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咬着笔杆皱眉，有人一直在抄公式。
李晴是最快进入状态的，她坐在地上，腿边是一垛厚厚的教材和笔记，全是池颜从NPC那里搜刮来的。
江鹤被一群人围住，大家现在都知道了他是个学霸，七嘴八舌地问着题。
“本初子午线在哪？”
有个黄毛小哥抢答，中文说得很标准，“伦敦格林尼治，我老家。”
陆驰不禁侧目，“以后我去伦敦能不能找你？”
“可是，我已经定居在中国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着。
“什么是导数？什么又是三角函数？这些我真的学过吗？”有人发出真心实意的问。
江鹤点点头，“不过，应付这个期中考试，不需要一次性全部弄懂。”
“我会把公式和解题思路大致讲一遍，记住公式。”
于是，池颜就能看见一群人围得江鹤只剩下一个头顶。
根据从NPC那偷来的试卷看，并没有涉及到全部科目，只有语数英三门主课，加上一门地理。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个地理，池颜猜测，这是何晓书最害怕的学科。
他的潜意识里，由这几门科目组成的考试，他很难通过。
池颜翻了翻试卷，和她们的考试内容其实差不多，没什么好担心会不及格。
当然，这是对一名在读高中生来说。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今天已经是第三天，现实中过去三个小时，晚自习早就下课了，同桌大概会以为她睡昏迷过去了。
还有家里那只“傻狗”，晚上回去还要溜一下它。
旁边，方铭在给刘大鳄讲英语，语气很不耐烦，但没有撂挑子不干。
“这个单词不认识没事，你看上下文，这里是转折用but就可以。”
“哪里转折了？什么样才算转折？”刘大鳄问。
方铭深吸一口气，“就是……虽然小明很帅，但大家都不喜欢他。”
“哦——”刘大鳄恍然大悟，“你在说你自己吗？虽然你不帅，但大家确实不喜欢你。”
方铭沉默了，卷子一甩走人了。
陆驰在旁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池颜也没忍住，她觉得方铭没有把卷子扔到刘大鳄脸上，脾气还算不错了。
江鹤讲题没一会儿，就被大家“请”走了。
这人自己学得不错，但不适合当老师，嘴太毒比方铭还没有耐心，而且过于言简意赅。
轮到贺秋讲数学，她一边用匕首在墙上画图一边讲，效果好多了，每一个人敢走神。
上学时，老师扔过来的是粉笔头。
贺秋扔过来的，可能就是刀子了。
李晴从柳梨那里借来口红，在地上画了一整幅世界洋流图。
大家走过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踩到没关系，李晴会笑眯眯地问，“你知道你踩的洋流，是暖流还是寒流吗？”
池颜高中选的是传统的大理组合，对地理知之甚少。学习的这两天，她渐渐发现，这门学科比她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两天的时间，过去得很快。
多年以后，大家回忆起来，只能记得那些碎片的场景。
李晴用完口红，池颜费了点劲又去偷了一盒粉笔，储藏室的每面墙上都写满了知识点。贺秋的匕首被磨钝已经没有一点杀伤力，柳梨把大刀当桌子横在腿上，嘴里念念有词。刘大鳄在角落里背古诗，性情的时候还会留下眼泪。方铭背书背到怀疑人生，眼底全是乌青，双眼无神。
期中考试那天，所有人脸上都有掩盖不住的疲惫。
“紧张吗？”
进考场前陆驰问池颜，池颜打了个哈欠，“一点都不，我只想赶紧考完，是死是活给个痛快，困死了。”
她又问贺秋，贺秋一眼看穿是她自己紧张，只说道：“加油，平常心，放轻松。”
这话怎么和她高中班主任说的一模一样。
陆驰深呼吸，拍了拍旁边的刘大鳄，语重心长道：“别紧张，小考试。”
刘大鳄：……我吗？我紧张吗？
——
教室里，十三个空位。
每个上面竟然都有名字和学号。
剩下的位置坐满了NPC，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教室里安静到只能听见沙沙的写字声。
讲台上站着一位老师，就是被追那天碰见的那个，他的眼球诡异地转着，监视着每一个人。
池颜早早写完，检查了两遍之后，她抬头。
恰好，和讲台上的“老师”对视上——
那双透明的眼睛直直看着她，脸上还带着微笑。
池颜看着这个人，不知道他在何晓书的噩梦里代表了谁，隐隐觉得他不像普通的NPC。
梦境里普通的NPC，没有情感没有意识，只是按照既定的程序一样出。
只有BOSS，才能拥有思维，往往也更难对付。
但这个人，并没有表现出要伤害她们的迹象，他更像一个监控，记录目睹梦境里的种种。
考试时间到，但结束的铃声并没有响起。
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笔。
“请同学们停止答题。”
“请第一排，右边第一位同学收试卷。”
池颜抬头，就是她。
试卷收好后，铃声还没有动静，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声，池颜还没来得及回头，就看见——
一个人被吸了过来，脖子被眼前的“老师”，死死攥住。
“同学，你违反了考试规定，现取消考试资格。”
老师语调温柔，但手上的力度近乎残忍。
然后，只见那人被甩出教室，外面守卫的怪物不过片刻，就将这个人同化了。
这是池颜第一次见到任务者被同化，那些怪物缺什么就从那人身上取下什么，然后变成自己身体的零部件。
她没忍住转过了头，胃里翻山倒海的恶心，背后慢慢爬上冷意。
那双带着铆钉的手接过试卷，脸上的微笑却在碰到试卷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纸张在他的手指间发出滋滋的声音，像燃烧了一样，边角卷曲起来，但没有火焰。
“老师”的手在颤抖，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
池颜看见他的心脏，在一点点消失。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试卷……烫手？
这是成功了吗？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响起的铃声告诉了她们答案。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现了太阳，乌云散去。
教室里一时被欢呼声包围，所有人劫后余生般激动。
“太棒了！终于结束了！”
“我竟然活下来了！这考试我竟然通过了！”
“只有我一个人想知道，得了多少分吗？”
说这话的是李晴，然而显然只有她一个人想知道。
贺秋脸上带着笑意，她也被气氛感染，一把抱住了李晴。
“终于可以回去了！”贺秋说。
李晴松开了笔，也回抱住她，顾不上被压住的眼镜，眉眼弯弯一样的开心。
“池颜，我俩加个联系方式呗。”
陆驰凑过来，手上的手环发出淡蓝色的光，这是她的“锚点”。
任务者可以通过锚点互相联系，不受时空限制。
池颜摸向自己的项链，同意了她的申请。
陆驰意满离，然后又凑到柳梨旁边要联系方式去了。
池颜收回视线，她注意到，教室的墙壁开始变淡，灰白色的瓷砖从脚下裂开，这个梦境快要消散了。
那何晓书呢？
她几乎是冲出了教室，奔向走廊。
身后的教室在一点点碎裂消散，操场食堂已经全部化成了碎片，守卫花坛的那些怪物也全都不见了，但花坛还在。
花坛中央，原来寸草不生的地方，现在长出了一棵树。
嫩绿的叶子，枝桠疯长，树顶坐着一个人。
何晓书。
他的头发里有很多白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不再是那副狼狈痛苦的模样，脸上带着一种恍惚和释然。
何晓书看见了池颜，也看见了从教室里涌出来的所有人。
“谢谢。”
“谢谢你们。”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明明隔得很远，但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何晓书伸出手挡了一下阳光，他笑了，如释重负。
阳光落在他身上，池颜看见他挥了挥手，然后身影变得越来越淡。
没有告别的话，但已经说了“再见”。
然后，梦境彻底消散。
池颜睁开眼。
只觉得脖子酸得要命，手臂被枕得发麻，教室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池颜抬头看向时钟，已经十一点了。
同桌贴心地给她留了一张纸条——
“你睡得也太香了，要不是还有呼吸，我就要报警了。我作业写完了，在抽屉里最上面，自己看。下课我就先走了，你别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池颜没忍住笑出来。
劫后余生的感慨此刻才全部一点点涌出来。
她揉了揉手臂，收好书包然后起身。
刚刚走出教室，就听见冰冷的提示音疯狂响起——
[梦境时间下午两点时，检测到能力突破，池颜——排名上升137，目前9572]
[梦境时间下午三点半时，检测到能力突破，排名上升62，目前9510]
[抱歉，由于与梦境失去联系，所以检测播报延迟，恭喜您通过紧急任务，奖励将在一小时后打入您的账户，注意查收。]
池颜若有所思地走着，下楼梯时后面跟了一个人都没发现。
目前能力突破，都是在她跑得很快的时候才会出现，两点……可能是跑进花坛那个时候，没想到排名上升了这么多。
至于花坛后的一个半小时，那应该就是逃离怪物潮时。
“池颜。”
听到旁边传来声音，池颜有些茫然。
怎么这个点了还有人在学校？
一抬头，是江鹤。
哦，差点忘了他了。
“有什么事吗？”池颜问。
江鹤看着她仿若陌生人一般的表情，一时间自己也不知道说什么，通常在人际交往中，他都是那个被动话少的。
现在反过来了。
“没事。”
江鹤看池颜在听到这个回答后，就转回了头，大步流星地走向校门。
她的马尾轻轻晃着，在路灯的光影下，像一只跳舞的小精灵。
江鹤没再说话，只是跟在她的影子后面。
月色明亮，夜里微风轻拂。
惊心动魄又如此平常的一个夜晚，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