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烬的右臂举在半空中。
被举。肱骨被肩关节的伺服马达往上推。前臂被肘关节的液压杆往前送。手腕被扭矩放大器翻转——掌心从朝下变成朝上。然后前臂外侧的机械甲片完全翻开。三片甲片。每一片的边缘都带着副刃——副刃。是用来在近距离切断敌人义体电缆的那种嵌入式切割器。方烬装过这种东西。在港口区。给一个地下拳手装过。他知道这把副刃能切穿双层碳纤维。沈砚的右臂义体——RY-01——碳纤维外骨骼的厚度是四毫米。这把副刃能切穿。
现在它指着沈砚。
方烬的左手还按在右臂的肘关节上。手指扣在肱骨内侧。用尽全力——虎口上的茧在义体外壳上压出了一道白印。
但压不住。伺服马达的扭矩是他的指力的大概十五倍。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
断连——从神经接口传来的信号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套指令。是从控制台深处、从备用电源那条线里、从十年前秦烁写下的那行代码里灌进来的。它的优先级比他的大脑高。
右臂伺服马达的外壳在升温。四十二度。四十四度。方烬左手虎口的茧压在上面,烫感从茧的边缘往里钻——像他在港口区修过的那台短路的肩关节。手放在上面等它冷却。但这次它不会冷。
「走——」
方烬开口。一个字。从咬紧的牙齿缝里挤出来的。颞肌在太阳穴下面绷成了两条很细的硬线。下颌骨往内收。牙齿咬住了——锁。是方烬在用全身的力量把「让沈砚快走」这件事从他胸腔里往外推。第二个字卡在了喉咙里——声带也在被接管。后门协议不只是在控制他的义体。它在往上蔓延。往颈丛。往三叉神经。往控制发声的喉返神经。
「方烬。」
沈砚的声音。很低。只够一米——和在培养舱外面叫他的名字一样。不是在说「快走」。是在说「我听见了」。
「——快走。」
两个字。说出来。声音已经变了——不是方烬平时的音调。平时是低的。痞的。尾音往上飘半度。现在是平的。被压的。每一个字都像从一块正在被压碎的水泥板下面挤出来的。
沈砚没有走。
他站在方烬前面大概三米。像刚才在培养舱外面的那个位置。和他在安全屋沙发上一样的位置。像他在天台上听到「杀了我」之后的位置。他没有后退。没有往门口看。没有去摸武器。他把平板从控制台上拔出来——端口断开。沈砚故意的。他把平板翻过来。背面朝上。然后用右手——那只被皮手套遮住了接缝的右手——压在平板的背壳上。
干扰信号。最大功率。
平板在发烫。沈砚把RY-01的全部输出功率通过手心的神经接口灌进了平板里。平板的背壳在冒烟——电路过载之后绝缘层融化的味道。焦的。甜的。和方烬在港口区修过的那台被雷击过的充电器一个味道。
控制台上的屏幕跳了一下。「干扰信号接收中——正在重连。」
方烬的右臂抖了一下。干扰信号碰到了后门协议的某一层——伺服马达的扭矩输出被短暂打乱。他的手指松开。食指从扣扳机的位置弹开——那个位置后门让他摆的。他的食指在副刃的触发开关位置。差大概两毫米就碰到了。
然后后门重新连上。
屏幕上的字变了——「重连完成。干扰方功率已衰减。继续执行。」
——
安全屋。沈砚的旧平板还连在控制台的端口上——端口断了之后他用无线链路维持着监测。屏幕上跳着四组参数。第一组:方烬核心温度——41.3℃。比正常高了三度。还在往上。第二组:后门协议执行百分比——74%。每跳一次加0.2%。第三组:神经接口信号强度——方烬自主信号的波形在缩小。被后门信号的方波压得只剩一条很细的、在屏幕底部微微颤动的蓝线。第四组:沈砚自己右手义体的功率输出——已超过安全阈值的两倍。屏幕右上角弹出了一行黄色的警告:「RY-01神经接口·持续过载·建议立即降功率」。沈砚没有看那行警告。他看着第三组参数——那条快要消失的蓝线。
——
沈砚的手指在平板上按了一下。更大力。他的指节在平板的金属壳上压出了四个凹陷——沈砚的指力。是RY-01在满功率输出。平板的电池在冒烟——从壳体的接缝处。一缕一缕的白烟从平板和屏幕之间的夹层里钻出来。沈砚的手在上面按着。他的皮手套是防火的——渡鸦集团定制。但手套下面的仿真皮肤已开始发红。RY-01的神经接口在超负荷运转。每一次输出都会在接口上产生一次微弱的电流回馈。沈砚的右手现在接收到的是大概九十毫安的持续回馈——安全阈值是六十。
他没有松手。
方烬看着沈砚。看着那只压在平板上的右手。看着皮手套下面开始冒烟的接缝。看着那些白烟从指缝里钻出来——像沈砚在天台上额头贴着他额头时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湿润。这个人又把所有的东西压在自己手上了。
方烬的左手手指在身侧弯了一下。空的——刚才从右臂上滑下来之后手里什么都没握住。修了七年义体的手,现在什么都抓不住。
方烬的右臂开始往前走。冲——肩膀的伺服马达换了档位。从维持位置切换到了锁定目标。副刃从甲片下面完全伸出。三片甲片。三把副刃。每一把大概十厘米长。刀刃的角度像沈砚的犬齿——往内偏了大概三度。这三度是为了在接触目标之后往内滑——不弹开。切进去。然后停在里面。
刀锋对准了沈砚的锁骨。和方烬在天台上额头贴过的位置在同一个高度。和沈砚在培养舱外面让方烬把脸靠上去的肩窝在同一个高度。方烬的右臂在把副刃往沈砚的锁骨上送——后门不知道沈砚是谁。后门只知道X-07的武器系统已被激活。面前有一个目标。执行。
方烬的左手从右臂肘关节上滑开。他的左手——那只修了七年义体的手——被右臂的外展动作甩开。指节从肱骨上滑下去。指甲在义体外壳上刮了一道很细的痕。然后垂在身侧。
方烬的门牙咬住了下唇——锁。下唇内侧的黏膜被门牙压出了一道白线。和沈砚在天台上齿尖擦破的那层黏膜是同一个位置。现在他自己的门牙在压。不破。但很紧了。
下唇在发颤。不是疼——是力。颞肌在太阳穴下面绷到了极限之后顺着筋膜往下传的力。他在用全身的力锁住自己。
他抬起眼睛。看着沈砚。琥珀色的瞳孔。在闪。红色像一个故障的指示灯一样在琥珀色的底色上闪。琥珀色还在。琥珀色一直在。方烬在里面——在每一道闪光之间。在红色和琥珀切换的那个间隙。他在往外面看。在看沈砚。
「沈砚——」
两个字。是方烬。方烬。是在港口区修了七年义体的人。是那个在天台上攥住沈砚腰侧衬衫的人。是那个在老魏铺子里把左手伸向身后的人。他的声音在变——在后门往喉返神经蔓延的电信号里抢空间。每一个音节都要从代码的缝隙里挤出来。第三个字卡住。是消音。张嘴。没有声音。然后第四个字冲出。
「——快跑。」
沈砚没有跑。他把冒烟的平板从手上拿开。扔在地上。平板的电池在钢质地板上炸了一下——短路。一小团蓝色的火花从接缝里跳出来。然后灭掉。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平时的步伐。脚跟先落。然后是前掌。然后脚趾在鞋底内侧压了一下。像在天台上走向方烬时那样。像在老宅走廊上走出去时那样。稳的。确定的。不后退的。从三米走到了大概两米。
方烬的右臂在抖。抗争——伺服马达在往后门的方向推。方烬的意识在往反方向拉。两股力在肘关节的万向接头上撞在一起。
义体的金属甲片在震颤——每一片都在高频率地来回晃动。震动的频率从手肘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锁骨。从锁骨传到钛合金铭牌。铭牌下面的核心在发热——方烬自己的心脏在捶。每一次收缩都在把拳头从肋骨的笼子里打出去。
副刃的刀锋在震颤中发出高频嗡鸣。像他在港口区测极限扭矩时听到的声音——金属疲劳的前兆。不是刀锋要断。是方烬的肘关节在超负荷。万向接头温度跳到了六十二度。
「走——」
方烬的声音碎裂。音节被后门切断。声带的控制权在两边抢。他的喉咙一紧一松一紧一松——像有人在他的锁骨上反复按一个开关。
「在。」
沈砚说的是「在」。不是在回答「走」。是在回答方烬眼睛里那层快要被红色吞没的琥珀色。是在说——你还在。我看见了。
方烬的脚在地板上退了一步。右臂在把他往前拖。右臂要走向沈砚。方烬把自己的重心往后移。脚趾在钢质地板上抓了一道很细的摩擦声。
沈砚又往前走了一步。从两米走到了一米。
方烬的副刃离沈砚的锁骨只剩一臂的距离。副刃的尖端在冷白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寒光。光点落在沈砚的衬衫上——深灰色的。袖口折了两折。左腕上那道白线在灯下很淡。
方烬看着自己的副刃指着沈砚。看着那线寒光在沈砚的领口旁边颤抖。像他的眼睫在抖。像他额头贴着额头的时候沈砚眼睫抖动的频率——临界点。
然后沈砚开口。
「我在这。」
三个字。像他对投资人说的「不同意」那样平。像他在老宅餐厅里说的「不是十年」那样确定。和他在天台上说「要死一起死」的时候一样低。低到不用传播。低到只够一米。
停了。他的眼睛看着方烬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还在闪。但闪的频率在变。更慢。是方烬在每一次红色和琥珀切换的间隙里——在那些微秒级的断连里——听见这三个字。
「你回来。」
三个字。
「你回来」。是沈砚在安全屋里等了无数个晚上等的那件事——等方烬从噩梦里醒过来。等方烬从废墟的碎片里走回来。等方烬从过去的自己手里把自己抢回来。每一次他都在等。每一次他都没走。每一次都说了这三个字——用沙发左边塌陷那个位置说。用按型号排好的螺丝刀说。用欠条上「已清」那两个字说。
方烬的左手抬起。
他的左手——那只修了七年义体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慢慢。很慢。比修义体的时候拆一个卡扣还慢。他抬起手。然后攥住了自己右臂的前臂——义体前臂。虎口卡在扭矩放大器的外壳上。四个手指扣在甲片翻开之后露出来的副刃基座上。刀锋在他的指腹旁边。差大概两毫米就会切进去。
他没有松。他攥着。使劲。虎口上的茧在金属面上的压力已经超过了皮肤的承受阈值。茧的边缘开始泛白——皮肤快要撕裂之前毛细血管被压断的白色。
但他在往回拉。
——
实验设施外围。港口区废弃变电站的二楼。庄辰坐在一排便携式监控终端前面。三块屏幕。左侧:实验设施的结构扫描图——热成像。一个橙红色的光点在设施最深处。方烬。旁边还有一个稍小的光点——沈砚。距离不到一米。庄辰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画面放大。两个光点之间的空隙里有一道很细的、在红外波段里才能看到的能量波动——副刃的刃尖温度。三百二十度。已激活。庄辰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触控板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指节攥紧了裤子的布料。然后松开。开始打战术节奏——是宋辞的习惯。食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等。
——
右臂在往前推。左臂在往回拉。方烬在和自己打。不是和后门打。后门控制的是信号。方烬控制的是人。信号往沈砚的方向指。人往另一个方向拽。副刃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颤抖。刀尖离沈砚的衬衫——锁骨正中间那颗纽扣的位置——大概二十厘米。
方烬的瞳孔闪过最后一次。红色退了一下。然后琥珀色回来。没有全回来——还混着一点红。
但他看着沈砚的时候,沈砚能看到——他在。方烬在里面。在那个被编号为X-07的身体里。在那个被写了后门协议的义体里。在那个从出生就被当成「正常对照组」的档案里。
他在。他一直都在。
「——回……来……」
两个字。方烬说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出来——他在抢。
在用呼吸抢。用胸腔抢。用每次心跳之间的间隙抢。他在顺着沈砚的声音往前走——意识。是那个一直躲在琥珀色底色里的自己。
沈砚在外面叫。他在里面答应。每答应一次,红色的闪就退一点。退得不快——但一直在退。
方烬的右手——被后门控制的那只——食指在空气里弯了一下。不是后门的指令。是他自己的。他在把手指从副刃触发开关上掰开。一毫米。一毫米地掰。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说第三个字。他就站在那个位置上。在一米之外。在副刃的刀尖前面。他的右手——还在冒烟的那只——垂在身侧。手套上的白烟已淡去。但指节还在轻微发颤。RY-01的神经接口超负荷之后的后劲。和方烬在港口区修义体的时候过载了手指会抖一样——他自己也会抖。他是人。不是图纸上的RY-01。
培养舱的灯还在亮着。十二个舱。冷白色的。嗡嗡响。控制台上的屏幕还在跳——那行「后门协议·执行中」的红字还在闪。备用电源的蜂鸣还在低频率地叫着。
但方烬的右臂——在往下落。
被他拉下去。左手的指节已经破了——副刃在刚才碰到了一点点。食指的外侧被划了一道很浅的口子。血从表皮下渗出来。不多。大概不到一毫升。血沿着金属甲片的边缘往下淌。淌到手腕。淌到手套的接缝上——方烬的手套是旧的。港口区买的。灰蓝色的。血渗进去之后变成了深褐色。
沈砚伸出手。放。手心贴在前臂外侧的甲片上。甲片还是烫的。比正常义体温度高了大概十五度。沈砚的手心在接触到甲片的瞬间感觉到了那股烫——他的恒温系统在自动调低手心的温度。然后停住。他没有调。他让方烬的义体温度传进自己的手心里。烫。不躲。
方烬抬起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瞳孔。红的闪已退到了瞳孔的边缘。只剩一圈极细的、快要消失的红光。像霓虹带广告牌在天台水塔边缘扫过的那道细线。一闪。然后没了。琥珀色全回来了。亮的。混的。一杯没滤干净的机油。里面倒映着沈砚的脸——颧骨的线条。灰蓝色的眼。深灰色的衬衫领口。
他的右手停住。停。是伺服马达在失去外部指令之后回到了待机状态。甲片还在外面——没有收回去。但刀锋已不再对准沈砚。刀锋指向地板。像螺丝刀那样。尖不朝向人。
沈砚的手还放在他的右臂上。没有收。方烬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皮手套上的白烟已全散。接缝处有一小块被烫黑了的痕迹。刚才的。
方烬抬起左手。那只破了口子的手。他把沈砚的手——那只按在他右臂上的、刚从过载里恢复的右手——抓住。抓。四根手指从大拇指外侧包住沈砚的手掌。湿的。破的。还在渗血。他抓着沈砚的手,往下拉了一下。确认沈砚的手还在。是确认那只手没有被副刃切掉。是指节。是手心。是温度。全在。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左手——完好的那只——抬起来。放在方烬的后颈上。
和在天台上一模一样的扣法。虎口卡在后颈的凹陷。拇指扣在耳根。食指中指无名指压在颈椎两侧。
这一次放。是托。是把方烬从刚才那个地方——那个被十年前的代码控制的、差两毫米就按到副刃触发开关的位置——拉回来。拉到这个位置。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撞着呼吸。
方烬的后颈在沈砚手心里发烫。核心温度还在四十度以上。沈砚的手心恒温系统在自动降温——然后停住。他没有调。让那股烫传进掌心。
方烬的眼睛闭了一秒。然后睁开。看着沈砚。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他在安全屋里从来不说的那三个字。他含在嘴里。没有出声。
然后用额头——往沈砚的额头上按了一下。很轻。和他按螺丝刀的力度差不多。然后收了回去。
培养舱的灯在两个人的头顶上亮着。十二个舱。十二只眼睛。冷白色的。嗡嗡响。控制台上的红字还在跳。但方烬的右臂已经开始往下收。甲片在慢慢合上——一片。两片。三片。副刃缩回。金属面在冷光下滑过最后一道亮线。然后消失。
沈砚的手还按在方烬的后颈上。没有松开。他会按很久。因为方烬刚才差一点就不在了。「方烬」不在。是那个在天台上说「成交」的人。那个在老魏铺子里伸出手的人。那个把啤酒从冰箱底层放到门架上的人——刚才差一点被后门覆盖。被写死在X-07的实验参数里。沈砚在培养舱外面等了无数次。他哪一次都不会走。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