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苟且

痛。

是断指处神经抽痛的锐,是脸颊伤口结痂的痒,是心口碾过巨石的钝,三股痛楚缠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慕清沅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拽了出来。

她费力地睁开眼,睫羽上沾着的血痂簌簌掉落,刺得眼球生疼。入目是陌生的明黄色帐幔,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针脚凌厉,透着异族的审美;帐外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味清冽冷硬,远不及她从前常去的梅坞——那里终年飘着冷梅香,混着雪后梅枝的水汽,是清润又软和的,能裹着人安睡。

身下的云锦被触手温软,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浸在寒冬的冰水里,从皮肤凉到骨头缝里,连骨髓都透着寒意。

她动了动右手,小指断处缠着厚厚的锦缎,稍一用力,便是钻心的疼。

左手依旧死死攥着什么,她缓缓松开,那支桃木梅簪躺在掌心,簪头的寒梅纹路被血渍浸得发黑,硌得掌心的旧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是苏景然送她的,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与昔日有关的东西。

记忆猛地回笼,没有漫天火光,只有蚀骨的恐惧与绝望,像毒蛇般缠上心脏。

长乐宫佛龛前,母后最后看她的眼神,疼惜里裹着决绝,金簪刺入脖颈时那声轻响,至今还在耳畔回荡;文华殿外,父皇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龙袍被鲜血浸透,像开败的红梅,可终究没能护住她;最让她魂飞魄散的,是城外官道上那一幕——北朔士兵将啼哭的孩童绑在盾牌上,用粗麻绳串起白发老者、抱婴妇人,像驱赶牲畜般逼着他们撞向宫墙。

她亲眼看见一个妇人跌坐在地,被身后的北朔士兵用刀背狠狠抽打,脊背弯成了虾米;看见一个孩童从盾牌上滑落,马蹄踏过的瞬间,那声细碎的骨裂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同胞的啼哭、北朔士兵的狞笑、刀刃划破皮肉的闷响,在她脑海里反复碾压,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国破了。

家亡了。

她的父皇母后,她的弟弟妹妹,都葬在了那场浩劫里。而她,亲眼看着那些无辜百姓沦为“肉盾”,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自己却像个懦夫,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慕清沅猛地蜷缩起身子,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不敢哭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冰凉,连带着掌心的梅簪都沁出了凉意。

不是因为断指的疼,也不是因为脸颊的伤,是怕——深入骨髓的怕。怕北朔人眼底的残忍,怕那些冰冷的刀刃,怕再看见有人被当作“肉盾”推向前方,更怕眼前这覆灭她故国的人,会用同样的手段对待自己。

“醒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像一块寒冰砸在平静的湖面,瞬间搅乱了她所有的思绪。

慕清沅浑身一僵,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那声音里的威压,让她本能地想起北朔士兵的喝骂,想起刀背抽在皮肉上的声响,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不敢抬眼,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身上,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那人缓步走近,玄色衣料摩擦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带着致命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抽出腰间的剑,将她斩于榻前。

良久,她才颤抖着,一点点抬起眼。

帐前立着一个男人。玄色龙袍曳地,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凌厉又张扬;腰间系着玉带,佩着一柄玄铁剑,剑鞘上的纹路狰狞,透着杀伐之气。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眼深邃,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下颌线利落分明,却已自带帝王的威压。

可不知为何,那轮廓,那站姿,甚至是抬手时袖口滑落的弧度,竟让她心头莫名一动,生出一丝诡异的熟悉感——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梅香浮动的夜里,她在梅园抚琴时,瞥见的那道立于梅枝后的模糊身影,也是这般挺拔,这般沉默。

是耶律璟。

是踏破她南宸国门的北朔天子。

她早听过这位年轻帝王的传闻。十七岁弑叔夺位,以雷霆手段肃清北朔内部叛乱,短短三年便统一各部,将原本松散的北朔打造成铁板一块;而后挥师南下,战无不胜,所到之处,城破人亡,从不接受投降,从不留活口。南宸宫廷里早有密报,说他嗜血好杀,杀伐决断间从无半分犹豫,连北朔旧部都暗称他“冷面阎罗”。

这样一个年纪轻轻便手握生杀大权、视人命如草芥的君主,亲手覆灭了她的故国,纵容士兵将百姓当作“肉盾”——他本该是她最恨也最怕的人。

那丝熟悉感瞬间被恐惧淹没,像火星落在雪地里,转瞬即逝。慕清沅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惊惧,像一只受惊的幼鹿,恨不得立刻缩起来,藏到床底最深处。

她想骂他暴君,想质问他为何要让无辜百姓沦为“肉盾”,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怕,怕自己的质问只会换来更残忍的对待,怕他会像对待那些百姓一样,将她随意丢弃,或是当作新的“盾牌”——毕竟,对这样一位杀伐果断的君主而言,她的性命,与蝼蚁无异。

耶律璟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攥着梅簪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又扫过她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颊,指尖刚要触到疤痕,慕清沅便像被灼伤般猛地偏头,身体抖得几乎要从床上跌下去,眼底满是抗拒与惶恐,连呼吸都带着战栗。

他的指尖顿在半空,随即收回,没有再靠近。只是目光又落回她掌心的梅簪上,声音依旧冷冽,听不出喜怒,只是尾调莫名带着一丝熟悉的质感,与记忆里某个低低的叹息隐隐重合:“南宸的桃木簪,倒还结实。”

慕清沅怔住了。

那声音……

她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耶律璟是她的仇人,是覆灭她故国的暴君,是让她亲眼目睹人间炼狱的罪魁祸首,怎么会让她觉得熟悉?

一定是她吓坏了,出现了幻觉,是记忆里的残影与眼前的人重叠了——毕竟,她此刻神智尚未完全清明,伤痛与恐惧早已搅乱了她的感知。

更何况,眼前这人是耶律璟,是十七岁便敢弑叔夺位、杀人如麻的北朔王,这样的人,怎会有与她相关的“熟悉感”?

“他们都死了……”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父皇,母后,弟弟妹妹……还有那些百姓,都死了。为什么偏偏是我活着?”

她望着耶律璟,眼底满是茫然与绝望。活着,对她而言,或许是另一种折磨。亲人都不在了,故国也没了,她一个亡国余孽,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多受些折辱,多见证些苦难罢了。

甚至觉得,自己的活着,是对死去亲人的背叛,是对那些沦为“肉盾”的同胞的苟且——他们都为家国捐了躯,而她,却像个逃兵,苟延残喘。

耶律璟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抬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被角,动作间没有多余的轻柔,却也不算粗鲁,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却无关紧要的器物。“安心养伤。在朕的宫里,没人敢伤你。”

说完,他起身离去,玄色龙袍的衣角扫过床沿,带起一阵冷风,吹得帐幔轻轻晃动。殿门被轻轻合上,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她急促而颤抖的呼吸声,还有心底翻涌的恐惧与自我厌弃。

帐外,细碎的议论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是北朔话。

生硬、凌厉,带着她听不懂的音节,却能从语调里听出几分轻慢与好奇。慕清沅竖着耳朵,只能捕捉到几个零星的词——“陛下”“梅苑”“亡国公主”“从未踏足”“殊遇”。

她勉强拼凑着意思,大概是说,这座梅苑原是南宸旧宫的偏院,陛下入驻后从未踏足过,如今却特意将她这个亡国公主安置在这里;说她断指毁容,不过是个阶下囚,却能享用最好的太医与补品,待遇实在蹊跷;还有人揣测,陛下或许是想留着她,日后用来安抚南宸旧部,或是当作炫耀战功的筹码。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在风里。

慕清沅攥紧了掌心的桃木梅簪,指甲深深嵌进簪身,疼得让她保持清醒。

活着,总比死了好?

可这样活着,与囚徒何异?与苟且何异?

耶律璟为什么要救她?

这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让她浑身一震,恐惧之余,更添了几分惶惑。

他是北朔天子,是十七岁便弑叔夺位、杀伐决断的“冷面阎罗”,踏破南宸国门时,亲眼看着他的士兵用最残忍的手段屠戮她的同胞、踏碎她的家国。按他的行事风格,本可以像斩杀其他南宸皇族一样,一剑了结她的性命,或是将她贬为奴籍,任人践踏,以此彰显征服者的威严——这才符合他“从不留活口”的传闻。

可他没有。他将她安置在这清幽的梅苑里,派最好的太医为她治伤,送最好的补品让她调养——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她不寒而栗。

是为了折辱吗?她想。或许这才是最可能的答案。让她这个昔日金枝玉叶的公主,在他的眼皮底下苟活,日日看着他坐拥她父皇的宫殿、统治她的故国,看着他身边的人对她指指点点、鄙夷唾弃。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远比死亡更残忍,更能满足一个征服者的优越感。而以耶律璟的狠厉,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奇。

还是为了利用?她是南宸唯一幸存的皇族,或许还有些散落民间的旧部对南宸忠心耿耿。他留着她的性命,是不是想拿她当筹码,要挟那些旧部归顺?或是想借着她的身份,安抚南宸百姓,减少统治阻力?

可若是如此,他为何不将她软禁在守卫森严的正殿附近,反而将她安置在这偏僻的梅苑?这似乎与“利用”的逻辑相悖。

又或者……真的与那丝莫名的熟悉感有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绝无可能。她自小长在南宸深宫,除了父皇、兄弟与苏景然,极少见过外男,更别提异族帝王。那所谓的“熟悉感”,不过是她重伤未愈、心神错乱下的错觉罢了。

至于梅苑,或许只是北朔士兵清理宫殿时偶然发现的偏院,耶律璟随手将她安置在这里,并无特殊深意——是她自己,因为太过熟悉这地方,才硬生生生出了多余的联想。

可越是这般自我开解,心底的疑惑就越重。他那句“南宸的桃木簪,倒还结实”,语气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怜悯,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平淡,仿佛早就见过这簪子一般。

还有他刚才抬手的弧度,那沉默站立的姿态,总让她隐隐觉得,似乎在某个被遗忘的片段里,真的见过相似的人。

无数个猜测在脑海里盘旋、碰撞,让她头痛欲裂。她想不出答案,只觉得眼前的耶律璟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看似冷漠残忍、杀伐果断,却又藏着让人看不懂的心思。

而她,就像一只误入漩涡的孤舟,随时可能被吞噬。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活着,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在哪里,更不知道耶律璟留着她的性命,到底藏着怎样的阴谋。

或许死了,才能解脱,才能去见父皇母后和弟妹们,才能不再受这恐惧、愧疚与困惑的折磨。可身体里那点残存的求生本能,那对“为什么是我活下来”的执念,又让她舍不得闭上眼。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阵寒风卷着雨丝吹进来,拂过她脸上的疤痕,带来刺骨的凉意。庭院里的梅枝被雨水打湿,隐约传来淡淡的梅香,与记忆里的味道重叠,更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悲凉。

慕清沅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云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她只能活着。

哪怕是为了弄清楚他救她的真相,哪怕是为了记住那些刻进骨髓的苦难,哪怕是为了……查清那丝熟悉感背后是否真的藏着隐情。

只是这活着的路,注定满是荆棘与阴谋,而她,一个断指毁容、手无寸铁的亡国孤女,要面对的,是一位年轻却杀伐决断的帝王。前路茫茫,她看不到半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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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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