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事件过去三天了。
方烬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新肉长出来的时候有点痒,他总忍不住去抠。沈砚说了他一次——不是关心的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他就不好意思再抠了。
那个野火雇佣兵的事,他没有再问。沈砚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林遥还在行政部的角落里坐着。她穿的那双新鞋标签胶痕早就磨没了。每天下午她会端着一杯咖啡经过四十三层的走廊,跟方烬打个招呼,笑容恰到好处——不太热络也不太冷淡。
方烬觉得她没问题。
太没问题了。
有一次她打完招呼转身离开,方烬无意间看到她的手——屏幕删除键上方,指尖晃了一下才按下去。快得像没发生。
在锈蚀层,太没问题本身就是问题。但方烬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去查——他是来打工的,不是来破案的。
还有三百六十一天。
他想。
然后沈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张烫金的卡片。
“今晚有个活动。你跟我去。”
方烬接过卡片,看了一眼——“新曼谷工商业联合慈善晚宴”。银色的字,底纹是暗金色的。卡片边缘镶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线。
“什么东西?”
“社交。”
方烬把卡片翻了个面,背面是主办方的logo。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我不去。”
“你是我的人。”
“你的人也不一定非要去。”
沈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方烬,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
方烬跟他相处了四天,已经学会了读这种沉默的含义——他不是在等你同意,他是在等你去执行。
“我穿什么?”方烬问。
宋辞带他去了一家裁缝店。
不在云端区,在霓虹带——四十七层的一家老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手工西装,领口绣着银线。店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见方烬进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沈先生的人?”
“是。”宋辞说。
店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拿出一卷皮尺,示意方烬站直。
方烬这辈子没被人量过尺寸。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店主绕着他转——量肩宽、量胸围、量袖长、量腰围——每一个数据都记在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
“他的体型不适合太紧的剪裁,”店主说,像是在跟宋辞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肩宽腰窄,手臂肌肉量偏大——穿收腰款会显得上身太重。做一件单排扣的,肩线自然落,腰线不要太收。”
方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他觉得这个老头很专业。
“要快,”宋辞说,“今晚就要。”
店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表情的意思是——今晚就要?你在跟我开玩笑?
但他没说出口。他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
“下午四点来取。”
方烬第一次穿西装。
他站在裁缝店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深灰色的单排扣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打领带(宋辞说“你不会打就别打了”),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鞋也是新的,黑色的,皮质很软,走路几乎没声音。
镜子里的自己让他有点陌生。
不是不好看——是太……正经了。
他不习惯。
“挺好。”宋辞说。这是宋辞第一次对方烬的外表做出评价,也是他这辈子可能唯一一次。
方烬想回一句什么,但嘴张了张,没说出口。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紧张。
他这辈子没紧张过。打黑拳的时候没紧张过,被灰烬帮堵在修理铺的时候没紧张过,从通风管道跳下来揍人的时候也没紧张过。
穿一身西装去参加一个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晚宴——
他紧张了。
他觉得这件事很丢人,于是决定表现得一点都不紧张。
晚宴在云端区最高的一栋楼——新曼谷国际金融中心的顶层宴会厅。
方烬从沈砚的飞行器上下来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全玻璃幕墙,楼顶有一圈蓝色的环形灯带,像是漂浮在夜空中的一枚戒指。
“看什么?”
沈砚从他身后走过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比方烬那套更修身,袖口有一对银色的袖扣,上面刻着渡鸦集团的logo。
“看这栋楼,”方烬说,“你们云端区的人,是觉得站得越高就越了不起吗?”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侧过头,看了方烬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评估,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穿西装不错。”
说完他就转身走进了大厦。
方烬愣在原地。
他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沈砚刚才在夸他。
然后他又花了三秒钟才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他跟在沈砚身后走进大厦的时候,心想:这人原来会说人话啊。
宴会厅比他想象中大。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透过无数个切面折射出金色的光斑。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的餐具和高脚杯。宾客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男人们穿着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着晚礼服,手里端着香槟杯,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每个人都在控制着自己的音量。
方烬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鱼缸里的野猫。
沈砚已经开始和人寒暄了。
他站在人群中,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表情和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礼貌的、克制的、没有多余情绪的一张脸。他不主动说话,但有人来找他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听完,然后用最少的字回答。
方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观察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一件事——来和沈砚打招呼的人,大部分都不是朋友。
是来试探的。
“沈总,好久不见。听说你换了一批新安保?”“最近渡鸦动得很频繁啊,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沈总那位新来的护卫——看着面生啊。”
每一个问题,沈砚的回答都不超过十个字。
方烬觉得,沈砚这个人在社交场合的存在方式和一堵墙差不多——你撞上去,不会受伤,但你也不可能穿过去。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方烬决定去透透气。
不是他受不了——是他站得腿麻了。
他端着一杯橙汁(他不敢喝酒,怕在这种地方出丑),沿着宴会厅的边缘走了一圈。他看到了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新曼谷的夜景——云端区的白色建筑群在灯光中轮廓分明,霓虹带的彩色光带像一条流动的河,而锈蚀层……锈蚀层看不清楚。太远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模糊的黑暗,觉得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你是沈先生的人?”
一个声音从他身边传来。
方烬转过头。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晚礼服,脖子上挂着一条翡翠项链,项链的个头很大,一看就很贵。她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一个微笑——那个微笑的幅度精确地保持在“礼貌”和“好奇”之间。
“是。”
“哦。”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西装上停了一秒——裁缝店老头的做工确实好——然后落在他的手上。
方烬的手上有老茧。修了七年义体留下的老茧。还有前两天打架留的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沈先生现在的用人标准,真是不拘一格。”女人笑着说。她的话听起来是夸奖,但味道不对。
方烬听得出这种味道。在锈蚀层,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后面通常跟着一句骂人的话。
“他的标准很简单,”方烬说,语气很平,“能干活的就行。”
女人笑得更深了。“那是。毕竟云端区会干活的人也不多。不像下面——下面的人别的不行,干活总是可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依然落在方烬的手上。
方烬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在锈蚀层不会有人说——没有人会在你面前用这种语气说你来自的地方。在锈蚀层,你要是在别人面前看不起他的出身,那你们之间就只有一种解决方式。
但在这里不是。
在这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裹着一层糖衣。咬下去,才知道里面是苦的。
方烬没有咬。
他端起橙汁喝了一口,转了个身准备走——
“这位太太。”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方烬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沈砚走过来,站在方烬身边,和那女人面对面。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礼貌而克制的样子,但他站的位置——比正常的社交距离近了半步——这个距离不是一个信号,是一种声明。
“您刚才的话,我听到了。”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说了什么?”她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已经变了。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没有重复她的话,没有指责她,没有让她难堪。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了。所以我们可以到此为止,你体面地走开,我不需要再说下去。
女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着说:“沈先生的人,确实不一样。”
她转身走了。
方烬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橙汁。
沈砚没有看他。
“回去了。”
他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方烬跟在他身后,走出宴会厅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其实你不用帮我。”
沈砚没有回头。
“我不是在帮你。”
他按下电梯按钮。
“我只是不想让我的时间去应付那些闲人。”
电梯门开了。沈砚走了进去。
方烬跟着他走进电梯,关上门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
“你刚才那个眼神——练了多久?”
沈砚按下地面层的按钮,没有说话。
但方烬觉得——只是他的感觉——沈砚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飞行器在云端区的夜空中安静地滑行。
方烬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西装外套脱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整个人陷在座椅里。他从来没有坐过飞行器——今天是第一次,比改装车稳多了,但他还是觉得没有四个轮子着地的东西不踏实。
沈砚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了很久。
方烬先打破了沉默。
“你们云端区的社会阶层——是世袭的还是靠自己升上来的?”
沈砚没有转头。
“都有。”
“你呢?”
沈砚沉默了一下。
“我自己。”
方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灯光从沈砚的脸上滑过,明明暗暗,他的表情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你是怎么——从下面到上面的?”
沈砚没有回答。
方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的夜空,打算换个话题。
“七年前。”
沈砚说。
方烬愣住了。
他转过头。
沈砚依然看着窗外。
“大停电那年。”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没有再开口了。
方烬坐在座椅里,心跳漏了一拍。
七年前。
大停电。
——沈砚是从大停电那年爬上来的。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追问,什么都问不出来——沈砚愿意说这四个字,已经是比“镀成一层边”更多的东西了。
飞行器继续向前飞。
云端区的灯光在下方流淌。
方烬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里记下了一件事——沈砚和他,也许比表面看起来更相似。
回到大厦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方烬换回自己的衣服——工装外套、旧靴子——站在四十三层的走廊上,准备回员工休息室。路过茶水间时他看见沈砚站在咖啡机前——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进去站到旁边。什么都没说,一起等咖啡。
沈砚从他身边经过,递给他一张新的卡片。
不是请柬——是一张门禁卡。
“四十三层以上的区域,你都可以去。”
方烬接过来,看了看。
“以下呢?”
沈砚的脚步没有停。
“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他走进了办公室。
方烬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门禁卡。
银色的卡面上只有一行编码——没有渡鸦的logo,没有任何标识。像是一张空白卡。
他把卡揣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会去刷那张卡。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