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三顺瞧见一貌美女子,见她衣着鲜亮,气质沉稳,虽还是做姑娘打扮,但年纪显然不小,看起来既不像小门小户的女儿,又不似大家闺秀,一时倒也分辨不出身份。三顺暗忖他家爷都二十好几的人了,除官场应酬外,从未与女子亲近,今儿这姑娘找上门来,莫不是往日瞒着他留下来的风流债?一时秦香莲与陈世美的戏码浮现在他脑中,可看那姑娘身后也没带上孩子呀!
三顺一阵胡思乱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大的秘密,一脸坏笑地看着顾北亭。顾北亭显然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坏主意,纵使她不是女子,这皇帝身边的人岂是她敢惦记的,顾北亭没功夫搭理三顺那傻小子,正想着怎么对付眼前人,对方却先开口道:“一箪食,一瓢饮,顾大人日子过得倒是悠闲。”
顾北亭回之一笑,客气道:“哪里,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
“既是偷来的半日闲,想必顾大人还有大事要忙?”玉溪笑得意味深长,转身便是往正屋走。
顾北亭心下一凉,跟着进了屋,提壶为玉溪斟了茶,故作悠然道:“姑娘说笑了,顾某不过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每日到衙门里按时点卯,混混日子而已,哪里有什么事要忙的。”
玉溪端起茶杯,稍抿了一口茶,只觉苦涩不堪,一闻就知这茶叶粗劣,她垂眸看着茶盅里漂浮着的几片残茶,说道:“眼下就有个做大事的机会,就是不知顾大人敢不敢做?”
玉溪的话说得极轻,顾北亭坐了下来,笑道:“姑娘高看顾某了,顾某素无大志,不是做大事的料。”
玉溪并不意外,玩味道:“难不成顾大人一辈子就籍籍无名,不想上那登云梯,封侯拜相?”
这些话似乎并没有使顾北亭起什么波澜,她喝了一口茶,转而道:“这茶是我从山上采的,粗劣不堪,玉溪姑娘定是喝不惯吧?可我喝惯了此茶,再换上所谓的好茶,反而尝不出什么滋味了。”
听了婉拒的话,玉溪也不恼,笑道:“是吗?”
顾北亭被玉溪的眼神看得不自在,只听她又道:“倘若顾大人真是个淡泊的性子,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大人好好一个姑娘家,不在家相夫教子,却为何要进京科考?”
玉溪话音一落,顾北亭脸色忽变,本还红润着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本名韩自娴,出自幽州官宦之家,自小饱读诗书,颇有文名,可惜是庶出,生母出自勾栏,郁郁早亡,遂从小受了不少苦。长大后,其生父韩玉成,为了攀上燕王这棵大树,便欲将她许配与燕王府长史孙延寿之子孙耀明。偏这孙耀明是有名的纨绔子,而燕王亦早露反志,韩自娴料准朝廷会赢,自不愿从逆,招来杀身之祸,经过一番周密安排,她逃婚出家,打算投靠于姨母家。姨母卢氏寡居在家,有个儿子名为顾北亭,当年韩自娴的生母对卢氏一家多有恩情,卢氏对韩自娴自然视如己出,没有不管的道理。但那个时候幽州时局动荡,燕王为筹集军饷,笼络士兵,纵然属下四处抢占民田,卢氏及其子被这一群乱兵杀死,待韩自娴逃到卢氏家中,就见一室狼藉,鲜血满地,一时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埋葬了姨母一家后,韩自娴一时也无去处,又怕韩玉成和孙家找上来,走投无路之下,转念一想,如今正值府试,不如顶了顾北亭的姓名,去参加科考,也算一条出路。
许是老天爷眷顾她,没想到韩自娴顶着假身份一路过了府试、乡试、会试,登了金銮殿,高中榜眼。本来顾北亭还担心身份暴露,但三王之乱后,朝廷与幽州隔绝,平叛后,当年那些知晓她身份的人也多以谋逆之罪处死,她这才安下心来,在朝廷里混日子。
女扮男装,立于朝堂,可是杀头大罪,如今被玉溪拆穿了身份,顾北亭一时惊惧交加,白着脸咬牙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见顾北亭脸上失了血色,玉溪心生了几分愧疚,顿了顿,方道:“我不做什么,只是跟你一样,不服命而已。”
顾北亭被带出了不服输的劲头,“我是不服,为何女子生来就得三从四德,为何女子就不能入朝为官、行商坐贾,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不是你,没有什么封侯拜相的野心,更不想淌这趟浑水。”
玉溪反问道:“你认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
“难不成是因效忠于皇上?”顾北亭冷冷一笑,“当年你指使魏启明让顺天府捉拿梁广成,故意闹大科场一案,就是为了对付于孟阳,如今又对漕运的事儿这么上心,恐怕目的不简单吧。”
玉溪一惊,当时她故意暗示顺天府捉拿梁广成,让人们以为是于孟阳所为,以激起北士们的怨愤,闹大科场案。这事儿做得极为隐秘,她不过是让人镇压闹事的人,谁能猜得到她真正的目标是于孟阳?玉溪压下心里的异样,反问道:“我使了些手段不假,可我上无愧于皇上,下不害于百姓,反倒是你,一心只知明哲保身,食君之禄却不知为君分忧,身在庙堂却不为百姓做主,枉我以为你顾大人不同寻常,今日看来却是连市井小人也不如。”
言罢,玉溪起身,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顾北亭道:“贪生怕死,本是人之天性,若顾大人不肯出面,就算我眼拙,看错了人。”
玉溪撂下这句话,提步就要走,顾北亭攥紧拳头,压着嗓子道:“慢着。”
玉溪停下步子,斜睨着顾北亭,她自看出了她的挣扎,只是漕运的事必须寻一个信得过人去办,顾北亭心思缜密,在官场中又无太多牵扯,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她只能把这个人拉下水。
顾北亭起身,对上玉溪的眼,淡然道:“我答应你,出任漕运御史,暗查漕运账目,但我的身份希望你烂到肚子里,待事成之后,若我还有命,便辞官归隐,再不过问世事。”
玉溪点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朝廷两下任命状被拒后,皇帝再下诏旨启用顾北亭,反复三次,顾北亭这才接旨谢恩,前往扬州漕运总督府任职。临行前,顾北亭雇了一条游船,带着沁香园的姑娘,一副游山玩水的派头,奔赴扬州上任。
大内司礼监衙门里,李德成正在看各地递上来的密信及账目,吕宝呈上杨小武的密奏,禀道:“干爹,杨小武说有两个可疑的人在扬州跟踪他,也不知道跟了多久,到底是谁的人。”
李德成眉头微皱,暗自寻思着,这时冯安进来小心禀道:“老爷,御马监的钱公公来见。”
李德成这才收了密信,挥手令吕宝先躲在隔间里,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钱能一跨进门,李德成就迎上来笑道:“钱老弟,怎么想着来我这儿了。”
钱能满脸焦急,也顾不得就坐,拉着李德成就道:“皇上新调了漕运御史前往扬州,是不是还在查御膳采办的事儿呀——还有这个顾北亭到底是什么来路,她不会乱来吧。”
李德成倒也不急,笑着拉钱能坐下,自己也坐下,才慢慢道:“我当是什么事,那个顾北亭,我早派人查过了,一无背景,二无胆识,家里穷得叮当响,前日我特意让人送了一千两银票过去,她倒是一分也不落全收下了,如今带着沁香园的姑娘,乐呵乐呵地去扬州了,这样的人能成什么事。”
这样说来,钱能才稍安下心,可还有些不放心地道:“顾北亭毕竟不是我们的人,要是在扬州整出什么幺蛾子,让太后、皇上知道了,我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德成心里还有顾虑,面上却安慰道:“钱老弟,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御膳那点事儿,太后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别说扬州那边有梁国公撑着,宫里还有我呢,谁敢打咱们的主意?”
有了李德成打包票,钱能总算吃了定心丸,笑道:“有李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着便起身告辞道:“那我就不打扰了,这几日风头紧,采办的事就指望您多照顾一二了。”
李德成客气地应了几句,送走了钱能,待人一走,他便敛了笑,吕宝从隔间里走出来,小声道:“干爹,依儿子看跟踪杨小武的恐怕是皇上派的人,这要真查出了个什么,那可怎么办?”
李德成掸了掸衣袍坐了下来,冷笑道:“怕什么,这不是还有个钱能顶罪?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我李德成就算是条狗,也是条忠心护主的好狗,就凭御膳这点事儿,皇上想动我,太后是头一个不答应!”
吕宝在一旁听了,不免暗自佩服,这李德成恐怕早算计好了,一旦事情败露就拿钱能顶罪,就算皇帝想办他,一无证据,二只怕太后也不肯为了御膳这点小事儿自断一臂,他不禁竖起大拇指,谄媚地赞道:“干爹真是高啊,儿子佩服!”
那边钱能一回御马监,张彬早带了慎刑司的人候着了,立即下令将其捉拿。钱能还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被人提起来绑了,待反应过来才大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
张彬冷冷一笑,“凭什么,就凭你欺上瞒下,胆敢在御膳里掺假。”
“你有什么证据,我钱能在宫里服侍了大半辈子,为主子尽心尽力,你说我掺假就掺假?我看你就是血口喷人。”
张彬踱步站到钱能面前,哟了一声,笑道:“钱公公脾气还是这么大,我到底是不是血口喷人,咱们去慎刑司里好好谈谈,不就知道了。”随即下令道:“将御马监的人全部带走!”
钱能气得破口大骂道:“张彬,你这个老杂狗,敢动你爷爷,我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钱能嘴上如连珠炮般不停地骂,那话是越骂越难听,张彬却丝毫不理会,让人压着他就走。魏启明那边也以雷霆手段,将光禄卿刘敬、尚膳监李福等人全部收监,由于证据确凿,加上严刑审讯,他们想抵赖也抵赖不了,一个个一五一十地将御膳采办掺假的事全招了。
张彬拿着几人的供状,赶紧跑到乾清宫复命,皇帝接过后,倒是并不意外,这几人不过是些跑腿的小喽啰,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是李德成。皇帝放下供状道:“再审,一定要找到李德成的罪状!”
张彬自然领会了皇帝的意思,这一次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帝真正要铲除的是李德成!
在收押钱能等人后,皇帝又下旨切责采办太监滋扰百姓,并停罢各地采办,削减宫廷用度。这么大动静,宫里宫外自然一下子全传开了,宫里虽怨声载道,那些阁臣们却乐得内廷削减开销,无不赞圣主英明,至于皇帝严惩宦官,也是阁臣们喜闻乐见的,这样一来,也算赢得了阁臣的支持。
如今的局面总算是好的,沐霖在心里为皇帝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赴霍然的约。二人有些日子没见,约在御花园沉香亭,沐霖来时,霍然已坐在亭子里,眼瞧着沐霖来了,不由得一喜,连忙起身相迎,嘴上却打趣道:“昭嫔娘娘,您这御前的红人可算是舍得出来了,要不是我三请四催,只怕是早把我这号人给忘了吧。”
霍然本是个活波的性子,打趣的话沐霖如何听不出,只得笑道: “你这张嘴,还是饶了我吧,谁的约都不可不去,唯独你这霍家女儿,我是不敢不来。”
沐霖的话音刚落,却听得背后一阵清冷的声音传来,“是吗,那如果是我要见你呢?”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沐霖一时似是被钉住了般,一动不动,霍然见此,唯有在心里跟沐霖告了罪,面上却装作不知。傅衣翎提步上了石阶,步入沉香亭,霍然很识趣地行礼告退,临走时给了沐霖一个好自珍重的眼神。
“怎么,答不上来了?”傅衣翎举止悠然地在亭内坐下,眼神却直视着对方。
沐霖稳住了心神,福了一礼道:“皇后娘娘要召见臣妾,臣妾自无不从之理。”
这近一年来,宫里传闻皇帝与沐霖有多恩爱,傅衣翎的心就有多痛,起初她以为沐霖是迫于无奈才屈从于皇帝,可二人出双入对、笑语晏晏,俨然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傅衣翎痛过、恨过,却做不到眼见这人陷入泥沼中而不顾,她故意冷着脸讽刺道:“你如今有皇上宠幸,自然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
傅衣翎把“宠幸”二字咬得极重,旁人只道沐霖狐媚惑主,但其中的辛酸苦楚,旁人不知,傅衣翎也不知?沐霖不由得脸上一变,血色尽失,却仍低眉告罪道:“臣妾不敢。”
沐霖性子刚烈,往日必是针锋相对,如今早把棱角磨去,只一味伏低做小,傅衣翎见此,心中一痛,亦不忍再为难,缓了神色道:“此次找你,是为了御膳房一案,此案牵连太广,如今惩处了钱能、李福等人就够了,你劝劝皇上就此罢手吧。”
这一章写的很草率,望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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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三一回 三下旨北亭下扬州 再寻见衣翎劝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