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金海路十五号。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庄园,院子中间的别墅上下三层,占地颇大,墙面斑驳,青斑交错,爬山虎遍布整面侧墙。
周觉深开车把车开到空地,下了车一路朝里走。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周觉深环顾四周,这里跟他成年离家的时候没有几乎没有变化。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没有拉窗帘,有种沉重的阴冷感。
啪地一声,灯光亮起,照亮墙面上大大小小的画。
一个高大英俊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即使看得出上了年纪,他依然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周宜年微微一笑,“觉深,你回来了。爸爸好久都没见你了。”
周觉深开门见山,没跟他寒暄,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画,“妈让我把她的画都拿回去。”
周宜年一怔,转头看向布满整面墙的画,沉默片刻,“你年前去了墨尔本?”
“是。”
周宜年沉默几秒钟,“阿青她……怎么样?”
他说的是叶青,周觉深的母亲。
周觉深皱眉,“我妈很好。”
周宜年沉默一瞬,“她每天都做什么?还像以前那样吗?除了画画就是就是出门写生。她吃得惯国外的饭吗,腰还疼吗,半夜还会不会……”
“她很好。”周觉深打断他,“她一直很好,过着平静的生活。你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周宜年没说话,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周觉深没有耐心再等他,“我已经叫了搬家公司过来,这些画今天就会被送到墨尔本,妈说不想再让她的画留在这里了。”
周宜年似乎有一瞬的出神,喃喃道:“她想要回自己的画……也正常。她一个大画家,画的那么好,一作值千金,也是该要回去。”
“妈说,她只是讨厌再把画留在这栋房子里。”周觉深静静地看着他。
“…………”
周宜年的身体僵住,手颤抖了一下,“她是这么说的?”
周觉深淡淡道:“她没有这么说,但就是这个意思。你还不了解她吗?”
周宜年:“…………”
搬家公司的人很快就到,他们把叶青的画从墙上摘下来,一幅一幅保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箱子里。
除了客厅,剩下的画都在周宜年的卧室里。叶青在国内所有的画作都在这栋房子里,当初离婚时她执意要带走,却被周宜年强硬地留下。
搬画的人在房子里来来往往,周觉深始终神情冷淡地站在一旁,没有说一句话,和周宜年保持着距离,客气的像陌生人,低头看着手机。
一条消息突然发来——
周觉深低头扫了一眼,然后回了条消息——
[就按流程走,不用看我的面子。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
抬头,看到周宜年有些好奇的表情,他问:“在跟谁发消息?”
周觉深瞥他一眼,没说话。
“女朋友?”
周觉深淡淡道:“与你无关。”
周宜年被儿子呛了一句也不生气,他温声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带回来,给我和你爷爷看看。”
周觉深冷淡道:“那也不会带给你看。”
周宜年:“…………”
约莫一小时后,别墅里的画终于都都被保存好装进车里。
这座别墅属于叶青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没了。
周宜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沉默不语。
周觉深目的已到,一分钟也不想多待,抬脚就走。
“觉深。”周宜年突然叫住他,眼角浮起一丝皱纹,刚才的儒雅风度眼下荡然无存。
仿佛随着叶青的画离开别墅,他的灵魂也跟着走了。
仅仅一个小时,人前意气风发、事业有成的周总竟眨眼间成了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
周觉深看着这个男人,第一次有种“他老了”的感觉。
“阿青她……还恨我吗?”
“她不恨你。”周觉深平静道:“她也不关心你。自从你们的婚姻结束后,她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你的位置。”
周宜年沉默一瞬,又问:“觉深,那你恨我吗?”
周觉深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扯了下嘴角,“您太自作多情。”
周宜年:“…………”
“对了,”周觉深似乎想起什么,“管教好的你那双儿女,别再让他们惹祸。我不是他们的哥哥,没有给他们收拾烂摊子的义务。”
“谁给你惹祸了?”周宜年皱眉。“觉深,其实他们……”
周觉深懒得再听,大步向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下午的阳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从前叶青经常院子里写生。
这栋别墅看起来阴森,但院里的花草倒是一如既往的繁盛。
周觉深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又想起一桩事来。他转头,“对了,最后一句,妈说让你不要再去墨尔本了。她早就知道你偷偷去看她的事情,她当时还以为你是跟踪狂,差点要报警。”
周宜年:“…………”
周觉深走出那栋腐朽阴森的别墅,立马订了一张去临洲的车票。
他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豪宅,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孤单地站在门口。
只有周宜年留在了原地。
周觉深转身,再不回头。
这里再不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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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五江延清正式从耀美离职,抱着她的箱子离开陪伴她三年的工位,很安静地离开了。
她来的时候没有多少人欢迎,走的时候倒是迎来不少复杂的目光。
直到离职的那一刻江延清才发现,原来自己在这个公司并没有朋友。除了妙妙舍不得她,旁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江延清并没有很难过,走出耀美的大门的时候,她彻底从心底松了口气。
最后回头看一眼,江延清跟待了三年的公司告别,再不留恋。
往前走吧。
别回头。
往前走总比留在原地要好。
这是江延清艰难的三年高中生涯告诉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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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四点。
未境科技人力资源部。
面试官陈晓翻了下简历,“江延清是吧?先自我介绍。”
江延清瞬间绷紧身体,迎来她的第五个面试。“两位好,我叫江延清,25岁,临洲科技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前在耀美科技做文案策划,负责游戏的市场向文案——官网新闻、版本公告、角色宣传稿这些。今天面试文案策划岗,希望能转入研发侧。”
林昭看着她的简历:“你之前做的是市场包装,不是游戏内剧情。这两个工种差别挺大,知道吗?”
江延清的背上出了层汗,“我明白的的。但我这三年写角色宣传稿时,会把官方给的三句话设定扩展成完整的人物小传——性格弧光、背景故事、和其他角色的关系。这其实就是在做叙事构建。”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档,有点颤抖地递过去,“我曾经业余时间用RPG Maker做了个游戏demo,叫《第七次重逢》。剧情分支有七个结局,可以试玩十分钟。”
林昭有点惊讶地接过平板,翻了翻旁边的策划文档,抬头:“你了解《一觉不醒》吗?”
江延清深吸一口气,“我刚接触,已经玩到25级了。主线推到‘江陵疑云’。我被这个游戏吸引,是因为开篇——主角从棺材里醒来,什么都不记得。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很打动我。”
她顿了一下,“但有个问题:主角失忆,玩家也缺信息。前期不知道该去哪儿,我是看了攻略才知道要找三个NPC触发回忆。”
林昭问:“那你觉得有优化的空间吗?”
江延清想了想,试着回答:“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加一个‘记忆碎片’系统?每找到一个线索,不只是触发剧情,还能在界面上拼一块拼图。拼到三块解锁模糊画面,六块变清晰,九块完整呈现回忆。”
两个面试官好奇地看着她。
江延清攥着手指,补充道:“这样玩家有‘收集’的**,也有‘逐渐看清’的成就感。而且不用额外开发太多——剧情文本复用,加个UI就行。”
林昭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问:“如果让你写一个具体的碎片文本,怎么写?”
江延清回忆着昨晚连夜准备的方案:“比如主角找到一块玉佩。第一段碎片:‘手心里是一块残玉,边缘有血迹。你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有人把玉塞进你手里,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第二块碎片,找到半封信:‘信纸只剩一角,落款有个‘七’字。你突然想起,有人在你耳边说过:记住,第七年,醒来。’”
“第三块碎片,遇到一个老者:‘他看着你叹气:你终于醒了。他没有说你是谁,但你知道,他一直在等。’”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江延清不知道自己回答如何,她对这次面试实在没底,只能尽力而为。
主要是这个公司给的待遇太好了,她不尽力一试天理难容。
那么多钱啊!
真金白银的两万块!!
她现在真的很缺钱!!!
林昭:“你这个碎片,踩中了游戏文案的三个要点:信息增量、情感钩子、留白。”他顿了顿:“如果你加入,需要三个月写出十个这样的碎片,分布在不同的地图和NPC身上,怎么保证质量?”
江延清沉默几秒:“我会建一个‘碎片数据库’。第一列碎片类型,第二列情感基调,第三列信息类型。每个碎片动笔前,先确定它在表格里的坐标。写到第十个时,可以回头检查:哪个情感基调太多了?哪个信息类型漏了?确保分布均匀。”
林昭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有方法。”
他看了一眼陈晓,陈晓点头。
陈晓点点头,“我们问的差不多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江延清其实没什么想问,但还是硬着头皮想了一下,“我有两个问题。第一,如果我加入,请问公司怎么带我?第二……团队现在最缺什么样的人?”
陈晓:“会有资深策划带你,前三个月每周复盘。第二个问题让林昭老师答。”
林昭:“我们缺能把‘叙事’和‘玩法’结合起来的文案。很多人剧情写得好,但不知道怎么配合系统——比如这个任务触发时,玩家正好需要经验;那个NPC故事讲完,正好解锁新地图。”
他看着江延清:“你那个‘记忆碎片’的建议,就是把叙事和玩法结合的例子。虽然你是玩家视角,但这种思维我们需要。”
江延清认真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陈晓:“一周内通知结果。谢谢来面试。”
终于结束了!
江延清起身鞠躬的时候,只觉得背上汗津津的。她走到门口时,林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数据库的主意,挺实用。”
江延清回头,腼腆一笑:“现想的。”
林昭笑了一下:“现想能想到这个程度,可以。”
江延清有点高兴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跟他说了再见。
走出未境科技的大门,江延清的身体骤然一松,心底一块石头落地。
不论面试的结果,她都尽力了。能不能成功,剩下的得交给老天爷了。
周末的所有面试终于结束,未境科技是最后一场。江延清轻松许多,正打算回酒店休息,突然又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知语打来的。
那天她借完钱后,江延清给她打了几个电话,但都被对方挂掉了。现在终于接到电话,江延清赶紧接起来。
两分钟后,挂掉电话,江延清两眼一黑,差点要晕倒。
随即马不停蹄地朝医院赶去。
刚坐上出租车,手机一震,江延清以为是陈知语发来的消息,低头查看。
没想到是周觉深。
只有一句话。
周觉深:[我今天下午五点到临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