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犹豫了很久,江延清到底还是打算走这一趟。
现在是下午五点,赶到小区的话差不多六点,还不算太晚。
想起那天晚上两个在巷口徘徊的小混混,江延清攥着手机,背上的汗一层又一层。
正在想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江延清的肩膀,吓了她一跳。
江延清转身,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她的身后,正在低头看她。
是周觉深。
江延清觉得眼花了,有一瞬的耳鸣,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周觉深插着兜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淡淡道:“你的表情好像看见了鬼。”
“…………”
江延清心里摇头,他可比鬼可怕多了。
“去哪?”
“你怎么在这?”
二人同时开口,话撞在了一起。
一时安静,谁也没有开口。
江延清把话头让给对方。
周觉深挑了下眉,指了指对面远处一座大楼,“我的公司就在那里,今天来这边谈项目,恰好路过。”
原来是路过。
江延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第一次知道原来周觉深的公司离耀美并不远,走两条街就到了。
也是,这里是临洲市的CBD,路段繁华,许多公司都在这里发展。
江延清没有看他,只说:“我要回家。”
周觉深点了下头。
江延清本来还想跟周觉深聊两句,客套一下。但一想到昨天徐成玉的话,到了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她默不作声地转身就走。刚走没几步,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周觉深,“给,你的车钥匙。”
周觉深没伸手去接,瞥她一眼,“你不是要回家吗?不开车怎么回去?”
江延清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沉默几秒,抿了抿唇,纤细白皙的脖颈在余晖下白的刺眼。
钥匙被强塞进周觉深的手心。
江延清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钥匙还给他,从此以后都不要再联系了。
江延清在昨日的深夜思索许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
她和周觉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七年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所以也没必要再“纠缠”了。
即使这纠缠还是她单方面认为的。
一路向地铁站的地方走去,江延清没有电动车,靠着一双腿,走的又快又急,脸上很快流出细密的汗珠。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该给哪个靠谱的男性打电话,陪她回一趟小区。
虽然在临洲生活了将近七年,但江延清其实并没有什么亲近的男性朋友。
要不……找岑叙白?
他是好友岑舒意的哥哥,虽然他人很好,但他们其实也不算很熟。
江延清思来想去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走了足足快两公里,脚有点酸,于是随便找了个街边的座椅休息。
坐在椅子上,她正在专注地翻找手机的通讯录,眼前突然一暗。
好像整个天空都被笼罩住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了她的面前。
江延清抬起头,因为逆着光,眼睛有点刺痛。
面前的男人高大英俊,眉间一团阴云,表情看着很冷酷。
是刚才被她丢在原地的人。
周觉深皱眉看着她,声音低沉:“江延清,我刚才叫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刚才叫她了?
没听到啊。
江延清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戴着耳机走了一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步也没有回头。
“不好意思,刚才没听见。”她的声音很轻。
周觉深显然不信,冷着脸,但也不跟她追究。
男人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江延清,你跑什么?我又怎么你了?”
江延清呆呆地看着他,“……什么?”
周觉深似乎被江延清的话怔了一下,脸色越发地冷。他一言不发,身上的寒意逐渐蔓延开来。
江延清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知道周觉深生气了。
虽然这种情况很少见,但江延清并不是没有见过。
周觉深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看着彬彬有礼,一副老师的好学生,众人眼里的翩翩公子。
但江延清就是知道,这个人——绝对不是表面上看上去的那副样子。
她甚至知道,周觉深的骨子里有种……不为人知的控制欲,和对周遭事物强烈的掌控感。
这点江延清深有体会。
高二那年寒假,她被周觉深堵在了学校书店后面的巷子里。
平日里一副矜贵模样,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的贵公子,那天注视她的眼睛深邃又冷漠。
他高大身躯挡住江延清的去路,吓得她瑟瑟发抖,无处可逃。
自此,江延清才明白。
周觉深很不好惹。
过往的经历突然跳出来警醒她。
江延清不得不做小伏低,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你怎么了?”
周觉深拿出车钥匙,递到她的眼前,“为什么把钥匙还给我?”
江延清低着头,缩着脖子,“我、我已经用很久了,怕麻烦你,所以就想还给你。”
周觉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又深又重,落在江延清的脸上,脖子上,胳膊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钥匙再次递到江延清的面前,淡淡道:“你先用着,我用不到。等我找你还的时候,你再给我。”
江延清压下心头不舒服的感觉,手指微微一动,没有伸手去接。
周觉深似乎也不着急,就这么一直递着,“没事,油钱我报销。”说着,又拿出一张加油卡。
江延清看着眼前的车钥匙和加油卡,和面前看似和善的男人,背上生出一阵冷汗。
周觉深的动作和语气都没什么,但就是给人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江延清咬着牙,抬眼看他,只见眼前的视角范围已经被这个男人牢牢占据。
她抬眼,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身躯和漆黑的眼睛。
这架势,已经不是她说得算不算了。
江延清心中深深叹了口气,只得沉默地伸手接过车钥匙和加油卡。
周觉深扬眉,嘴角微弯,脸色一下子柔和许多。
“嗯,拿着就好。”
他直起腰,让出天空和落日,把自由呼吸的权利还给江延清。
周觉深:“你要回家?”
江延清:“嗯。”
周觉深挑眉,“自己一个人敢回去吗?不怕小流氓跟踪你?”
江延清抿着嘴,没说话。
周觉深顺理成章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刚好有空,就陪你走一趟吧。”
“…………”
周觉深凝视着江延清,声音很轻,“怎么,不愿意?”
江延清沉默几秒钟,有点疲惫地低下头,“没有,那就麻烦你了。”
周觉深微微一笑,笑得十分真诚。
他道:“不麻烦。”
———
赶到房东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
除了周觉深,江延清还带了门口的保安大爷,三人一起来到了房东家。
门没有关,虚掩着,里面似乎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江延清屏住呼吸,攥紧从家里拿过来的擀面杖,正要打开门——
突然被周觉深按住肩膀。对方轻轻一推,把她拦在了身后。
江延清抬眼,只见男人高大的身躯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率先走了进去。
他扭过头,“你们先别进来。”
“哎哎。”保安大爷忙不迭应着,其实根本不想管这桩事情。
这对夫妻吵架闹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都弄的天翻地覆的,最后还不是关起门来一起过日子?他一个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也就是旁边这个姑娘一根筋,非说什么家暴打人,硬是把他也牵扯过来,唉。
江延清站在门口,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从客厅传来的哭声,和目之所及处的惨烈景象。
整个玄关和厨房惨不忍睹,地上全都是乱七八糟的碎片和食物残渣。
显然不久之前,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一场大战。
客厅里传来模糊的交谈声,过了一会儿,周觉深才走过来说:“可以进来了。”
江延清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到了客厅,就看见平时事多嘴碎的王姐这时头发凌乱,脸上肿了一大片,正哭哭啼啼地坐在地上抹眼泪。
因为伤势骇人,江延清被吓了一跳。她立刻走上前蹲下来,惊恐地看着王姐,“您、您还好吗?”
王姐一看见江延清,哀嚎一声,也忘记了平日里对她的酸言酸语,开始跟江延清哭诉起来。
王姐的口音很重,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小江啊!我对不住你啊!是我对不住你啊!”
江延清轻轻拍着她后背,轻声道:“没事儿,您慢慢说,没什么对不住的,我听着。”
周觉深沉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不置一词。保安大爷也跟着在一旁唉声叹气,递给王姐一包纸巾。
王姐接过纸巾,狠狠擤了把鼻涕,才开始诉说起今天的遭遇。
众人都安静地听着,谁也没有多话。
片刻后,江延清大致捋清了事情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您的丈夫沉迷赌博,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所以你才跟他发生争执,是吗?”
“是嘞是嘞。他那个死鬼就是那样,我怎么说他都不听,非要去碰那个家破人亡的玩意儿!呜呜呜我命苦啊!家里还有两个娃要上学吃饭呢!他把钱都拿走了我们该怎么活啊!”
江延清看着王姐这副哭天喊地的表情,大致猜到了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她道:“您的意思是,那笔钱里包括我交的房租是吗?”
王姐一听哭的更大声了。她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要跟我退租,我没敢告诉你。不是我不想跟你退,实在是家里突然出了这种事,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啊!”
江延清:“…………”
王姐紧紧攥着江延清的手,一脸哀痛,“小江啊,姐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姐平时话是多点了,总是扣扣搜搜的,怕你搞坏我们家的东西。但还是姐人真的不坏是不是?你上次水管坏了也是我找人给你修的,也没要你的钱。平时给你送饺子汤圆,你也都记得的吧!”
王姐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颠三倒四地说着话,大意无非是她现在手里没钱,拿不出江延清那五个月的房租和押金。
将近一万四。
这不是小数目,也是江延清咬着牙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江延清沉默了,她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面前女人青肿的脸颊,和眼上一大片乌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您现在手头还多少?真的一点都没了?我可以不要押金,您把房租退我就好了。”
王姐抹抹眼睛,“我现在手头上还有一点钱,但那是留给我两个娃交学费的。”
江延清沉默了。她见过那两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六七岁,确实是正在用钱的时候。
王姐攥着江延清的手,哀求道:“小江啊,你在这里住了快三年,我都没跟你涨过房租,也没有跟你签过违约金。你知道姐不是不讲诚信的人,只是现在实在拿不出钱。你这样吧,我先给你打个欠条,等有钱了再还你,你看行吗?”
江延清皱了下眉,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好吧。”
说完,周觉深顺势拿起手机,对准他们,“那你写吧,我录像。”
江延清看他一眼,感谢的点点头,跟王姐约定好还款事宜和退租时各方面的要注意的事项。
做完这一切后,江延清拿着欠条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周觉深发给她的录像,确认无误后才打算离开。
走出门,王姐感激地说:“谢谢你啊小江,你这姑娘真仁义,肯体谅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延清摇摇头,认真道:“王姐,您就算为了孩子,也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王姐脸上露出苦笑,“嗨,你不懂。这家里要是没个男人,就不像个家里。”
江延清:“…………”
周觉深突然开口:“不是没有父亲就不算家。只要有爱,哪里都是家。我父母也早就离婚了,但我并没有过的比之前更差。真正的负责任的父母会跟孩子讲清楚缘由,而不是两个不合适的人困在一纸牢笼里。”
他抿了抿唇,补充道:“一对怨偶,对孩子的负面影响更大。不如一拍两散,互不牵扯。”
江延清愣住,看了他一眼。
是了,周觉深的父母也离婚了,所以才对这件事深有感触吧。
江延清严肃地看着王姐,“王姐,你应该多考虑自己,你也是个人,你丈夫打人是犯法的。”
王姐肿着脸,尴尬地笑笑。
江延清见状,知道多说无益,也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最终还是走了。
———
告别了保安大爷,收拾好行李,跟王姐发了个退租视频,江延清拉着箱子走出小区。
多亏有周觉深帮忙,不然还不知道要忙到多晚,纵然如此,出来的时候也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今天谢谢你了。”江延清拉着行李,疲惫地向他道谢。
周觉深瞥她一眼,手上拎着两个大袋子。“总是嘴上感谢有什么用。”
江延清沉默几秒钟,“那我……请你吃个饭?”
周觉抬抬下巴,“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觉深挑了下眉,“我现在就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