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狠心

走出恋蕴山外围最后一道崎岖的山坳,潮湿的雾气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暮色四合,天光昏沉,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寂静的山口。

就在这片雨幕和暮色交织的背景下,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静静地停靠在路旁。

拉车的两匹健马披着油亮的雨布,偶尔甩动鬃毛,带起细碎的水珠。车辕上坐着一个裹着蓑衣的车夫,帽檐压得很低,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晨凝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马车。

湿透的劲装紧贴着她纤细却蕴含力量的身体轮廓,勾勒出几分清冷的疲惫。

她抬手,没有丝毫犹豫,刷地一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车厢内光线昏暗,一盏固定在壁角的琉璃风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

灯影摇曳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斜倚在软垫上,手中拿着一卷半开的书册,暖黄的光勾勒出他线条优越的侧脸和微垂的眼睫。

是潇思锦。

他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那双平日里总是噙着戏谑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深幽。

他看着发梢还滴着水珠、气息微促的晨凝京,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晨凝京的动作在掀开车帘、视线触及他的瞬间,有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仿佛呼吸被掐断了半拍。

但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她甚至没有收回掀帘的手,目光在他脸上极快地扫过,确认了什么,然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利落地抬脚,踩上脚蹬,一步跨进了车厢。

湿冷的空气随着她的进入灌入温暖的厢内,带来一阵寒意。

她反手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车厢内瞬间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她身上滴落的水珠砸在车板上的轻响,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比外面雨幕更粘稠的空气。

她没看潇思锦,径直走到他对面的软垫坐下,湿透的衣料立刻在干燥的锦缎垫子上洇开深色的水痕。她抬手,自然地拿起小几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白瓷杯壁很快被她的指尖暖热。

潇思锦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动作不紧不慢。他看着晨凝京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慵懒,却又清晰地穿透了车厢内的寂静:

“殿下倒是丝毫不意外,微臣怎么在这里?”

晨凝京眼皮都没抬,仿佛杯中的茶水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她抿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才用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回道:

“你有手有脚的,还要本宫去抬你不成?”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疲惫和冷风共同作用的结果,但语气里的那份冷硬和理所当然,却半分未减。

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就如同日出日落般天经地义。

潇思锦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荡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很快,那点笑意便从他嘴角敛去,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烟。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灯盏的光晕。

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深邃的轮廓。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晨凝京低垂的脸上。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或运筹帷幄的眸子,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幽怨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控诉,而是一种被辜负、被舍弃的委屈,像某种被雨淋湿的大型犬科动物。

“殿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心头发颤的哀伤,“好狠的心呐。”

晨凝京端杯的手几不可察一顿。

杯沿离唇半寸。她缓缓抬起眼。

目光瞬间锁定潇思锦写满幽怨的脸,仿佛要穿透表象。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眸底深处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潭。

她将茶杯轻轻放回小几,发出一声清晰的“嗒”。

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你知道的。”

她微顿,目光不离他眼睛。

“我不止为他。”

车厢内陷入更深沉寂。只有车外淅沥雨声固执透入。

潇思锦脸上刻意营造的幽怨,在这五个字落下时,无声消散。眼神暗沉下去,所有情绪敛入一片平静。他未反驳,未追问,缓缓移开视线。

他转头,目光投向厚重车帘遮挡的车窗,仿佛穿透帘子落在无边雨幕里。侧脸在灯影下有些模糊,下颌线绷紧。

他何尝不知。

他知道的。

他并非想让她改变计划,只是……一丝吝啬的同情也难求么?

喉间微感干涩。

他轻吸一口气,带上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不会让她二十年的筹划,付之东流。

晨凝京无意识侧头,目光也投向紧闭的车窗。外面雨声似乎更密了些。

“下雨了。”她低声道,像陈述事实。

“嗯。”潇思锦低应,目光仍在车窗方向。“殿下想好如何掩饰了么?”

这趟恋蕴山之行,本该一日来回。加上山腹内机关的耽搁,离晨凝京“失踪”已过两天。这场雨更添泥泞。

禁军怕是还在山底寻找她的踪迹。

毕竟……她可是被刺客掳走,坠崖失踪。

那些被甩在后面的禁军,此刻必在泥泞山路叫苦,搜索难度时间俱增。

晨凝京未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自己沾泥湿气的黑色劲装下摆。琉璃灯光昏黄,在她低垂的眉眼投下小片阴影。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突然,她动了。

毫无预兆,毫无犹豫。左手迅捷探向右腿外侧兽皮靴筒——那里放着一柄薄如柳叶的贴身匕首。

“噌。”

轻微清晰的金属摩擦声。匕首出鞘,冰冷锋刃在昏黄光下划过一道幽弧。

潇思锦在她动作瞬间,眼神骤锐。

他下意识身体前倾,右手闪电般探出,口中低喝:“殿下!”

然而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因为晨凝京动作更快。

反手握紧匕首,毫无迟疑。

嗤啦——

锋刃划过左臂外侧。

衣帛撕裂声伴随皮肉割开的闷响。一道深长伤口绽开,鲜血涌出,染红黑衣袖,浓重血腥味立刻弥漫车厢。

剧痛让晨凝京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白了几分。她紧咬牙关,未哼一声。动作不停,匕首再次扬起。

嗤啦——

第二刀。右大腿外侧。

同样狠重。

鲜血浸透裤腿,滴滴答答落在地板,汇成一小滩猩红。

“殿下!”潇思锦声音带着惊怒急切,他猛地站起,欲扑来制止。

“不必。”

晨凝京喝止,声音因痛微颤,却强硬不容置疑。她抬起染血左手,做出阻拦动作。同时右手“哐当”一声,将血匕扔在小几上,血珠溅落白瓷杯和檀木盒。

她抬起头,苍白脸因失血更显冰冷,汗水雨水沾湿鬓发。

目光直直看向僵立的潇思锦,眼神绝对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理智:

“不流点血,”

“怎么让那些狗鼻子有个交代?”

“两个时辰后,我们分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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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霜
连载中落花意流水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