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得知周后册封一事,竟是漠不关心,既不见高兴,也不见恼怒,好似与自个儿没半分关系。张彬前前后后将皇帝对沐霖的用心都看在眼里,自不信皇帝就此能放下此人,遂想着沉下心等几日,待皇帝耐不住了,他们做奴才的就寻个机会适时地推波助澜一番。
过了十几日,眼见到了腊月二十六,新年将至,衙门业已封印,皇帝也封笔了,除去除夕、元旦几日皇帝得忙着诸多朝礼,一年到头就这两天,尚可真正歇一会儿。平日忙惯了的人,突然停下来,竟觉得无事可做,早早与两太后请了安,皇帝便又闷在书房里看着广州那边递来的折子,摆弄着两广总督林保箴献上来的西洋自鸣钟。
原来三王之乱时,皇帝见识了燕军的弗朗机炮,大为惊异,暗道幸亏只有几门,要是炮营里都备了新式大炮,恐怕朝廷就难有胜算,倘若那西洋国哪一天来犯,朝廷又拿什么抵御。她将此事暗暗记在心上,特意派人去了广州,一为购置火器,二是搜罗近年来西洋的新玩意,以勘夷情。
那些阁臣们,以为皇帝贪鲜,只为搜罗奇珍异宝,袁阶甚至直斥皇帝劳民伤财、玩物丧志。皇帝暗骂了几句,面上却和和善善,左耳进右耳朵出,只吩咐底下人日后做事小心点,别惹到那些个老顽固。
皇帝盘腿坐在地毯上,花了大半日的功夫,将好好的一个自鸣钟拆了个稀巴烂。张彬进来,见皇帝坐在地上,地上则摆满了横七竖八的小零件,他连哎哟了一声,劝道:“小主子,地上凉,寒气重,您快些起来。”
皇帝却不以为意,又兀自动手要将拆分的钟表重新拼凑起来,可摆弄来摆弄去,都没个头绪,她放下手里的工具,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袍,叹道:“西洋仪器果然制作精密,这可比我们的漏壶要准得多。”
张彬可不懂这些,见皇帝起身,吩咐着内侍们道:“把这些东西都收拾了。”
内侍们忙跪下来粗手粗脚的动起手来,皇帝制止道:“你们别乱动,好好归个类,送到造办处去,让作坊的师傅们看看能不能原样装好。还有,将库房的自鸣钟摆一个朕的寝殿里,把漏壶给撤了。”
听了皇帝如此吩咐,他们这才小心起来,仔细安放着。张彬显然不解这自鸣钟是作何用的,他为难道:“主子,撤了漏壶,日后怎么看时辰?”
皇帝指了指地上七零八落的零件,笑道:“就用这个。”张彬犹自不解,皇帝却没有不耐烦,兴致勃勃地道:“你换来就是,日后朕来教你们怎么看。”
张彬见皇帝兴致好,心里也高兴,令人收拾好了,便传了膳,伺候着用了晚膳,趁着皇帝喝茶的功夫,他趁机在旁问道:“今晚主子是要歇在何处,奴才好吩咐下人们打点着?”
皇帝脸色一沉,并不说话,张彬小心试探道:“按宫里的规矩,新晋的嫔妃都该来乾清宫谢恩,前些日子主子说忙,今日闲下来了,要不召恪才人前来伺候?”
一听恪才人几个字,皇帝啪一下放下茶盏,冷冷道:“不必了。”
皇帝虽未像前几日动怒,可态度依旧不善,难不成真应了那句君恩凉薄,过劲头就不新鲜了?张彬也没蠢到赶着触皇帝的眉头,既然那个恪才人福薄,宫里自然还有人填补上,他又道:“那主子的意思是……”
张彬正琢磨着怎么将话头引到贤妃身上,皇帝便已起身,吩咐道:“去景仁宫。”
张彬暗自一喜,正吩咐人前往景仁宫知会一声,准备迎接圣驾,皇帝却淡淡道:“不必劳师动众。”
圣驾就这么毫无预兆的临幸景仁宫,让宫人们措手不及,尤其是贤妃,自那次承恩之后,她满怀欢喜,可此后半个多月都不见皇帝再招幸于她,这又让她失落不已,可她不敢有怨言,更不敢擅自去乾清宫,只能慢慢等着,一天天熬着。小厨房里正炖着参汤,她守在炉火旁,细心照看着,却忽然听底下的丫头来报,说是圣驾亲临了,她惊慌失措,又欣喜万分。她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儿半旧不新的白罗绣花裙,正想要去换身衣服,底下的太监徐朝却催道:“娘娘,来不及了,皇上已进了宫门了,快去迎驾吧。”
贤妃压下心慌,待理了理头发,又掸了掸衣裳的褶皱,这才迈着碎步往前院赶去。行至中庭,就见皇帝着鸦青绣龙纹曳撒踱步而来,她连率众人跪下行礼,皇帝淡淡道:“日后平常时节就不用行大礼了。”
说着便径直进殿,贤妃谢了恩,忙跟上步子,待屋后,皇帝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此地,见四处陈设朴实无华,却未置一词,走到罗汉床前坐下。贤妃跟在后头,见皇帝进了内室,脸颊微微泛红,对身旁的丫头含烟低声吩咐道:“将上次仁圣太后赐的庐山云雾茶奉上。”
含烟将茶送来,贤妃便接过手,亲自端到皇帝跟前儿。皇帝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便放下茶盏,抬眼见她穿着半旧的炉银春罗衫,白罗绣花裙,甚为朴素,故意皱眉道:“宫里吃穿用度皆有陈例,不曾苛待于你,何故如此朴素?”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上来,她如何担得起,贤妃倒沉得住气,娓娓道:“宫里自不曾苛待于臣妾,只是今年战事方歇,又逢大灾,生民维艰,臣妾一介妇人,恨不能为圣上分忧,只能平日里在衣着膳食上节俭点,虽不顶什么大用,好歹全了臣妾的一点心意。”
皇帝对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并不以为意,贤妃咬唇,又道,“若平日里出行,臣妾自不敢如此随意,只因在自个儿寝宫里,又正在厨房里忙活,怕新衣沾了烟尘,便着了旧衣。”说着又跪下请罪道:“臣妾衣着不整,若冲撞了皇上,还请降罪。”
皇帝这才将疑心去了七八分,脸色也和缓了许多,说道:“朕临时起意来景仁宫,错不在你,快起来吧。”
贤妃起身后,皇帝又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歇下?”
贤妃脸颊微红,回道:“今日请安时,听时晴姑姑说,仁圣太后这几日胃口不大好,臣妾正琢磨着有什么新菜式,可以开开胃。”
“难为你一片孝心。”皇帝不咸不淡地夸赞了一顿,未及贤妃回话,便要起身道:“想必你也累了,就早些歇下,朕先回去了。”
一听皇帝要走,才高兴没一会儿的贤妃不免失落起来,眼见着皇帝起身,她犹豫了一阵,还是出言挽留道:“夜已禁宵,皇上今晚还是留下吧……”
说到后面,声音也愈发微弱,皇帝却忽然止住步子,景仁宫的奴才们个个提着心,连张彬都一脸紧张的期盼着。静默一阵,皇帝复又回身,坐了下来,“你去沐浴罢,朕今晚就歇这了。”
底下的奴才一阵欣喜,贤妃既高兴,又忍不住害羞,屈身福了一礼,红着脸低声道:“是。”
待贤妃一走,皇帝又对张彬吩咐道:“你也下去,待会吩咐外头的人不得进来打扰。”
这皇帝总算开窍了,果然多尝尝滋味,就知其中妙处了,张彬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他虽是太监,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男欢女爱,就是先帝爷那会儿,宠着傅后也没碍着临幸其它女人,这万方御极的天子,哪能把心思栓在一个女人身上,他连笑眯眯地道:“皇上放心,奴才绝不许旁人踏进来一步。”
皇帝不冷不热,罢罢手令其退下。不过两刻钟的时间,贤妃便已沐浴更衣,她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款款而来,头发微微还带着湿意,脸颊更泛着潮红,鲜艳欲滴,好不诱人。皇帝却不过瞥了一眼,便起身往里间走,贤妃慢慢跟着,进了寝房。
紫檀雕花如意云纹床上早已被宫人收拾的妥妥贴贴,大红缠枝牡丹被褥整齐的叠在床上,皇帝站在床前,贤妃走过来小心为她解了外袍。皇帝被人服侍惯了,也不觉有异,待脱了衣物便端坐在床上,贤妃又跪地为她脱下皂靴。
忙完了这些,贤妃正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微微紧张,皇帝却扶起她,拍了拍床沿道:“上来吧。
贤妃脸色又是一红,眼帘低垂,羞怯不已,却还是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她跪坐在床,等着皇帝也上来,皇帝却依旧坐在床沿儿边,一动不动,等了许久,她愈加心慌,正要开口问几句,皇帝却幽幽道:“今日早些睡吧,朕有些累了。”
说着便吹灭了案上的灯火,躺下身子,闭着眼睛,不再说话。贤妃微有些失落,倒不是说非得行那档子事,只是皇帝的心离她太远,她渴望多与皇帝亲近,渴望和皇帝多说说话,哪怕只是今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这类琐碎的小事。看着二人隔着几尺宽的距离,贤妃唯有黯然,她心知皇帝并非凡夫俗子,岂能与她风花雪夜、柴米油盐,她心里装得是天下,若自己这般无理取闹,只怕会惹来皇帝厌烦,她只能默默做一些事,等着皇帝哪一天能看见她的好。
不过片刻,贤妃便收起心里的苦涩,如今能和皇帝同床共眠,不正是老天对她的垂怜?贤妃为皇帝掖了掖被角,亦睡了下来。
翌日,皇帝早早醒来,虽朝里没什么大事,每日昏定晨省到两宫太后那里请安是免不了的。贤妃更是一夜未曾睡好,一听见皇帝的动静,便立即起身,击了击掌,外头守夜的宫人立即鱼贯而入。
宫人跪在地上捧着御用的龙袍和皂靴,照例由秀荷为皇帝更衣,贤妃却下了地,走过来,对秀荷道:“我来吧。”
秀荷微微一愣,用眼神请示着皇帝,皇帝不置一词,秀荷只好屈膝道:“是。”便退到一旁。
贤妃认真仔细地为皇帝穿上朱红十二团龙袍服,又系上玉革带,靴子则由宫人为皇帝穿上。穿戴整齐后,又伺候着皇帝盥洗,一通忙下来,贤妃已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本以为皇帝又是一声不吭,没想到临走前,她却语气和缓地道:“如今还早,你先睡会儿,待会儿再去太后那边请安。”
说罢也不顾众人作何反应,便离了景仁宫。待皇帝一走,景仁宫诸人皆喜气洋洋,管事太监徐朝连对贤妃贺喜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咱们景仁宫的苦日子也算熬到头了。”
贤妃却不以为意,只是神色淡淡地笑了笑。待中午时,乾清宫的张彬带了圣旨,赐了十几匹上好的贡缎,还有明珠、金钗步摇等诸物,惹得景仁宫上下又是一片欢喜。贤妃摸着这成色上好、细腻柔软的贡缎,脸色微红,嘴角露出笑意,却强压住欢喜,赏赐了景仁宫诸人。
与之相反的,倒是猗兰馆一片沉寂,想当年,沐霖与皇帝的事在宫里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却是如此下场,外人无不幸灾乐祸,都言皇帝英明识破其狐媚手段,如今这般下场真真是活该。倒是沐霖安之若素,整日闭门不出,专心读书练字,日子倒是比沐府还自在,最起码不必为了讨好双亲而强颜欢笑,也免去了婚嫁之扰,唯一困扰的莫过于请安一事,倒不是礼节繁琐,而是难以面对一些人罢了。
晌午时分,眼见着沐霖又闷了小半日,慧如不放心,便进了屋,却见她又站在案前写着大字,见慧如进来,这才停下笔,拿着写好的条幅,笑道:“除夕要到了,闲着便写了几副对子,待会儿差人送一副宁才人去。”
慧如欲言又止,终是叹了一口气,接过条幅,回道:“奴婢这就送去。”
沐霖却又低头练着字儿,待慧如离开了,才收了笑,怅然若失地搁下笔。她不是不知道慧如的期盼,只是她志不在此,深宫重重,争宠附势,绝非她所愿,她只盼着能安然了此残生,这些年,她爱而不得,平生志向又无一得展,就连一心钻研的医道都无用武之地,万般不由人,又何苦再折腾?
沐霖才发着呆,王纲又踏进来,禀道:“小主,皇后娘娘下了帖子,请各宫娘娘到坤宁宫小聚,说是商讨除夕宫宴一事。”
“就说我身子抱恙,不便前往。”沐霖收回神思,挪开镇纸,兀自欣赏起这副对联。
自进宫后,沐霖便似不认得傅衣翎一般,傅衣翎多次欲似见她,却被一一回绝,即使请安,也总邀上宁才人,两人同进同出让傅衣翎想说句多余的话都难。王纲为难道:“今日坤宁宫的掌事太监曹公公亲自来传了旨意,若不去的话,恐怕不妥。”
左看右看,这字都过于心浮气躁,失了风骨,沐霖叹了一气,将写好的宣纸扔到一边,淡淡道:“让他们稍等片刻。”
王纲正高兴这沐霖好歹肯动身了,见她回身去了里间,以为是换衣服去了,过了一会儿,却见她依旧这身沉香白绫袄儿,手里却拿着一方锦盒,交到王纲手里道:“把这个交给曹公公,让他转交于皇后娘娘,我身子不适,就不过去了。”
王纲犹豫道:“这……”沐霖却再没说话的意思,坐到木炕上,拾起书看了起来,他暗叹一声,只好领命下去。
大概几章后,可能感情戏会减少,权谋部分加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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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十二回 两相顾帝妃对无言 一心空沐霖孤守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