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颜看过去,他靠在原位,从头到尾就没有参与讨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到表情。
像是察觉到池颜的目光,他抬起了头,眼神慢慢从她脸上滑过去,像在端详一件终于引起他兴趣的展品。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蒋闻舟径直穿过半个储藏室,走到池颜面前。
蒋闻舟比池颜高大概一个头,他离得太近,逼得池颜必须仰视他。
然而,池颜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来。
她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淡淡道:“离我远点。”
所有人都在等蒋闻舟投票,他却紧盯着池颜问:“你有男朋友吗?”
不知道是谁发出惊呼。
气氛一时间变得古怪,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池颜不禁皱眉,她看着蒋闻舟的眼睛,突然觉得恶心。
这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紧张,没有“我喜欢你”的试探。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审视。
池颜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看了,这种眼神她太熟悉。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看一件物品——值不值得,合不合适,够不够格。
初中班主任这样打量她的身材,父母这样审视她的成绩单,男同学这样评判她的长相……
凭什么?
池颜很早就有这样的疑问了。
班主任代表地位,父母有掌控权,那些男同学呢?蒋闻舟呢?
有什么资格这样俯视她?
因为她是女性?她被默认成他们的可选项?
“你有男朋友吗?”他的语气,像在问一道数学题。
在投票关头问这个问题,隐含着一种要挟逻辑:你的答案会影响我的投票。
这不是暧昧,更不是告白。
而是以“喜欢”为名,行“评估、占有、物化”之实。
池颜冷笑出声。
她被这种目光和语气同时激怒了。
“爱投不投,与你无关。”
她不需要“被高排名男性看上”的“荣耀”,她真正需要的是,自己定义自己价值的自由。
蒋闻舟却笑了,他以为池颜在害羞。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排名高于池颜,又说出这样主动且暧昧的话,池颜应该觉得无比荣幸和骄傲。
在父权脚本里,女性面对男性“青睐”时,害羞、脸红、欲拒还迎是标准剧本。
蒋闻舟看不见池颜的愤怒,在他的认知框架里,不存在“女性会拒绝我的示好”这一选项。
池颜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向他还在笑的脸。
“啪——”
比巴掌先来的不是什么香气,而是滔天的愤怒。
蒋闻舟的头被扇偏过去,帽子直接被扇掉了,嘴角沁出一丝血,脸上轻浮的笑被不可置信取代。
哦,还有五个清清楚楚的手指印。
“人命关天的事,你在笑什么?”
“你觉得我可以被挑选是吗?你觉得何晓书的生命,大家的生命,也可以被挑选吗?”
所有人目瞪口呆,池颜却没有收手。
不是因为失控,是因为她看见蒋闻舟被揍之后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羞愧,是“你竟然敢打我”的难以置信。
看来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错了。
池颜握紧拳头,第二拳紧跟着上去了。
蒋闻舟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还手。
其实池颜并没有揍人的经验,更多时候她都是在逃跑。
但好在她学习能力强,知道直击要害,不拖泥带水,速度快反应也够快,占了上风。
这时,陆驰冲了过来——
“哎呀呀别打了别打了!”
看似拉架,实则“补刀”,手精准地卡住蒋闻舟的胳膊,阻碍他的行动。
混乱中,她的脚又“不小心”踩到了蒋闻舟的脚背,再“不小心”踢到了他的小腿。
动作很快,表情很真诚。
池颜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蒋闻舟掀翻在地,柳梨也走过来。
她蹲下,认真地看着地上灰头土脸的蒋闻舟,“知道自己哪儿错了吗?”
蒋闻舟还没来得及回答,柳梨的拳头已经上去了,一边揍一边说,“哦,你不知道。”
后面又有人“误伤”了几下。
包括找东西的江鹤,整来一本厚厚的字典,假装不小心掉在蒋闻舟的背上。
方铭也来凑热闹,趁着混乱推了蒋闻舟一把,骂了句“让你小子装”,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最后蒋闻舟被扔回墙角,鼻青脸肿。
“怎么不继续笑了?”池颜笑着俯视他,“其实你投给哪一边,我根本不在乎。服从多数人?走个形式罢了,我只服从我选择的决定。”
帅啊,陆驰看着池颜的背影,只觉得她帅爆了。
池颜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陆驰和柳梨,“你们没受伤吧?”
陆驰摇摇头,“没。”
柳梨眨了眨她那双大眼睛,“拉架而已啦,小kiss。”
陆驰点点头,恨恨说道:“这种人伪装得太好了,以后我看到一个揍一个。”
贺秋坐在椅子上,全程没有参与,也没有阻止。
她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
李晴倒是乐于见到蒋闻舟被揍,一天天什么事也不做,就知道装神秘摸鱼。
储藏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口:“我改票。”
贺秋看向蒋闻舟,“你呢?”
蒋闻舟重新把帽子戴上,擦了擦嘴角的血,他看着池颜,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通过考试。”
八比五,再没有悬念。
此时,江鹤从门外回来。
大家才意识到,这人什么时候出去的?
刚刚打架不是还在吗?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说道:“何晓书的笔,我找到了。”
原来笔根本不在储藏室里,而是之前那个教室。
江鹤把找到的所有东西放到桌子上。
一支钢笔,一本成绩单,还有一堆垒得像小山一样的试卷。
“这些都是何晓书做过的试卷吗?”陆驰有些惊讶。
江鹤点点头。
有人就问了,“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刘大鳄挠挠头,问道:“不是让这个石鱼考吗,那我们就没事儿了是不是?”
贺秋没有回答这些问题,而是看向了池颜,笃定她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你见过何晓书,你觉得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池颜翻了翻那些试卷,成绩都挺不错,按理说一场期中考试,应该难不到何晓书才对。
那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她拆开了那支钢笔,里面竟然夹着一张纸条。
准确来说,是一张小抄。
池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何晓书会这么畏惧这场期中考试。
“这个梦源自何晓书的执念和恐惧,他不是通不过期中考试,是在考试前被发现打小抄,取消了考试资格,所以他根本无法进行期中考试。”
池颜捏着那张小抄,边角已经卷曲,字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作弊可耻她知道,但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有人宁愿冒风险也要作弊?
什么样的教育体制,培养出不敢考试的学生?
李晴翻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
“何晓书,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因携带与考试内容相关的纸条,被取消考试资格,记过处分。”
她念完,推了一下眼镜,“这是我在教室后面墙上,看到的处分通报。”
在场的人,几乎都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或是正在接受。
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他们都明白。
或许以后会淡忘,站在此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一个高三生,在当时是毁天灭地的崩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柳梨把大刀横在膝盖上,“江鹤去考,用何晓书的名字,替考,不也是作弊吗?”
她说的没错。
“所以,”贺秋开口,“我们要让他知道,这一次,他可以堂堂正正地考。”
池颜抬起头,“但我们无法把他带出来,那里怪物围得太死。”
“那怎么办?死胡同?”方铭问。
一时间大家都陷入沉思。
江鹤从一堆试卷里抽出了一张纸,是一张座位表。
“高三(11)班期中考试座位安排。”他念道,目光扫过上面的编号,“这个教室,我去找钢笔的时候看过了,四十二个座位。我没记错的话,刚来的时候人是坐满的。”
李晴翻动着笔记本,“没错。”
江鹤把座位表摊在桌上,手指点向最后几行。
“但今天,空出来了十三个位置。”
陆驰有些不能接受,“你的意思……这些位置是留给我们的?”
苍天啊!为什么在梦里还要考试!
江鹤没有回答,但沉默说明了一切。
“从一开始,”池颜慢慢捋清思路,“问题的原点就是期中考试,何晓书因为害怕不能继续保持成绩,打了小抄。我们因为觉得考点荒谬,避之不及,但其实——”
“其实我们一直在逃避同一件事。”贺秋接过她的话。
池颜看着那张座位表,心情和陆驰差不多,她们俩也是队伍中为数不多的高中生。
有一种,老实人辛辛苦苦找答案,然后被戏耍了的苦命感。
“那我们考不过怎么办?”方铭问,“我是说不及格,毕竟毕业之后我就再没碰过书了。”
池颜看了他一眼,难怪有一种小脑没发育好的愚钝。
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池颜淡淡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参加考试,并且不作弊。”
“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个人都要复习,避免不及格。”池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毕竟谁也不知道,不及格有什么样的后果,被同化也不是没有可能。”
“离期中考试还有两天,大家加油。”贺秋补充道。
于是,储藏间里很快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