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三二回 暗得助昭嫔脱险情 苦求贤皇帝推新政

李德成谋反的事,很快传遍朝里朝外,傅后闻言,匆忙从西苑赶回大内,并下令紫禁城戒严,尤其加强乾清宫防卫。如今乾清宫铁甲林立,由飞骑日夜轮番戍守,若非傅后亲令,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在宫中,郑祥日夜搜查所谓李德成逆党,闹得人心惶惶,不少人被牵连进去,凡当日前往西苑及西上北门的宫人皆下狱审讯,稍有嫌疑者皆处死不论。

沐霖见此,不免后怕,又担忧着皇帝安危,数次遣人去乾清宫打探消息。慧如、清茗虽还有些云里雾里,但见宫中四处戒严,都是飞骑轮班值守,与平日不同,也吓得心惊胆战,惶惶不安地在正殿内等消息。

才不过一刻钟,去打探消息的王纲便折了回来,沐霖忙问:“皇上怎么样了?”

王纲擦着汗道:“乾清宫外头都是生面孔,不让奴才进去,连皇上的面儿也没见着。”

沐霖听此,更加不安,傅后表面喊着捉拿李德成逆党,又派兵护驾,只怕是变相囚禁皇帝,彻查李德成之死。

王纲见沐霖忧心忡忡,又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盒,禀道:“在回来的路上有个小内侍交给奴才一方锦盒,说是娘娘前几日放在银作局修补的钗子,叫奴才转交给您。”

这些事儿一向是慧如打理,她道:“这几日咱们宫没有拿首饰到银作局修补呀。”

沐霖亦觉蹊跷,她满心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个镶宝石莲花玉簪,只见玉柄与簪首处有断裂的痕迹,工匠用镶银包裹起来,不仅依旧可用,倒是更添了几分精美。她暗忖片刻,却想不通,这送锦盒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思索时,玉琼宫守门的小石头慌忙进来道:“娘娘,郑大人带着飞骑气势汹汹地来咱们玉琼宫了。”

因担忧皇帝处境,沐霖一时竟忘了自个儿也身涉险地,郑祥必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心一慌,当日往西华门转西上北门,恐怕被一路的宫人看了去,若郑祥问起来,她该如何自解才能摆脱暗通皇帝合谋诛灭李德成的嫌疑?

沐霖紧握着手里的玉簪,忽然心中一亮,银作局正在西华门左侧的西上南门,这送锦盒的人恐怕正是来解围的。她放下思虑,稳了稳心神,对几人吩咐道:“记住,昨日我在御花园与宁才人叙旧后,便折往西上南门的银作局取了玉簪,至于皇上的事,你们一句也不能提。”

慧如、清茗都吓得白了脸,忙点头应下,几人匆忙对了几句口供,不消片刻,郑祥便带兵而入,几个侍卫立即上前拿下慧如、清茗二人,两人吓得面无血色,忙呼道:“娘娘,救命!”

沐霖隐去担忧,面色不改地对郑祥道:“郑大人忽然来我宫中拿人,这是作何缘故?”

郑祥面上倒是客气,拱手禀道:“娘娘恕罪,臣奉命捉拿李德成逆党,宫中有人见这二人前往西苑,恐怕是勾结李德成在西上北门谋刺皇上,为了皇上安危,故得请此二人往慎刑司走一趟。”

沐霖蹙眉道:“郑大人这话说得我倒是不解,我与慧如二人一道去的西苑,若她们勾结李德成谋逆,难不成我也勾结李德成?

若无切实的证据,郑祥虽不敢拿沐霖开刀,却也不把一个毫无实权的昭嫔放在眼里,他客气道:“娘娘过虑了,臣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太后下了旨,凡昨日未时路过西华门的人都得严加审问,臣只是奉命办差,也望娘娘体谅。”

沐霖从容道:“既然是太后下了旨,自然得知无不言言无尽,昨日我只不过是遣这二人去一趟银作局取了玉簪,至于什么李德成逆党确实是毫不知情,还望郑大人能够手下留情,慧如清茗毕竟是弱质女流,经不起慎刑司的折腾。”

郑祥犹豫了片刻,稍松些口气,拱手道:“既然这二人未入西上北门,臣就不打搅娘娘休息了。”

沐霖亦道了谢,郑祥这才带着一群收下走了,一出宫门,边允城便急问道:“大人为何要轻易放过这两个丫头,或许昭嫔就是行刺太后的主谋。”

郑祥倒是颇为淡定,“昭嫔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与银作局的人一对口供便知,不必在这跟她耗时间。”

边允城这才作罢。郑祥心里可不这么想,沐霖受宠,谁人不知,帝后之争再怎么激烈,皇帝也是太后儿子,太后一朝没有废帝改立,皇帝就有翻盘的机会,况且如今内宫李德成已除,外朝于孟阳也罢,朝里朝外傅后已在式微,郑祥更不敢在明面上开罪皇帝。

沐霖就此脱险,乾清宫那边的飞骑却还未退去,皇帝早起后,正欲上朝,还未走出殿门,养心殿里的管事太监赵伏胜却来传旨道:“太后有旨,圣上龙体欠安,今日的早朝和请安就都罢了。”

玉溪等人听罢皆惶惧不安,皇帝却并无异样,拜谢道:“谢母后挂念。”

赵伏胜与位高权重的李德成不同,他只在宫内伺候杂事,遂性子温厚,面相和善,他传完口谕并未急着走,反好心对皇帝叮嘱道:“这几日太后也有些心神不宁,奴才想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李德成谋反,圣上处置了他也无可厚非,太后心里的结不是李德成,而是圣上……”

皇帝思忖片刻,“有劳阿翁提点。”

赵伏胜性子谨慎谦逊,连推辞道:“皇上言重了,奴才不敢当。”

推辞一番后,赵伏胜便起身告退,皇帝回寝宫换了一身便服,吩咐道:“去养心殿吧。”

彼时,傅后早起罢,特捡内阁一些折子来看,许久未曾处理政务,傅后未觉生疏,再看皇帝批红,在处理庶务上也井井有条。但帝党一些文臣总想趁傅后赋闲的时机,将往日她提拔的一些人排挤出朝,光是弹劾傅友诚结党营私,户部尚书胡滢贪污受贿的折子就有一摞,再加上李德成的死,傅后心里不得不多了几分警醒。

正在出神时,景萱却进来道:“太后,皇上来了。”

傅后从容合上折子,蹙眉道:“不是叫她在宫里安心养伤,我这里就不必来了。”

话音才落,皇帝已不顾宫人阻拦,私自进殿,傅后微有不悦,“李德成已经死了,皇帝急着闯进来,难不成是觉得我身边又有什么人要谋反?”

皇帝也知话里有话,撩袍跪下道:“儿急着来见母后,是想来跟您请罪的。”

傅后微微冷笑, “皇帝诛杀逆贼,肃清奸邪,何罪之有?”

皇帝满脸愧色道: “李德成固然罪不可恕,可儿不该私自处置,贸然带人捉拿,以致狗急跳墙,差点酿成大祸。”

傅后见皇帝不安地说了一堆,也不像是装的,再看月白色的外袍上还渗着血,恐怕左臂伤的不轻,心里这才软了几分,叫人扶起皇帝坐下,说道:“你知道就好,行事如此鲁莽,哪有皇帝亲自去拿人的,知道的说你去平乱党,不知道的只当你是要对付我!”

皇帝才坐在绣墩上,一听此话,吓得血色尽失,连又跪下,半是慌张半是激愤道:“儿子要是有此心就天打雷劈!李德成勾结李福、钱能,还是光禄寺的刘敬贪污受贿,不仅克扣宫人例银,在御膳上作假,还派党羽四处横征暴敛,祸害百姓,朕实在忍无可忍才欲将其绳之以法。那料,他仗着您的信任,谋害于朕,还离间我们母子,实在用心险恶。”

诉了一番苦,皇帝又令人将沐霈搜集的罪状以及钱能、李福的供状呈给傅后,傅后一一览过,这才知晓李德成竟背着她坏事做尽。本来采办江南货物销往京城,虽落了个与商人争利的名声,可既无害于百姓,又能贴补宫中用度,傅后是默许的,但李德成却瞒着她横征暴敛,索取无度,在中谋取暴利,这是傅后绝不能容忍的。她思前想后,疑心虽未全去,也知李德成是罪有应得,遂对皇帝的态度又缓了几分,下了宝座扶起皇帝,轻责道:“你既然知道李德成为人狡诈,还这般硬碰硬,要是真有个意外,那叫我如何跟天下人交待。”

皇帝顺势起身,恭敬道: “母后说得是,儿确实是鲁莽了。”

傅后邀皇帝坐在榻上,令景萱备了热水、棉布、金疮药,亲自挽起皇帝的衣袖查探伤势,只见左臂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皆往外翻,傅后面上虽无异色,可心里不免又软了几分,不动声色地为皇帝清理伤口。皇帝也知苦肉计奏效了,虽是脱险了,却反觉怅然,见傅后要为她包扎伤口,微撇开身子道:“这些事儿让奴才们做就行……”

傅后只当皇帝怕她怕惯了,有些胆怯,倒是少有地露出温情的一面,“我是你的娘亲,要是在民间,这吃穿用度都得经当娘的手,平日里为你做得少,今日就当尽我一份做母亲的心。”

皇帝鼻子微酸,只得由着她去了,而李德成之死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待皇帝养好伤,傅后撤回飞骑,宫中又恢复了往日安宁。

罢朝几日,闹得朝中人心惶惶,尤其是帝党担忧皇帝遭遇不测,而清查李德成逆党、罢中外宫使的诏书一下,帝党们皆欢呼雀跃。

皇帝御门听政,跪受朝贺后,又单独召见几余良甫、杨惟中等人议事。余、杨二人在值房里等候多时,余良甫端坐在官帽椅上品茶,杨惟中站在堂下边走边沉思道:“皇上几日不朝,不见首辅大人,却独召我二人,不知所谓何事……”

余良甫放下茶盏,半是欣慰半是怅然,这两年皇帝不动声色地罢于孟阳,诛李德成,表面上看都是因小案意外而起,实则不然,他沉眸道:“李德成一死,宫中大患已除,如今恐怕要轮到朝外了。”

杨惟中讶然道:“你的意思是皇上要动内阁了?”

余良甫摇头道:“是也不是。”

“余兄此话何解?”

“太后将范克恭推上首辅之位,不过是瞧着他懦弱无主见,易于控制,这样以来反利于皇上削弱内阁之势。可皇上必不满足于此,范克恭不是皇上的人,皇上要办事,还是得扶植一批自己的亲信,在不触动诸方利益的前提下,另起炉灶。”

杨惟中一下豁然开朗,如今的内阁早不如于孟阳在位时,表面和气,实则一盘散沙,皇帝不好拿他们开刀,倒不如重新扶植一批人,架空首辅。

两人正在揣测皇帝意图时,高愚却掀开门帘道:“二位大人,皇上有请。”

余良甫起身拜谢,理了理官袍,与杨惟中一前一后地踏入乾清宫。进入东暖阁,皇帝已换了一身常服,悠然坐在龙椅上看折子了,两人磕头请安后,皇帝才起身将手里的一份折子递给二人,缓缓道:“也不知你们还记不记得孟钟这个人?”

杨惟中自是不清楚,余良甫却记忆尤深,皇帝又道:“这是他给朕提的《治国十策》,朕看着倒是很实用。”

两人扫了一眼,所谓十策,不外乎进贤、惩贪、罢员、练兵、抑兼并、治漕运等等,看似无甚稀奇,实则可大做文章,重组朝廷,如针对京卫松弛,主张演练新兵,这不是可使皇帝趁机收回兵权?

余、杨二人自知其中门道,看来皇帝不仅是要打压内阁之权,还要乾纲独断,重振朝纲,杨惟中先提出疑虑,“皇上欲革新朝政,乃臣民之福,天下必欣然欢呼,只是去年方清丈王府土地便引得朝野沸腾,若一下子推行如此多的新政,只怕朝野人心动荡,永贞革新之祸皇上不得不引以为戒。”

皇帝倒是神情平和,回身坐在龙椅上,从容道:“杨爱卿多虑了,朕并非变法,又哪来的新政一说,只不过是想革除一些朝廷积弊而已,孟钟所言切实者则行之,不切实者则弃之,又何必谈虎色变?”

余良甫在旁不语,听了皇帝之言,若有所悟,恐怕皇帝只是想打着革新的旗号,转移注意力,然后暗自对付傅家,削弱外戚势力,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暗自惊叹皇帝城府之深,趁机附和道:“皇上所言极是,依臣之见,孟钟有些看法还是很有见地,像广开言路、进贤引人,这些正是当下朝廷之需。”

师生之间自有默契,若要推行新政,必得用信得过的人,皇帝笑道:“朕也是这个意思,像孟钟这样的有才之人总不能一直在翰林院当个校书郎吧,朕有意擢升他为中书舍人,不知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中书舍人掌起草诰敕,职权可大可小,二人自无不可,皇帝又道:“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你们起草一份求贤令,令各州县官举荐当地鸿儒,也可自荐,但凡有才者一律量才授官,待明日廷议后,就颁布中外。”

杨惟中还略有犹豫,余良甫却满口应下,二人拜退后,一出宫门,杨惟中便叹道:“余兄,皇上这是要咱们俩儿打头阵呀,你我越过首辅行事,必招人记恨。”

余良甫微眯了眼,抚须道:“皇上是英明之主,必不甘人下,这一天早晚就要来,你我身逢其时,能为君效力,岂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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