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王爷一闹完,正月就过了。春寒料峭,多数人的日子过回淅沥。
良荣睡到半夜,潦潦草草摸出房门要去屙尿。
云遮月,黢黑,天寒地冻。良荣怎么肯再跑到屋后去,就着脖子高的土墙根便尿起来。刚淋出去一半,正遇到黑云散开,月光哗啦泄出来,四下银光晃晃。
有了亮,就有了影子,面门前的墙头在月光里显出来些古怪,良荣抬眼惺忪一看——
撞个鬼!竟是半个脑袋!这一记吓,惊得他小肚子底下骤紧,尿都生生憋断。
“谁!” 到底这个年纪,火力正旺脾气正凶。
那颗脑袋只跟土墙差不齐高矮,被良荣一唬也抬了脸来看他。半夜三更,一张被墙头切去大半的面孔在月色里零零乱乱,看不真切。
倏地声,对面的像似裤头一提。良荣光见一道纸片样单薄的黑影子,溜烟般的钻进那间屋头里去。
哪里来的仓仓皇皇一个人,逃起来落得像条野的狗似的。难不成,他是寡妇家那只讨债的小鬼回的魂?
良荣这么想来去,浑身上下一冷,急中生智赶紧把余下的尿狠用力撒出去。管你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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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老寡妇家只似寻常,木头屋门开了合,合了开,光她一个形单影只,看不见多出什么生人样子。待天顶擦黑,到了该回来的、不该回来的都要赶回家食饭的时间。
良荣一样,饿着空肚从田里刚刚下来。进了家门倒不肯先吃,偏走到灶坑,从里头翻拨出来两粒滚滚烫的番薯,迅速掀了衣角一卷,转身又再出门。
哪也没去,就寻到隔壁。一副报仇似的别有用心。
老寡妇家的篱门早就松散,好一半烂一半,良荣看惯了,只管哗啦啦推开来往里进。屋头间的那扇木门却不比它,左右两扇耿耿忠心闭得紧紧,只从几丝板缝眼里钻出来一点点鬼祟的光。
“文姨。”
良荣叫门。他这阵时正在拆声,从喉咙里吐出来的字砂砾砾的。耳朵想使劲捉住点动静,刚要听出些细碎,再听,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怪只怪这到处的咕咕嘎嘎,偏赶上夜鹭跟红毛鸡都在凄闹的时候,远的近的来来往往叫嚣得很。
不紧不慢时,门开了,菜油灯豆大的明灭里,文姨探出张脸。她的个头只及良荣肩膊,悠悠问他什么事来。
良荣轻易不上当,这下也奇怪,文姨还是她以往无聊无赖的那副眼睛鼻子,不像藏事。眼光钻进开的门里去看,噗落的光线当中,一眼望穿的小客堂空空荡荡。
“阿母叫我来送番薯。” 衣角一抖,火烫的番薯夹在腰间直冒烟气。他不死心,还要问一句,“两粒,够不够你们吃。”
一粒也不要。
门关上。文姨最后的面庞分明有丝闪烁,可她说,她一粒也不要。
后来再起夜的几次,良荣存心还立到那个老地方,却什么也没有再撞到,不过半夜里光秃秃的冷和硬生生的无聊。真还不如活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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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牛毛细雨下个没停。
今年好歹不用挨饿,乡里一众的老小又重新把抢炮办了起来。大彩头永远是力壮的后生们抢啊夺的,良荣这辈究竟还嫩些,轮不到争,只和小时候一样,等大势一去,就四下转悠在地上拾些纸炮仔玩玩。
良荣不记得村里的抢炮停过多久,他只记得饿。饿是顶怕人的,抢炮不怕。隔了几年,他仍旧还是拾得最快最多的那一个。炮仔红红的纸皮叫雨淋得潮湿恹恹,被良荣排成齐齐一行晾在窗户底下,他非要等它们干得透,否则点起来时全不肯炸得生脆。
夜里起身,良荣摸到窗户下,雨天无有月光亮,只好在瞎火里会神地逐个捻,纸炮皮缩得皱皱巴巴,火药芯根根是硬硬邦邦。快干透了。
叩叩叩。
有人敲他家篱门,一边敲一边轻轻喊他阿母小名。是文姨的声音。
良荣点起灯,要去开门。院子里那几步路不值得他拿伞,头顶春雨也就走过去了。篱门疏落,近到眼前时,他已看得见门外边的人影子。
左一个右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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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姨拿出来一粒金耳珠的时候,良荣还是懒得去看,他一门心思全在另一个身上。
那只他活见的鬼。菜油灯光头这样暗,落到张灰黄的面孔上越发惨淡。
那鬼也专心,只瞧他,眼神却不像良荣,有气无力的。
文姨求良荣的阿母收下这粒金耳珠,“这回,人不可以再没了。” 倒不是她舍不得给一对,是只剩了这一粒,“阿荣的命硬,或者压得住。”
这一夜,她半真半假地吐露了男孩不清不楚的来历。半个月里,只藏着他,也哄也喂,可偏偏一到觉里,就十梦九魇。人在来时已经瘦骨伶仃,这么折腾下来,一身精气几乎快磨得涣散殆尽。
眼下没有别的恳求,只要每晚睡时良荣肯接了他一起,也许还能收一收惊。就试三夜,不管是好是歹,金耳珠她都决不会再要回去。
良荣的阿母本来不肯,可到底贪那金珠。良荣阿爸荒年里去了南洋,自此再无音信,屋头一穷二白,她哪里见过什么金。况且看这囝仔副样,人比纸薄,一身的骨弱命浅,定然横竖还是要魇住。三日过后,总不消她家阿荣再出什么力。
想到这里,良荣阿母又不免同情起老寡妇。阴功。没了儿子,痴心又捡来个作替的,却是半死不活。
一拍即合。
当夜,金珠留下来,又生也留下来。金珠同阿母睡到一间,又生跟良荣睡到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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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灯,也不熄,任由良荣拿进去,阿母不好说什么。好坏得了金珠。大概,还出于一点怕,怕那个又生魇起来真的要吓到阿荣。
又生跟着良荣进里屋,良荣一停,他在后头也停。良荣转过身,一团灯火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照完一整遍,他才终于相信,这是个人了。菜油灯最后被举在两张面门之间。他的模样,前头在客堂总没能瞧清楚。
扑朔迷离的火光就这么停在又生脸上。要说眉骨,算得上有些看头。底下细窄眼尾,清浅的拖着,也有看头。鼻子嘴巴各是各样,又各有各的清秀。
到底哪里不好,就是太瘦了,一身软敷敷的旧棉衲都被他穿得空落落。良荣想,早两年天天饿极的时候,自己都没有这样瘦过。
“你饿不饿?” 真怕他没吃饱。
又生矮他一头,脸孔抬着,良荣刚才一直怎么看的他,他也就一直怎么看着良荣。听良荣问他,才轻轻眨了眨眼睛,“不饿。”
耳朵里听到的那声音软绵绵的。至少不是哑巴。
“那睡吧。” 良荣瞥了眼背后的床。又生点头,抬手就去解衣服。
“等等。”
良荣忽地喊住,想起什么似的两步跨到窗前,一把捉起四五只炮仔,笃齐引子对准油灯的火里就点。在又生又惶又惑的眼光里,他大骂了句 “炸伊个鬼!” 狠狠把炮仔朝地上一掼——
噼里啪喇!
凭空里炸出阵乱响,几只炮仔像刚起网的猫鱼,玩命地跳。良荣阿母吓得在隔壁喊起来骂。良荣浑不理会,只信誓旦旦盯着又生,像是大功告成。
“睡吧。” 他房门一关,指着床,“我外面,你里面。你不用怕。”
闹过的夜,总是比原来的更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