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指向的是锈蚀层最深处。另一个方向——从港口区往西。穿过废旧工业带。穿过那段被海水淹过又被排干的隧道。隧道的墙壁上全是盐渍。白色的。结晶的。在应急灯的光下像一层干掉的皮肤。
方烬走在前面。沈砚在后面半步。就像去第七街地铁站的时候。像去老魏铺子的时候。方烬的脚步还是轻的——鞋底先落外侧。再滚到内侧。碎石不响。沈砚的靴子还是跟得很近。踩在方烬刚踩过的位置上。
隧道尽头一道老旧的防爆门。三十厘米厚。钢质。门上的编号被磨掉了——有人用角磨机故意磨掉的。只留下一道银色的、粗糙的金属刮痕。门上有一个密码锁。已断电。但沈砚把平板贴在密码锁的背面——归零芯片里的启动代码自动触碰了备用电路。锁芯弹开。
门往后退了大概十五厘米。间隙里涌出一股空气——陈旧的、干冷的、被过滤过的空气。没有任何气味。没有霉味。没有铁锈味。实验室级别的空气净化系统还在运转。备用电源在维持。
方烬推开门。
设施很大。一个通高的实验大厅——目测大概二十米的挑高。天花板上的照明板还在亮。每隔三块亮一块。冷白色的。嗡嗡响。像方烬在第七街地铁站听到的那种灯管变压器声音。
大厅两侧排列着十二个培养舱。圆柱形。玻璃的。高度大概两米五。直径一米。培养舱下面连着粗壮的管线和监控设备的支架。大部分舱已经空了——玻璃门敞开着。里面只有一层干掉的、灰褐色的培养液残渣。看上去像褪了色的茶渍。如同沈怀远茶杯里那道裂纹。旧的。干的。被时间封住。
方烬走到第七个培养舱前面。
编号贴在舱门的左上角。打印的。一张很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印着几个字——「X-07·正常对照组」。标签的边角已翘起。胶水在干冷的空气里老化。但字还在。宋体。黑色。像方烬在档案第一页上看到的抬头字体。同沈砚在归零芯片里看到的代码注释字体。渡鸦集团标准。
方烬把手放在舱门的边缘。玻璃是冷的。恒温空调吹了太久之后那种不带任何体温的冷。他把门推开。玻璃门在滑轨里移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实验室级别的滑轨。润滑过了十年还有效。
培养舱里面不大。不到一平方米。高度大概两米。内壁上还有一圈感应器的触点——大概二十几个。排列成一个弧形的圈。感应器已断电。灯不亮。但触点的金属片还在。每一个都有大概五毫米直径。铜质的。外面包了一层医用不锈钢。和沈砚右臂义体接缝处的金属片——那天方烬指尖描过的那些银色甲板——是同一种材质。
方烬走进去。
跨。他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培养舱的底部——那一层是网状的金属格栅。下面能看见管道和排液槽。格栅在他的体重下弹了一下。很细微的弹性形变。然后恢复。他站在培养舱里面。高度刚好——头顶离舱顶还有大概十多厘米。他伸手。手掌贴在舱门内侧。那个高度——七岁时候的他站在这里。手掌大概只能按到他现在腰的位置。
他在这里站过。
身体告诉他的。他的后背——肩胛骨之间——在碰到那个弧形感应器触点排列的时候,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鸡皮疙瘩。是神经末梢在没有经过大脑同意的情况下自己收缩。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弧度。这个温度。这批感应器触点的间距。他的大脑不记得——大脑里关于这个培养舱的记忆被灰烬用一针淡蓝色的液体洗掉。但他的脊椎记得。他的肩胛骨记得。他的皮肤记得。
沈砚站在培养舱外面。没有说话。
方烬从培养舱里走出来。他没有看沈砚。他走到实验大厅的控制台前面。控制台是一个半弧形的操作面板。屏幕已裂——长期没有维护之后液晶表面起了泡。但台面下方的数据端口还在亮——备用电源在工作。方烬蹲下来。他从工具袋里拿出自己的旧平板。接上端口。屏幕亮。
文件目录。同归零芯片上一样的加密格式。沈砚教过他怎么破——方烬看沈砚解过三次之后自己学会。
他解开了第一个文件夹。实验档案。完整的。从第一批到第十二批的全部。方烬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三下。第一下——实验体名单。十二个人。X-00到X-11。X-00是第一批第一个。秦烁的手写备注:「原型。全神经系统改造基准。母亲于生产时死于设施内。父亲执行首例神经接入手术」。
灰烬。不是生来就是灰烬。他母亲死在这个设施里。父亲——秦烁——亲手把第一个神经接口接进了自己儿子的身体里。
方烬的手指停住。停。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大概四秒。然后他继续往下翻。
X-07。第二批第一个。「正常对照组。未执行全系统改造。仅植入观测接口。用于对比X-00的全改造数据」。出生日期不详。被送入孤儿院时的年龄推断为约两岁。七岁那年——在实验设施被检查的时候——沈怀远隔着培养舱的玻璃看了他。旁边站着秦烁。秦烁的记录里写道:「该实验体表现出异常高的神经可塑性。建议在大停电后回收。纳入正式改造序列」。
方烬把平板放在控制台上。然后他打开了第二个文件夹。录像。监控录像。时间戳从2057年到2063年大停电前。排序按日期。他点开了最早的那个。
第一帧。
白色的——培养舱里的灯光。镜头从培养舱外侧往里拍。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反光里能看到两个男人的脸。沈怀远。年轻。头发还没有白。深灰色的西装。像沈砚在渡鸦集团穿的那件剪裁。他隔着玻璃看舱里面。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国字脸。金属框眼镜。白大褂。左手拿着一块数据板。右手按在培养舱的控制面板上。指节粗。指甲修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道横向的疤——方烬在灰烬的视频里见过那只手。灰烬的镜头里。灰烬蹲在十七岁的自己旁边测脉搏的那只手。
秦烁。灰烬的父亲。
镜头移近了。培养舱里面是一个孩子。不到七岁。瘦。头发有点长——实验室不剪头发。只测数据。他坐在格栅地板上。低着头。手里没有玩具。没有书。没有吃的。只有一排感应器的触点在背后亮着红色的指示灯。一圈。从肩胛骨到腰椎。他不动。早已习惯。习惯了这个舱。习惯了这些灯。习惯了玻璃外面的人。
方烬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大概三分钟。视频的时长是大概四十分钟。他没有拖进度条。他就那样让它放着。看着七岁的自己坐在培养舱里。沈怀远在玻璃外面看他。秦烁在旁边记录数据。两个人看他的方式不一样——沈怀远在评估。评估一件资产能不能增值。秦烁在观察。观察一个实验参数的稳定性。两个人都没有和孩子说话。没有敲门。没有招手。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表情。像看一只培养皿里的细胞。
方烬把视频关掉。合上了平板的屏幕。铰链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咔嗒。
培养舱外面。沈砚站着。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
方烬推开培养舱的玻璃门。走出去。他的步伐与平时不同——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他在确认自己的脚还在自己下面。在确认自己的腿不是培养液里泡着的标本。他走了三步。走到沈砚面前。然后他停住。
沈砚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那段视频里七岁孩子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孩子是看着地板。这个人是看着沈砚。但那层琥珀的底色没变。还是亮的。还是混的。还是一杯没滤干净的机油。
沈砚伸出了手。
他自己的。他把外套的左侧翻领往外拉了一下——拉开了一道大概十五厘米的间隙。深灰色的外套。剪裁同他在渡鸦集团穿的那件。但这一件是在安全屋衣柜里挂着的。和方烬的工装外套挂在一起。
他把方烬拉过来。用外套。是用那道被他拉开的衣领间隙——他把方烬的脸按在自己左边的肩窝上。锁骨的位置。衬衫领口的上面。沈砚的左肩比方烬的额头高大概十厘米。刚好。方烬的额头压在沈砚的锁骨窝里。沈砚的下巴搁在方烬的头顶。方烬的头发蹭在沈砚的喉结上。
方烬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抱。没有攥衬衫。跟上次看完灰烬视频之后不同——那次他攥了。这次没有。这次他只是把脸靠在沈砚的肩窝上。额头。鼻梁。颧骨。压在那个从老宅出来之后什么都没有了的肩膀上。从渡鸦集团。从云端区。从沈家的继承权。从那件脱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什么都没有了。但这件衬衫还在。这个肩窝还在。锁骨窝里那根脉搏——还在跳。
他就那样站了很久。
大概五分钟。或者更久。实验大厅里只有空调系统的低鸣。和培养舱备用电源的指示灯规律闪烁的声音——继电器在切换。嗒。嗒。嗒。快如心跳。沈砚的手在方烬的后脑上——没有扣。没有托。只是放。虎口卡在枕骨。指腹压在发梢。停住。和上次在老魏铺子里一样。放了大概十秒。然后他的指尖在方烬的发缝里划了一下——划。指腹从头皮的表层划过。很轻。方烬三天没洗头。头发有一点油。沈砚的指腹在发根上碰到了那层薄薄的油脂。他没有收手。又划了一下。像他在安全屋里把螺丝刀按型号排好。重复。认真。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然后警报响起。
一个低沉的、从设施深处传来的蜂鸣。频率很低——大概六十赫兹。比心跳的节奏快了大概一倍。但持续。不间断。
方烬抬起头。从沈砚的外套里退出来——他的脸从肩窝上移开。外套的领口从他后颈上滑下去。沈砚的外套还在肩上。刚才拉开的间隙已经恢复。布料的温感在他的肩窝位置留了一个很浅的凹陷。
控制台的屏幕亮起。设施本身的主屏幕——裂了的那块。液晶表面上那些气泡被电流重新激活——屏幕跳了一下。一行字闪了出来。
「后门协议·远程激活。目标:X-07。状态:正在连接。」
方烬的右臂——从手腕到肩膀——忽然发热。
义体。是那些被他装在右臂里的拼装零件——手腕的扭矩放大器。前臂的液压管。肘关节的万向接头。肩膀的伺服马达。每一个零件都在同时发热。热——从金属的分子结构里往外辐射的热。与上次在天台上核心发热不同。那次是脉冲。零点三秒。这次不是。这次是持续的。是从里往外烧——像有人在他的手臂里开了一台电焊机。焊条已触在金属面上。一直在烧。没有移开。
方烬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前臂外侧的皮肤——还是皮肤。但下面的肌肉在痉挛。肌纤维被电信号强制激活——每条纤维都有自己的收缩节律。但那些节律被后门协议覆盖。另一个信号。从备用电源的深处。从设施深处的某个房间里。从十年前被秦烁写进的那行代码里。
「沈砚——」
两个字。方烬的声音没变。但他的左手——修了七年义体的那只手——按在了右臂的肘关节上。虎口卡着尺骨鹰嘴。手指扣在肱骨内侧。用力。想压住那只还在发热的义体——怕它动。
沈砚已经在动。他把平板插进控制台的数据端口。主端口。在面板下方。更深。需要蹲下去。他蹲了。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三下——快得像破归零计划加密的时候。第一下定位后门信号的来源。第二下开始输出干扰信号。第三下——最大功率。
控制台的屏幕跳了一下。那行「正在连接」的提示消失。但换了一行字。
「干扰无效。后门协议已建立物理连接。X-07神经接口——接管中。」
蜂鸣的频率变了。从六十赫兹升到了大概一百二十赫兹。更密。蜂鸣和蜂鸣之间的间隔被压缩了。压缩到人耳几乎分辨不出单个脉冲。只剩下一个连续的高频声。
方烬的右臂——开始动了。
他的手指先动了——无名指缺失的位置。食指。中指。小指。拇指。五根手指同时往外张开。然后重新合上。在做一套预热动作——像方烬在修义体之前会做的那套手指活动。但这次后门在跑预设程序。是十年前的代码在模拟X-07的战斗触发序列。
指节在咔咔响。
义体关节里的伺服马达在满功率运转。每一个马达都是方烬自己装的——从港口区黑市淘来的旧零件。有的是被用过三年的。有的是被废弃的五金件。他装了。校准了。修了七年。现在那些马达在自己动。
方烬后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在从核心往外发出一个信号——不是神经信号。是更深的。是X-07底层代码里的那个「存在」。那个被灰烬称为「最完美的武器材料」的东西。它在醒。方烬能感觉到它在醒——在他的锁骨正中间。在钛合金铭牌下面。在他和沈砚在天台上吻过的地方。那个东西要出来。方烬在压。他用左手按住右臂。虎口卡在肘关节。指节泛白。脚趾在实验大厅的钢质地板上抓地——方烬。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平衡的方烬。现在他的脚趾在抓地。
沈砚站起来。他回头看方烬。方烬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还是琥珀。但瞳孔的边缘在闪——琥珀色本身在闪烁。像一杯机油里被人扔进了一颗点燃的火柴。火不旺。但油已经开始发亮了。
蜂鸣达到了最高频率。然后突然停下。
后门协议的握手完成。备用电源满负荷运行——培养舱的灯全亮起。十二个舱。十二个圆柱形玻璃筒。一齐亮起来。冷白色的。嗡嗡响。把整个实验大厅照得像十年前一样明亮。
方烬的右臂举起。
一个机械动作——肩膀的伺服马达满功率。肱三头肌被后门信号强制收缩。前臂在肘关节上折成一百一十度。手肘和肩膀在同一个高度上。前臂外侧的皮肤——开始变形。皮肤下面的机械甲片在翻转。从手腕外侧往上翻。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大概五厘米长。三厘米宽。甲片下面的副刃在冷光灯下反射出一线寒光。和沈砚在天台上扣他后颈时的犬齿一样——硬。冷。在临界点上。
方烬看着自己的右臂。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他的嘴唇动。琥珀色的瞳孔在红色边缘闪了第三次。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