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芯转动的声音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在锈蚀层睡过十年,方烬根本不会听到。
他没有开灯。没有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握紧枕头下面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让它保持和睡眠一样平稳的频率。
门开了。
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很轻,训练有素。一个人。方向:先往客厅走。不是直接朝他的房间来的。
——那就是来找沈砚的。
方烬在床上翻了个身,故意制造了一个模糊的、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静。脚步声停了。三秒后,重新开始,朝他的房间方向走了两步。
来人在确认他有没有醒。
方烬在心里数:一、二、三。
然后他动了。
他翻身下床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脚掌贴地、重心压低、□□在前——像一只从阴影里扑出的猫。走廊里那个人影刚来得及转身,方烬的膝盖已经顶住了他的腹部,□□抵在他的下颌处。
高压电流的蓝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方烬一脚把门踢关上,蹲下身借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不认识。穿着黑色战术服,没有标识,没有徽章。装备干净得像第一次出任务。
他把那人全身上下搜了一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证件、通讯器、武器。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来之前就把所有东西都清空的人。
专业。
但方烬注意到一个细节:他靴底的泥土是干的,颜色偏红——不是云端区常见的灰白色建筑粉尘,是锈蚀层特有的红褐色土。这人是从下层上来的。
安全屋的门锁在外面看起来被撬开了,但其实没有被破坏。说明这人真的有技术——要么是专业开锁,要么是有钥匙。
方烬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飞速拼着碎片——
沈墨的宴席。灰烬的编号。老魏的信。窃听器。
——现在是夜袭。
不是来杀人的。来人是新手,装备太整齐,被擒的方式太容易被预料——更像是派来试探的。
试探什么?
试探安全屋的安保级别?试探方烬的反应速度?还是试探——
"方烬?"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烬回头。沈砚站在卧室门口,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左肩的纱布在微光中露出一个白色的边。他的右手已经进入了战术状态——银色的机械骨骼从手腕延伸到肘部,仿真皮肤向后褪去,露出下面冰冷的金属层。
方烬第一次看到它完全启动的样子。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好看。是另一种。像一把枪在月光下露出的轮廓。冷的。精确的。危险的。
"没事,"方烬说,"来了一只老鼠。"
沈砚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那个昏迷的人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右臂的机械骨骼又向前延伸了一寸。
"你是谁的人?"沈砚问。声音很平,但里面有一种方烬从没听过的温度——是压着的怒火。
地上的人已经醒了,下颌处有□□留下的一圈灼痕。他动了动嘴,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口水。
"沈先生让我带句话。"
"说。"
"他说——上次那份名单是旧的。新的那份,他已经送到您的桌上了。"
方烬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的眉头几乎看不出来地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方烬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知道了。滚。"
那人没有犹豫。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从安全屋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安全屋重新陷入安静。
方烬靠在墙上,□□还握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松开了枪。
"沈墨派来的人是来送名单的。"
"嗯。"
"那他为什么要撬锁?"
"因为他不是来送名单的。名单是他的理由——万一被抓了,他可以说'我只是来送东西的'。"
方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真正来干什么的?"
沈砚没有说话。他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通讯器,翻了一下。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方烬走过去,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一份未读消息。发送时间:五分钟前。
发件人:沈墨。
> 你的人反应不错。安全屋安保太差了,换一批。
方烬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后脖子有点凉。
"……他是在测试。"
"测试你的反应速度,测试安全屋的安保等级,测试我有没有在安全屋周围布暗桩。"沈砚放下通讯器,声音没什么起伏,"全部合格。"
"那你还说安保太差。"
"他是说我。不是说你。"
方烬愣了一下。
沈砚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他背对着方烬站着,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但词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点。
"你刚才——"
"嗯?"
"反应很快。"
方烬摸了摸后脑勺。
"在锈蚀层住久了,谁都有这本事。"
"不一样。"
方烬等着他继续。
沈砚转过身。在黑暗中,方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种速度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方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假装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那你赚到了。"
沈砚没有接话。
沉默像一种温热的东西,慢慢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方烬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不是因为刚才的搏斗。
"去睡吧。"沈砚说。
"你呢?"
"我把安保系统重新设置一遍。"
方烬点了点头,转身朝客房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
"沈砚。"
"嗯。"
"你之前说——我身上那些零件不是民用的。"
"……嗯。"
"那你能不能看出来——我现在的身体,到底有多少是我自己的,多少是被人装的?"
这个问题方烬问得很平静。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的握把。
黑暗里,沈砚沉默了很久。
"——看不出来。"
方烬闭上了眼睛。
"但也不重要。"沈砚说。
方烬睁开眼。
"你修了十年义体,你觉得使用零件的人和零件本身,哪个更算数?"
方烬没有回答。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就这个人的嘴。明明应该在说温柔的话,偏要用冷冰冰的语气说出来。让人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翻白眼。
他把□□放回枕头下面。
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很短很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