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梦魇

良荣醒了。还早,天不过刚露出点亮。

把他弄醒的是屋外头的窸窣声音。雨停了,不是雨。是阿母和文姨压下嗓音的说话。

明明还在菜油灯的光里瞪着眼睛,一心想要看看一个人魇住是什么样子,怎么会睡着的?台面上,灯也灭掉,究竟是自己先睏过去,还是油先烧光的?

良荣全忘了。

眼下,只觉出热烘的被洞里,多出来个人。醒到这一层,他才想起来别过脸,去看那个多出来的。

昨夜睡下去的时候,又生还仰面朝天。因为长久也不见他翻身,良荣还当人昏过去了。刚一摇,他就睁开眼睛来看自己,倒像是叫良荣放心。好着。

这下,那只脑袋总算端正不起来了,轻轻耷着,歪在他自己叠作枕头的棉衲上边。仔细地看,人呼一下吸一下气的在微微的动,像似睡得很轻又很沉。

良荣小肚眼这里发酸,有些涨尿,却不敢起来,怕一动人就要醒。

这算不算他难得的好觉。良荣不知道。

文姨把又生领回去的时候,谁也没问过他和又生一句,不敢一样。女人就喜欢这副样,要说不说,不该说时话倒多。

天大亮。白日开始。良荣照旧在田间屋头来来往往。几次,他都要望一望文姨家前后。还是不见又生。

又叫个大活人做回鬼。

直等到快睡觉时候,人才重新出现。一样的打扮,一样的瘦削。一样叫睡就睡,一样闭起眼睛仰面朝天。真是服了。

背着阿母,良荣今夜在灯盏里多添了勺油,又拿过几只炮仔事先搁到枕头边。

因为有备,于是这夜比昨夜来的长。可长归长,良荣还是睏着了。

白天吃饭的时候,良荣出了一阵神,眼门前是又生这两日睡醒前的样子。

讲实话,他没见过这么好的睡相。起码他自己从来不会睡得这么老实。良荣不相信,这种睡相的一个人会在半夜三更闹什么梦魇。

个仔到底是来路不明。莫不会看着温吞,等到夜里就故意对着文姨做鬼做怪?

好啊。今夜就到了最后一天。

良荣左等右等,天黑了又黑。

又生来了。

进里间前,良荣把油灯在客堂里噗脱吹灭。这一吹,他阿母是求之不得。一盏灯已经太平无事用足两夜,总该够了。

良荣才不心疼那点油,他只想到一个道理——

鬼鬼祟祟的东西多半要在鬼鬼祟祟里才肯现形。

他有种莫名的预感,今晚,自己就要拿住这个衰仔的尾巴了!

-

这一夜短。

有些东西,总比人的预感,来得更快!

-

两个人睡下去,不过半来个钟头长短。良荣身上的被面忽然给又生拉扯起来。他以为那边在翻身,怕给卷走被子,刚要伸手往自己这里拖,就听到几丝呜呜的哭声。

来了!

良荣猛地兴坐起来,贴了脸就去看那个人。

不明不白的黑天光里,只见又生一副牙关死死咬住,眼睛紧闭着,就是哭。说是哭,又哭得没有响亮,憋气一样只有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哽哽咽咽。

像装的。又不像。

“喂!” 良荣低喝一声,推了他一把,要看他肯不肯醒。

毫无反应。伸手摸去,已是满头满脑冷的汗。

夭寿!假不了!

魇住了!

良荣慌起来,想到炮,可再出去点灯怕是来不及。看又生副样子,跟溺水似的,像快不行了。真的劈头炸出一惊,弄不好人都要直接死过去。

怎么办?前两夜的太平不能坏在这里!

良荣急出股邪火来。

不就是压惊么!他心一横,也不叫人,翻身就朝又生胸口上压过去。孟浪里倒还没忘记掉又生的瘦,不敢全身全副地压,用了条胳膊肘死死支在床面上,另一条就穿过又生后脖颈环住他肩膊头,捉紧。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烫了,良荣只觉得身下那人凉透凉透,贴着他,就像脱膊趴在腊月里的石河滩上一样,差点倒抽口冷气。又生浑身的骨头正密密麻麻硌着他,两个人都在抖。

“又生。又生。”

一面喊他,良荣一面恨自己。

一声两声,就贴着耳边喊,不敢再响。阿母和文姨要是知道,就全完了。

良荣心里怄火,把人搂得更紧。自己害了他似的。

“大哥。”

又生忽然含混地叫了一声。

“嗯。”

良荣想也没想,应了。

再时,又生的两条手就软软抬起来,抱住了良荣。良荣一愣,以为人醒返来,腾出了脸去看他。又生双眼紧闭,一张面颊上全是搅翻的泪痕。还在梦里。

“大哥。”

良荣这次看到了他翕动的唇角,直觉那不是在叫自己,却还是应了声。

管他的。吐得出话就好。

就在良荣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又生醒了。

耳朵里听到声“阿荣”,清清楚楚。

又生的手从他的后背落到他手臂上。蜻蜓点水那样碰碰他,很轻,像宽慰他,又像在跟他说,好了。

这一刻,良荣才终于泄了气一样倒回床上。他挪开又生枕湿的棉衲,把自己的枕头伸过去一半,重新掖好两个人的被子。

在被洞里,他找到又生的手,拍了拍。

“睡吧。”

要么是懒,要么是还不能放心,拍完他,良荣的手腕没有移开,累了一样就搭在又生手腕上。

枕头动了动,是又生点点头。

后来的后来,当良荣重新回想起这一夜,除了那些揪心揪肺的可怖外,他记得的最后一件,就是又生叫了他。

那是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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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姜-月眉斧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