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居士唇边那抹加深的笑意,非但未因晨凝京凌厉的质问而收敛,反而愈发显得兴味盎然。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 云隐的声音依旧清泠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她纤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面前素白的陶盏边缘,目光却穿透了杯盏,落在晨凝京燃烧着执念的眼底。
“玉佩入手,石门洞开,前路坦荡。这世上,哪里有既要又要的道理?”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嘲讽,没有苛责,只是阐述着一个如同日出日落般自然的天理。
晨凝京前倾的身体缓缓靠回蒲团。
她眼中的寒芒并未消退,却收敛了那份外放的压迫,沉淀为一种更内敛危险的锐利。
她看着云隐,声音也沉静下来,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冰冷审视:
“所以,那两关,便是你的考校?”
“其一:武力。莽撞闯入者,死。”
云隐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其二:抉择。”
她的目光落在晨凝京腰侧,仿佛能穿透衣料,看到那枚失而复得,此刻正静静躺在暗袋中的温润玉佩。
“情义如山重,前路似海深。海深海深,却也宽广。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果不其然,”
她的唇角再次弯起那抹弧度
“你没让我失望。”
……
“失望?” 晨凝京嗤笑一声。
“该说什么?最是无情帝王家?” 她直视着云隐。
“这本就是我的路。情义固然重,但若连路都断了,何谈其他?这选择,无关无情,只为必行。”
云隐居士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快得如同错觉。
她提起陶壶,为自己续了半盏清茶,袅袅热气模糊了她过于完美的轮廓。
“那出声的老者布的局。”
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你怎知他还活着没有?”
晨凝京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碰的茶,指尖感受着陶壁传来的微温。
她没有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浮的几片细小叶梗。
“我知晓。”
她的回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你们不会杀他。”
“所以我选玉佩。不仅因为它是钥匙,更因为我知道,只要选了它,他就一定活着,在某个地方看着。”
石坪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云海在无声翻涌,靛青色的天穹深邃依旧。
云隐居士静静地注视着晨凝京,琉璃灰的眸子里,那片浩瀚的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更深沉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良久,云隐极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几乎被云海吞噬。
“好一个必行。”
她缓缓道,听不出是褒是贬。
晨凝京不再纠缠于此。她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劲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站在石桌前,身形挺拔如松,再次看向云隐,眼神沉静,重复了最初的请求,语气却已截然不同,不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宣告式的邀请:
“长安风云际会,社稷将倾。”
“云隐居士,一身智慧通天彻地,当真要困守这云海一隅,坐看天下苍生沉沦?随我入长安,挽狂澜于既倒,方不负这身才学,不负这恋蕴山三百年清名!”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召唤力。
石坪上的空气仿佛都因她的话语而凝滞了一瞬。
云隐居士端坐不动,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红尘万丈,自有其因果定数。吾于此间,观云卷云舒,亦是修行。”
她的声音飘渺,如同从云端传来。
“不过……” 她话锋微转,目光落在那个装着岁息丹的檀木盒上
“你需要的时候,自会知晓。”
晨凝京目光一凝:“需要的时候?那到那时,我如何寻你?”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这需要太过空泛,这知晓更像一句虚言。
她需要更明确的保障。
云隐居士没有回答。
她没有看晨凝京,也没有看那檀木盒,而是缓缓抬起一只完美无瑕的手。
那只手,食指伸出,并非指向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遥遥指向石坪之外,那片翻涌不息、无边无际的浓白云海深处。
她的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所指的方向,那原本浑然一体的云海,竟奇异地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
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没有声音,没有异象,但那片区域的云气,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浓郁沉凝。
“你管我要的人,” 云隐的声音清泠依旧,清晰地传入晨凝京耳中:“在那。”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确切的指引。只有这轻飘飘的一句,和一个指向云海深处的动作。
晨凝京的心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随即又猛烈地跳动。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端坐如初的云隐居士,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没有再问一个字,也没有丝毫迟疑。她拿起石桌上的檀木盒,入手沉重冰凉。
她转身,动作迅捷。
没有丝毫留恋地朝着来时的方向——那片垂落着冰凉藤蔓的入口走去。
黑色的劲装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藤蔓之后的浓稠黑暗,消失不见。
石坪之上,只剩下云隐居士一人。
独坐。
翻滚的云气映在她琉璃灰的眸子里。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送至唇边,却没有饮下。
云海边传来一声极其清浅的叹息。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我也不过是奉人之命,助你此番劫难,过的舒坦些。”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云海,穿透了山体,落在了那个正疾步穿行于黑暗山道中的身影上。
眼底划过一抹极细极细的眷恋。
就在那身影即将彻底没入黑暗,重新踏上来时路的刹那,一个飘渺得如同叹息,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晨凝京的灵魂深处,无视了空间的阻隔:
“当你需要之时,自会知晓。”
晨凝京的脚步,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檀木盒攥得更紧,指节在黑暗中泛出青白。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前方那一线微弱的光亮奔去。
终于,她冲出了那狭窄冰冷,弥漫着陈旧草木腐朽气息的山道出口。
眼前是熟悉的、属于恋蕴山外围的昏暗天光,嶙峋的山石,潮湿的空气。
待回头,哪里有路?
那扇沉重的石门,早已在她踏出山道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彻底闭合、消失,如同从未开启过。
只有手中那沉甸甸的、触手冰凉光滑的檀木盒子,和她灵魂深处那一声冰冷的回响。
晨凝京握紧檀木盒,转身,朝着下山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恋蕴山外围苍茫的暮色与浓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