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后迁宫之事很快传开,原因病休假一日的陈三才再次回到衙门,走在路上就听到有朝官低声议论此事,吏部员外郎潘至常对同僚吏部郎中严宗低声问道:“听说,昨儿养心殿上了一出好戏?”
“是啊!”严宗参与此事,自是清楚,他道:“几位阁臣和勋臣带着文武百官堵在养心殿,请太后搬出来,移到慈宁宫去。”
潘至常了然般点点头,又道:“这可算是逼宫了?太后一世英名,行事刚毅果决,竟也会答应?”
严宗低声道:“一招釜底抽薪,太后是不得不答应。”
陈三才站二人身后,听得脸色阴沉,故意冷哼一声,这二人这才惊觉有人,潘至常一看是首辅,吓得脸色一白,连拱手长揖道:“首辅大人!”严宗一听,回过身子看到陈三才,立即冷汗直流,慌忙拜道:“下官见过首辅大人。”
陈三才低斥道:“天家的事岂是你们能道论的?”
严宗拱手道:“首辅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多嘴了。”
陈三才却没打算这么放过他们,沉着脸吩咐道:“你们既如此清闲,今天就把浙江各州县官吏的考功册都整理出来!”
二人唯唯诺诺地称是。陈三才训斥了他们,也顾不得进吏部衙门处理公文,便压着怒气匆忙赶往宫里的内阁。值房里杨惟中正在案头看折子,听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见是陈三才,心里便有些虚,起身笑迎道:“阁老的病好全了吗,怎么不在家多修养几日?”
陈三才压着怒气道:“我还敢再休息吗?才一日,你们就瞒着我,整出这样的事来,再多休息一日,大明的天岂不是要变了?”
眼看陈三才发了火,杨惟中自知理亏一时答不上话,崔孝常不敢轻易出言得罪首辅,还是汤继泰起身做和事佬道:“阁老严重了,咱们几个也是奉命行事嘛,绝非有意瞒着阁老。”
杨惟中一听,暗道不好,如此解释倒不如不解释,陈三才果然怒气愈甚,冷笑道:“奉命行事?你奉的是谁的命,我怎么不知道?”
汤继泰也来了气,提袖对着北面拱手道:“自然是皇……”
杨惟中连出言打断,离座儿笑呵呵地道:“是我们的错、是我们的错,未曾禀明皇上与首辅大人,就私自奏请太后迁宫,确实是欠考虑了。”
杨惟中知道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为皇帝开脱,陈三才的气稍顺了些,低声责怪道:“这事儿瞒着皇上也罢了,为何要瞒着我?你们这样带着一帮人去逼太后移宫,这让天下人怎么看圣上!”
崔孝常见陈三才怒气稍歇,这才敢出言回道:“这不是怕首辅大人为难嘛,太后毕竟对您有恩,总不能让您出面做这等恶人。”
皇帝有意避开他,只怕他从中阻拦,陈三才焦灼不已,却有心无力,只能痛斥道:“我做恶人不怕,就怕皇上担了恶名!”言罢便是甩袖而去。
养心殿内一派繁忙景象,宫人们都进进出出地收拾着行李,赵伏胜也忙着指挥内侍们哪些东西该带、哪些东西不用带,他在勤政殿里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内侍胡乱收拾案桌,什么都往添漆箱里装,忍不住骂道:“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宣纸拿着做什么,笔山、笔筒什么的都是景德镇产的,宫里还缺这些?”
小内侍一慌,忙把装进箱子的文房四宝一股脑又拿了出来,赵伏胜恨铁不成钢,气道:“这方砚台是王右军的古凤池紫砚,这墨石是南唐李廷圭制的,还有这狼毫太后最喜欢了,你都拿出来做什么!”
内侍战战兢兢地又按赵伏胜的吩咐重新归置了一遍,赵伏胜这才满意,待扫了一眼墙壁,又吩咐道:“还有这几副画,都仔细收好,万不可折了、破了!”
赵伏胜清点了勤政殿里的东西,再出来却见一个内侍笨手笨脚地搬着一个宋代汝窑产的花瓶,跟来人一撞,啪得一声瓷片碎了一地。赵伏胜痛心疾首地骂道:“狗东西,这可是宋徽宗那会儿传下来的,太后最喜用这个来插梅了,你倒好,砸了个干脆!”
内侍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下带了哭腔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赵伏胜的气还未顺,这么个好东西就这样没了,哪里不心疼,他怒道:“来人,把这狗东西拖出去,杖八十!”
内侍脸色大变,惊慌地哭喊求饶,可已有执刑的内侍来押他,他吓得双腿发软,觉得自己难逃一死了。不知何时,景萱搀扶着傅后从后堂出来,轻声出言道:“算了,不过一个瓶子,碎了就碎了。”
“那如何使得。”以往傅后是从不管这些赏罚之事的,赵伏胜急道:“且不说这瓷瓶是太后喜爱之物,他们如此玩忽职守,若犯了错不罚,日后这些猴崽子就得上天了。”
一向赏罚分明的傅后,这次却显得有些冷淡,“我说算了就算了。”
赵伏胜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瞟了一眼抖得如筛糠似的内侍,斥道:“太后仁慈,这次就饶了你,下次便仔细你的皮!”
内侍千恩万谢得跪下磕头,傅后却已没了兴致,她转过身子看了看养心殿,往日熟悉的陈设器具被搬得搬、挪得挪,殿内显得愈发空荡,傅后有些出神,却没有过多地沉溺其中,打起精神吩咐道:“用不着带这么多东西,只收拾些随身衣物就行。”
赵伏胜瞥了瞥这些装得满满当当的大木箱,为难道:“这些都是您用惯了的家伙,不带的话,只怕您会不方便呀。”
傅后却道:“我想换个环境,这些旧物都不必带。”
赵伏胜暗叹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又指挥内侍把箱子里的东西摆回原来的位置。傅后步入勤政殿,目光看向殿内正中陈设的宝座、御案,匾额上还有自己亲笔书的“勤政亲贤”四个大字,一点一滴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只不过为了方便处理日常政务,也顺便满足自己的野心。当初搬进养心殿是以照顾皇帝的名义进行的,也为她进一步扩大权势提供了便利,包括养心殿所有器具的规格,她都是让人以帝王的规格设计的。傅后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突破制度对她的限制,她虽未称帝,却拥有帝王的一切权利,包括她所颁布的诏令皆以“朕”自称,百官上奏也以“陛下”呼之,她的尊号不断加长,甚至足以与先帝匹敌。这些年,她越制而为的事情太多了,多得她都记不清了,如今,一切又要回到原点了,她最终还是得以先帝遗孀的身份住回慈宁宫。
傅后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有释然,却又有些悲凉,她正出神的当口,赵伏胜不知何时走到身边,小声唤道:“太后,陈阁老来了。”
傅后收回神思,稍想了片刻,便道:“传他进来。”她才走到榻前坐下,陈三才便已跨门进来,提起仙鹤绯袍的下角,恭敬地拱手下拜道:“臣叩问太后安。”
“我安不安,你已经看到了,”傅后轻轻一叹,又道:“如今我这里,恐怕满朝文武都避之不及,你今日来,倒是稀客。”
陈三才心下微惊,不知傅后何意,忙道:“臣惶恐!”
“移宫的事与你无关,你又何须惶恐?”傅后语气平淡,并无责怪之意,“况且那些人说得也没错,既然大政归于皇帝,我没必要再赖在这里不走。”
听傅后并无不怨愤之语,陈三才心下稍安,感激地再拜道:“迁宫一事是臣下们操之过切了,臣深为惭愧。”
见陈三才语气诚挚,傅后也放下戒备,说道:“起来坐吧。”
陈三才拜谢过后,方起身落座,傅后开门见山道:“你今日来,是怕我闹出什么事,损了皇帝的声誉吧?”
陈三才听罢,有些惭愧,却也不避讳,“迁宫已惹得朝野非议,不能再节外生技了,还请太后体谅。”
傅后轻轻一笑,“你放心,这点大局我还是顾的,等迁居慈宁宫,我便下诏嘉许皇帝孝心,以示两宫和睦一体,断不会有让皇帝在‘孝’这一字上过不去。”
陈三才暗自敬佩傅后能够进退有据,起身又是感激一拜,傅后目光深沉地看着陈三才,开口道:“陈阁老,知道当初我为何会调你入阁吗?”
当时傅后诛杀皇帝数位亲信,又逮捕贬黜大量帝党官员,陈三才原在江西任上,受皇帝提携方迁至河道总督、南直隶总督,算是帝党旧臣,傅后独独不计党派之争,擢升他入阁为次辅,出乎许多人的意料。陈三才起身,如实回道:“还请太后明示。”
傅后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因为你是忠臣。”
陈三才更是不解,被其所杀的余良甫,贬黜的杨惟中哪一个不是忠诚耿直有当担?傅后猜到他的疑惑,缓缓道:“你想说帝党官员大多为清流人士,他们也是忠臣。可他们很多人,忠的只是皇帝一人,或者是他们自己的私欲,而非国家社稷,倘若皇帝犯了什么错,他们会站出来指正吗?”
陈三才答道:“身为臣子,自有犯颜直谏之责,不计个人得失,不媚君主好恶。”
“好,说得很好。”傅后赞许着,又轻轻一叹,“皇帝性情偏狭,行事独断,若用在正道,自然是如虎添翼,若是剑走偏锋,则会带来很多危害,我希望你能够及时纠正她的错误。”
陈三才似乎有些明白傅后的苦心,又有些疑惑,当时都在盛传傅后改立吴王,难道她其实早就存了心思,将大权交还给皇帝?陈三才压下心里的震惊,开口道:“太后是指?”
傅后缓缓道:“皇帝对太子心有芥蒂,我不希望今后出现国本动摇的局面,否则又将是一场灾难。”
陈三才没想到傅后考虑的如此深远,只见她目光里透着遗憾,“只怪我当初没有把这个问题处理好,如今只能将太子托付于你了。”
若皇帝不那么的急切掌权,若她少些猜忌贪念,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傅后原本是打算让太子地位稳固后,再慢慢放权,可惜皇帝等不及了。陈三才也为此忧虑,他答道:“太后深谋远虑,臣必不负所托,只要臣在一天,定护太子一天。”
傅后欣慰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既然已经达成默契,傅后也不再多留陈三才,“我这里不宜久留,你跪安吧。”
如今皇帝防傅后防的严,陈三才在这个节骨眼去私见太后,总是不妥当,他虽心中坦荡,却也不想徒惹皇帝猜疑。陈三才起身,对傅后深深一拜,这有可能是他们君臣之间最后一次对话了,他心中感慨不已,平心而论,傅后当政多年,于公,她政绩斐然,于私,她对自己有提携之恩,尽管陈三才曾经因拥护皇帝而多次抨击傅后,却不曾遭到报复打压,反而一路顺风顺水,这样的胸怀就是先帝也不曾有。陈三才颇为感触,若非女子的身份束缚,傅后定不至于到今日,他长揖不起道:“臣告退……”
傅后心中无限悲凉,却只道了一句,“去吧。”
陈三才拜退过后,傅后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勉强撑着起来,景萱忙扶着她起身,只听她叹道:“这是我为大明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赵伏胜忙活了一天,把养心殿该清理的清理了,慈宁宫那边也安置好了,他走进来,对傅后禀道:“太后,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傅后怅然叹道:“该是走的时候了。”
景萱心中也五味杂陈,扶着傅后一步步走出西暖阁,跨入正殿,傅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停下步子,最后流连了一眼养心殿上的那方宝座。住在这里已经十八年了,如今要走哪里舍得呀,别说傅后,连景萱都忍不住心酸,可她明白,皇帝不过想以打压傅后的方式来树立自己的权威。
在搬进慈宁宫后,傅后不仅未表示出不满,还下慈谕自言老病残弱,新修的宫殿很适合养病,大加赞美了皇帝的孝心。皇帝接到赵伏胜呈过来的谕旨,有些诧异,她根本不相信傅后是出于真心的,如果换作是她在威逼之下交出权利,那么,她一定不会如此慷慨。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自然怀疑起傅后的用心,但她也没有必要去质问,相反,皇帝顺势利用这道谕旨为自己洗白,向臣民展现她孝子的一面。于是,皇帝将傅后的谕旨颁布中外,向所有人展示她们之间的母子情深,又令锦衣卫加紧对慈宁宫的监视,并撤换掉原养心殿的所有侍从,换上一批受自己控制的新人。
新修的慈宁宫是如此的金碧辉煌,远超过傅后曾经住的养心殿,然而,傅后却无法习惯这里的环境,空旷的殿宇让她感到寂寥,花园的蛙声经常搅得她不得安眠,就连楠木制的床榻也让人睡得不舒服。与慈谕相反地是,搬进这里后,傅后的病情并未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呕血的频率多了,人也时常显得怏怏的没精神,胃口就更别提了。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花巨资建的戏台自然派不上什么用场,傅后大半的时间都在昏昏沉沉中,别说出门,连从床榻上起来都困难。
又到了用膳的时刻,这对如今的傅后来说吃饭竟比吃药还难受,她胃里都泛着苦,吃什么吐什么,太医试了各种法子都没办法改善。今日景萱勉强喂了几口粥,傅后便又泛起恶心,一旁侍女赶紧呈上铜盥,她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景萱心疼地抚着傅后的背,脸上掩不住的忧心忡忡。
侍女递上清茶,待漱来口傅后才舒服了些,她有气无力地靠在枕头上,却瞥见这个侍女有些面生,便道:“你是谁,云芝呢?”
侍女早经过调教,听傅后这么问倒是不慌,轻声细语地答道:“奴婢冬菱,是接替云芝姐姐伺候太后的。”
不必多问,傅后便已了然,她近身伺候的宫人都是经自己选的,尤其贴身的几个丫头跟了她很多年,不会不声不响的就变动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被人调走了。傅后明知如此,却仍开口道:“谁让你来的?”
冬菱回道:“是马公公。”
皇帝身边的马永成,傅后听罢,有些悲怆,一口气堵在胸口竟又咳了起来。景萱看得明白,怕再刺激到傅后,便慌忙斥退冬菱,又掏出帕子接住傅后咳出的血。闷在胸口的瘀血咳了出来,傅后反倒有种轻松,她脸色苍白地靠在枕头上,苦笑道:“没想到,我也有今日啊。”
景萱没办法这般平静,尽管她一向偏爱皇帝,可这一次少见地恼道:“皇上这么做过了,千错万错,您也是她的娘呀!”
傅后却气不起来,她曾经也在那个位置,能明白皇帝的这种心理,想通了,傅后便释然了,“谁在跟前儿伺候,如今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分别,若能让皇帝安心,就随着她去吧。”
景萱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再说什么。这时,殿外传了一阵响动,好像是在搬什么东西,听着颇为嘈杂,傅后有些头疼,闭眼道:“你去看看,外头是怎么回事。”
景萱正起身,就见时晴拉开门帘,与周后一道跨进门来。听到动静的傅后,勉强睁开眼,一看是周后,不禁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周后缓缓走过来,坐在榻边为她掖了掖被子,淡淡道:“慈庆宫住腻了,想换个地儿住住。”
傅后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思忖片刻,以为周后还在怨恨她以前抢了她原本的位置,不免有些愧疚道:“那你先缓我两天,等让人把宁寿宫收拾出来,我再搬过去。”
周后云淡风轻道:“这么大的地儿,还不够我们两个住么?”
一向聪慧果断的傅后此时显得有些愚笨,愣愣道:“这恐怕不妥吧。”
未及周后发话,一向率直的时晴便先憋不住道:“有什么不妥的,您如今又不理事儿了,谁管您住哪儿、爱和谁住呀。”
时晴向来不惧傅后,往日因着傅后夺了周后的摄政之权,她还讨厌了傅后很久,故对她是从来不客气的。景萱自然得维护主子,她悄悄扯了扯时晴的袖子,暗示她莫要口无遮拦,却惹来时晴的一记白眼。
傅后却是不在意时晴的放肆,她明白周后的苦心,苦笑道:“我如今病痛缠身,你住过来,怕会有诸多不便。”
周后目光柔和地看向面容憔悴的傅后,轻声细语道:“没什么不便的,我一个人住也无聊,咱们一起还能说说话,我也顺便照顾你的身体。”
几十年都这么过了,如今怎么会突然无聊起来?傅后明白周后只是想多照顾下自己的身体,她心里动容,却难承下这个情,“你也不年轻了,哪经得起折腾。”
周后却兀自笑道:“就是老了才要折腾一下,不然便是白活一世。”
周后笑得从容平和,眼里还泛着柔和的光芒,尽管是快五十的人了,脸上也爬上了细纹,可她的精神一如当年,还是如此丰满、淡雅。不像傅后,总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千疮百孔,斗了一生,争了一生,到头来竟还是空荡荡的。一时,傅后也被感染了几分,无奈地放纵道:“好吧,随你去吧。”
考核地方官吏的事已经有条不紊地布置了下去,朝廷已经颁布政令,让各级官员申报资产,再由御史核查,又下旨勒令浙江、山西、湖广、福建四省的州县官赴京师参与吏部、都察院的联合考核。朝议时,皇帝不免问了些情况,说道:“四省官吏预计什么时候到,路途上可曾有什么不法扰民的新闻?”
陈三才兼着吏部,他回道:“若无意外的话,莫约本月下旬即可全部到京。”
工部尚书贾鲁也回禀道:“官员们在路途上皆有馆驿招待,倒是没传出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来。”
皇帝稍稍放心了些,又对都察院道:“考场的事都安排妥帖了吧?”
左都御史张巡回道:“考场设在太极殿广场,共有三百**名知县、九十二名知州参与考评,其所需案椅、笔墨、纸张等用具皆已备齐,至于考卷则待圣上亲题后再抄印密封。”
皇帝见事情进行地顺利,心情顿好,朗声道:“好,如今就等着他们来了!”
眼看今日的政事也议得差不多了,皇帝放松道:“若没有其他事,便退朝吧。”
众臣正要行礼退下,朝班末尾突然站出一个人来,举笏道:“臣有本奏。”
皇帝一看,竟是监察御史梁广成,她停下步子,问道:“什么事,说吧。”
“臣今日要弹劾一人。”
皇帝感到有些头痛,梁广成是有名的刺头,举朝上下没有不被他弹劾的,往往一点小事就能被他揪出来,拿到台面上大肆抨击,有时事关朝政倒也于国有利,有时却把眼睛盯到官员的私房事上,这让皇帝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往往在朝堂上闹个天翻地覆,很不成体统。皇帝想只怕一时半会也了不了,便坐了下来,从容道:“你要弹劾什么人?把奏本呈上来。”
梁广成从袖笼里掏出一份奏折,呈于头顶,一字一句道:“臣今日要弹劾的人正是圣上!”
一时举朝震惊,一片哗然,张彬才迈开步子踏在御阶上,一听这话吓得走也不是、回也不是,皇帝倒是一派沉稳之态,也不恼就是目光有些微沉,对张彬使了个眼色道:“去,拿上来。”
张彬暗骂了一声梁广成不识好歹,便战战兢兢地下了台阶,接过折子回来呈送给皇帝。皇帝起先还算从容,待展开折子读来,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眉宇间都是隐怒,梁广成却好像看不见似的,铿锵有力道:“臣今日要弹劾皇上所犯之四大错!皇上为人君,却不体恤百姓,耗费国帑民财,修建无用之戏台,以公济私,此乃一大错。皇上为人子,却不行孝道,数月以来竟未曾踏足两宫,向太后晨昏定省,此乃又一大错。皇上为人父,却不亲太子,多年来竟未教养太子一日,致太子失父爱,此乃三大错。皇上为人兄,却不敦睦胞弟,竟不许吴王进宫探视太后,使太后与吴王母子分离,此乃四大错。仁孝慈睦,为人伦之大者,凡夫俗子尚知孝顺父母、慈爱子女、敦睦兄弟,皇上身为君父,却……”
梁广成话还未说完,张彬就暗道“完了,完了”,他太了解自家那主子了,大臣们就算指着鼻子骂她昏君都没事,独不能道论她的家事,尤其是与太后相关的,那简直就是触到了皇帝的逆鳞!果然,皇帝已然脸色大变、青筋爆起,连眼眶都红了几分,却还极力克制自己发抖的身体,紧握着双拳,缓缓低吼道:“梁……广……成!”
梁广成却毫无惧意,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帝,又道:“皇上为君不仁、为子不孝、为父不慈、为兄不睦,丝毫不顾天理伦常,实古今之未有也!昔日夏桀商纣,尚知敬天法祖、孝顺父母,皇上今日所为,逊桀纣远矣!”
皇帝暴怒不已,一下子从龙椅上站起身,忽然又感到胸闷气短,只能捂住胸口,颤声道:“你……你……放肆!”
梁广成噗通一声跪下,恳切叩首道:“臣请皇上早日改过自新,侍母以孝、养子以慈、待弟以宽,圣人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家不宁,何以治天下?请皇上以身作则,践行孝道,垂范天下!”
梁广成用意十分明显,只怕就差痛骂皇帝大不孝了,这正戳中皇帝的要害,皇帝气得从龙椅上跳起来,反复怒喝道:“狂妄!狂妄至极!”
皇帝眼睛发红,浑身都散发着暴戾的气息,急切不安地对殿外大喝道:“大汉将军何在!把这个狂妄悖君的东西,给朕拖出去,押到午门就地正法,朕今日就要他的项上人头!”
一时众臣大惊,当廷捕杀大臣这可是本朝头一回啊,殿外的锦衣卫得令,立即提刀进来捉拿梁广成,梁广成也因言语激动面色涨红,却丝毫不显惧意,任由锦衣卫押住他往外拖。他挣扎着,抬头直视皇帝,说道:“皇上今日杀臣,说明臣所言并无错妄,臣以谏君死,死得其所!”
皇帝被梁广成的狂妄彻底激怒,喝道:“休令他再胡言!”
锦衣卫只好寻来一块布,赶紧塞住喋喋不休梁广成,把人尽快拖走。众臣一时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言劝解,就连陈三才也是头一回见皇帝发这么大的火,一时也不好贸然出头,只怕救人不成,反添一把火。
那厢皇帝盛怒之下,只觉自己被人当众羞辱,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尽管她成功撷取了傅后的权力,但在道德的审判下,她将一败涂地,永远被刻上“大不孝”的印记,为人所不耻。皇帝极力维持自己的尊严,以怒火来伪装自己,勒令退朝,实际上,只有她心里明白,她只是落荒而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