毫升。
「早上修了个无人机。」方烬说。没有抬头。手指在投影仪的外壳上拧螺丝。螺丝刀在指间转了一圈——是他在找下一个螺丝的角度。「轴承。七毫米的。收了五十。」
沈砚坐在修理铺里唯一一把客椅上——是一把旧折叠椅。铁的。坐垫是人造革。裂了一道。方烬用胶带粘了一下。黄色的胶带。在椅子正中间。沈砚看了一眼那道胶带。然后坐上去。他的背没有靠在椅背上——折叠椅的椅背是斜的。斜角大概十五度。沈砚不靠——是因为他不习惯靠。在渡鸦集团的办公椅他坐了五年。从来没有靠过。
下午两点。
陈秘书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鼓着。她走进修理铺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方烬——蹲在地上拆一个旧的关节马达。扳手在虎口上转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沈砚。坐在折叠椅上——深灰色圆领毛衣。手里拿着一个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手指上的黑皮手套和铝罐之间的对比——银的和黑的。如同渡鸦集团总部大堂那根立柱。但这不是总部。这是修理铺。架子上摆的是旧轴承和半瓶机油。地上是方烬刚才拆下来的螺丝——三颗。排成了一排。是排的。
陈秘书忍不住笑了——是笑出声了。嘴角往上弯了大概两厘米。像她在渡鸦集团茶水间听到林遥说了个冷笑话之后憋不住笑的时候那样。
「沈总。您穿毛衣我还真没见过。」
沈砚转过头看她。没有笑。但他把啤酒罐放在柜台上了——是搁。搁的地方刚好在方烬工具箱的旁边。两个位置挨在一起。像他们在安全屋的沙发上坐的位置那样。
「文件。」陈秘书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合同——三份。沈砚新开的科技咨询公司。第一批准客户。都不是云端区的大企业——是霓虹带的中型公司。一家做冷链运输的。一家做建材供应的。一家做港口区物流的。三份合同的总额不够渡鸦集团一个季度的电费。但沈砚看每一份的时间都一样长——大概四十秒。是看。看完。签下。笔不是他自己的——是从方烬柜台上拿的。一支旧的圆珠笔。笔帽上有一个被咬过的印子。是方烬咬的。沈砚看了一眼那个印子。然后签字。
下午三点半。宋辞来了。
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口。修理铺的铜管风铃在他头顶上晃了一下。他没看风铃。他看着铺子里——方烬在柜台后面拆零件。沈砚坐在折叠椅上看合同。陈秘书在收拾文件袋。三个人的位置。修理铺的光线——是午后的阳光从霓虹带的广告牌缝隙里漏进来的。偏暖。在墙上投了一块一块的光斑。宋辞在门口站了大概四拍——是他在看的不是人。是这一天。是这条街上现在在发生的事。
然后他放下了一瓶酒。不是往柜台放——是放在门口的地上。靠着铁栅栏的滑轨。便宜的酒。便利店那种。玻璃瓶。标签皱了——是被他握了一路握皱的。瓶身上的价签还在。三十五块。然后他走了——没说话。像他在安全屋门口站了整晚之后走的时候那样。肩膀宽。步子稳。军靴在辅街的水泥地上踩出了和巡逻时一样的节奏。是重。是那种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在自己脚底的人。
傍晚。方烬收了工。
他把柜台上拆散的零件一件一件放回盒子里。按型号排。和沈砚在安全屋里帮他排工具箱的方式一样——是习惯。扳手在最左。螺丝刀在中间。镊子在右边。盒子合上。金属扣啪嗒一声。然后他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摸到了一张纸——是新的。折了两折。用的是渡鸦集团行政部的信纸。米白色。纸质不薄。与渡鸦集团茶水间里放在咖啡机旁边那种相同。
打开。
林遥的字迹。是圆珠笔。蓝色的。笔画很轻——是她写任务报告时的力道。不是刻意轻——是在渡鸦集团被训练出来的。字迹不能透过复写纸。
「走了。别找。蓝照片里的海。」
十二个字。没有署名。但方烬认得她的字——林遥在渡鸦集团的每一份文件底部的归档编号一样往右边微微斜了大概五度。
方烬把纸条放在柜台上铺平。信纸是旧的——渡鸦集团行政部的信纸,但折痕不止两道。是被人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了很多次之后才寄出来的。方烬看了那些折痕几秒。不是第一次折——是在决定写之前,折了不知道多少次。林遥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先想好退路再动笔的。这张纸上没有退路。她写了。折了。寄了。然后走了。
方烬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铜管风铃响了——宋辞还站在门口。是走了之后又拐回来。他站在修理铺门口。看着辅街的尽头。霓虹带的广告牌在傍晚开始亮了——是一块一块的。从左往右。广告牌上的字在闪。是霓虹灯管本来就是这样——每一块亮起来的时候都会先把前面的光遮掉一瞬。然后自己亮起。像灰烬上传那些数据之后的城市那样。旧的灭。新的在亮。宋辞看着那条街。街的尽头是霓虹带和港口区交界的那条高架桥。桥上的灯还没亮。但在暮色里能看到桥的轮廓。
方烬走到门口。把纸条递过去。不是给他看——是塞进他手里。像林遥把那个黑色硬塑料壳放进宋辞左手的时候那样。指腹碰到手心的茧——宋辞的茧比方烬的还厚。是枪柄磨的。虎口下半截。无名指根部。
宋辞低头。看了很久。不是看字——字不多。十二个字。扫一眼就够。但他看了很久。久到霓虹带的广告牌从第一块亮到最后一块。久到高架桥上第一盏路灯亮起。
他看着那行字。蓝色的圆珠笔。他数过林遥写「蓝」这个字的时候最后一横会微微往右下斜——和她写任务报告时一样。他看过她写的每一份任务报告。不是工作需要看的——是每次报告从打印机出来,他都会站在打印机旁边,抽出来,看完再放回去。她没问过。他也没说过。现在他手里这张纸上,「蓝」字的最后一横还是往右下斜的。他没删她的电话号码。没换安全屋的门锁密码。他看过她的每一份报告。现在她写了一行不用加密的消息。他不知道她说的「蓝照片里的海」是哪里——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那行字。每一个字都记住了。然后他把纸条折好。不是折两折——是三折。折成大概五厘米乘三厘米的方块。放进外套内袋——是放在胸口。左边。像他在安全屋门口放那个黑色硬塑料壳的位置那样。
方烬看着他。没说「去追」。没说「留下」。宋辞不需要听这些——他已经做好决定。他只是需要站着。需要在今天傍晚。在这条街上。拿着这张纸。让路灯亮起来。
晚上。安全屋天台。
方烬和沈砚并肩坐在天台边缘——是坐着。水泥台沿。腿垂在楼外面。下面是港口区。港口的灯在亮——是吊臂上的作业灯。一排。冷白色的。灯下有货轮在卸集装箱。吊臂的液压声从天台能听到——是闷的。像心脏跳在鼓膜外面那样。
方烬把腿晃了一下。脚跟在水泥台沿上轻轻踢了一下——是习惯。修义体的时候坐在高凳上腿总是晃。
「明天干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是他在想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明天干什么」。他的人生一直是「明天必须解决什么」。明天的董事会。明天的对手。明天的后门。明天的谁要害方烬。明天的谁会发现他义体不稳。三十二年的人生。没有一天是明天没事的。但今天不一样——渡鸦集团没了。沈怀远被带走。灰烬没了。后门没了。所有的敌人都在昨天终结。明天是空的。第一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黑皮手套。RY-01。无名指下的接缝。刚才那行字已被盖掉。他的明天是空的。是因为不再需要解决什么。
过了很久。大概四十秒。
「不知道。」
方烬笑了——是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看着港口区的灯。吊臂的灯从黄色变成了白色。有人在下面喊着什么——是码头工人卸完货之后互相喊一声。听不清。但声音能到天台。
「那就先活着呗。」
四个字。不用逗号。因为方烬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断——是连在一起的。像他在港口区把义体维修盖合上之后跟客户说「好了」那样。是陈述——活人不用想明天干什么。活着的人只需要活着。明天是活人的奢侈品。以前他们没有。现在已拥有。
沈砚侧过头。看着方烬。方烬的头发被港口的风往左边吹。有一撮翘起来——还是那撮。耳根上面的。怎么都压不下去。沈砚看了很久——是在看方烬的耳朵。耳垂。后颈。肩膀上那件旧工装的外套被风吹动了领口。
「嗯。」一个字。然后他加了一个词。「一起。」
两个字。像他在培养舱外面把方烬的脸按在肩窝上闭眼时心里压着的那句话那样。像他在老宅书房里听到母亲不是自杀的时候站在书架前面想着的那个人那样。现在不用想了。这个人就在他旁边。坐在一起。腿垂在一起。看着同一片灯光。明天是空的。但旁边有人。
方烬没有转头。但他的右手——那只修了七年义体的手——在天台的水泥台沿上。往右挪了大概五厘米。挪到沈砚左手旁边。没有碰。只是放在同一个位置。两只手之间隔了大概半厘米的空气。像他们在安全屋沙发上坐了一整个晚上的时候那样。
港口区的汽笛响了——是货轮要离港了。长笛。三秒。悠长的。笛声从港口的吊臂下面穿过来。穿过霓虹带。穿过锈蚀层的排气口。穿过那些还在重建的街道。在天台的高度散开。像方烬第一天来到安全屋时听到的第一个汽笛声那样。那天他是一个被追踪的实验体。今天他是一个收了五十块无人机修理费的人。明天是空的。明天他可能还是修无人机。
够。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