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十三回 言修书贵妃退谗言 逼迁宫傅后意归隐

在一番警示后,诸女史也不再有何异议,林钦若拿好文稿,便前往景仁宫,去呈送给贵妃。待通禀过后,林钦若方踏入殿内,对着正坐在榻上的卫汝祯,跪下拜道:“奴婢文林馆女史林钦若叩见贵妃娘娘。”

卫汝祯神色和缓道:“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林钦若起身,将手里的文稿呈上前道:“娘娘,这是此次续修《列女传》的体例,还请您过目。”

孙国安接过来,上交给贵妃,贵妃接过来,随意翻着看了看,笑说道:“要说这些事,我是外行,也看不出个什么,你们拿主意就是。”看了一会儿,贵妃渐生疑惑,顿了顿才道:“不过,我有一处不解。”

林钦若谦逊道:“娘娘有何指教,尽管提出来,奴婢自当尽力修改。”

“指教是不敢当,”贵妃态度也十分谦虚,问道:“我读书少,却也看过刘向编的《列女传》,体例与这个似乎不大一样,这其中有什么门道吗?”

林钦若本不敢多言,怕言多必失,但见贵妃态度诚恳,确端出一副请教姿态,她才放下心,如实回道:“我朝既要重修《列女传》,虽需承袭前朝,也自当有所补漏、独创才是,如此方不失续修之意。刘向《列女传》有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节义、辩通、孽嬖诸门类,本较为完备,却未能详尽诸女故事,如谢道韫、薛涛、李清照等才女,虽声名古今,按刘氏体例却不能入传,如此岂不是要错漏许多才能异于寻常的女子?故昭妃娘娘的意思是,不拘泥于旧例,除旌表贤妇贞女外,还应仿正史体例,增忠诚、文苑、技艺等门类,将古今忠义节烈、才识卓绝的女子全部纳入其内,以垂范后世女子。”

贵妃听罢,暗暗心惊,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书若宣扬女子才识,哪里是倡导女德的呀!贵妃想了想,还是提醒道:“照此体例,恐怕有违宣扬女德之意,若引发朝官弹劾,便是得不偿失了。”

卫汝祯的提醒正在要害,林钦若却微微一笑,“贵妃娘娘放心,此书修撰力求公正,除赞颂才识女子外,又设佞幸、跋扈、弄权等门类,抨击闺门失仪、擅权后宫者,以此警醒女子,朝臣们也道不出什么不是来。”

卫汝祯稍稍放心,笑道:“你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卫汝祯合起文稿,交还给林钦若,“我还是那句话,修书我是外行,体例内容上的事全由昭妃作主,我不参与、也不干涉,若经费上遇到什么困难,你们尽管开口,我来想办法解决。”

原本林钦若还担心贵妃会是个苛刻难说话的主儿,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和善,还未及说些客套话,就听贵妃又道:“还有,你们现在修书,事务繁杂,比一般彤史辛苦,我已令内务府将文林馆女史的月俸各加二两,以示嘉奖。”

林钦若感激道:“谢娘娘赏赐。”

贵妃笑了笑,“这是你们应得的。”

林钦若告退下去。卫汝祯也放松下来,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小口,孙国安犹豫了片刻,忍不住提醒道:“娘娘,您万不可大意了。”

贵妃放下茶杯,不怎么在意道:“修书是好事,我虽不能参与其中,能帮衬一二也是好的,不用这么小心。”

孙国安有些着急地叹道:“奴才说得不是修书,而是昭妃娘娘!”

“昭妃?”贵妃笑道:“我与她相识多年,虽谈不上要好,却也无冤无仇,你不必过忧。”

孙国安摇头道:“娘娘,您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顿了顿,见卫汝祯露出不解之意,便徐徐道:“此次修书,昭妃虽表面上处处推崇娘娘,实为沽名钓誉,以尊娘娘之贵来彰己之贤;再则,昭妃非要让娘娘当这个名义上的总裁来监修《列女传》,若有功,自然是她这个主持修撰的,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您作为总裁官可跑不了担责。”

贵妃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方道:“这个我明白,方才我已言明,不参与修书的具体事宜,有功也好,有过也罢,都是她们的,我既不贪功,也不愿引祸。”

秋蝉有些气不过,“昭妃要怎么折腾是她的事,就算功过牵涉不到娘娘,却不该拿您当这个垫脚石!”

贵妃笑了笑,“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我与她本是进水不犯河水,若平白猜忌,徒生嫌隙,也大可不必。”

“娘娘好气度!”孙国安忍不住赞赏,几年的光景,卫汝祯修身养性的功夫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他不由得佩服,却又提醒道:“昭妃若是无偏狭之心,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可若她是学武后那盗名窃誉、阴蓄异志的本领,待他日借太子之势,便会酿成祸端。”

贵妃沉目道:“你放心,皇上会有分寸的。”

林钦若回来复命,将文稿呈上来,对沐霖禀道:“对于修书体例,贵妃娘娘并无异议。”

沐霖停下手里的笔,“除此之外,贵妃还说了什么?”

林钦若一一答道:“贵妃娘娘提出了一点疑惑,担心增设文苑、技艺等门类,会引起言官弹劾,不过她也没有反对。”

沐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林钦若又道:“娘娘还说修书的事,她并不大懂,一切由您作主,若在其他方面有什么困难,倒可请她帮忙,娘娘还将文林馆女史的月俸加了二两,说是嘉奖我们的。”

“知道了,”沐霖思忖片刻,便明白其意,吩咐道:“日后修书内容上的事,不必一一去请示了。”

五月,慈宁宫修缮完工,并采访天下珍宝充之,将其布置一新,并增建一大戏台,供太后观戏,一时耗费国帑无数。皇帝亲往视察后,颇嘉许工部尚书贾鲁之功,赐银两千两。百官纷纷上贺表,赞皇帝仁孝之心,并奏请慈圣太后移居慈宁宫,颐养天年。

养心殿内,缠绵病榻半载的傅后,身子仍不见好,景萱刚服侍她喝了药,便又咳了起来,一时,景萱忙放下药碗,匆忙掏出帕子,接过去又是一小滩血。景萱脸色忍不住一白,傅后却习以为常,乏力地靠在枕头上,淡淡笑道:“昨日的故事讲到哪儿了,今儿接着讲。”

景萱悄悄隐去了眼里的担忧,取来一本传奇,坐在床边道:“回太后,昨日讲了《离魂记》,今日该讲《南柯太守传》了。”

傅后闭上眼,点了点头,景萱捧着书低头缓缓念道:“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守细行。累巨产,养豪客……”

一刻钟过去,一则故事念毕,傅后这才缓缓睁开眼,问道:“你说,若公主未殁,官位尚保,淳于棼这一生可算圆满?”

景萱想了想,回道:“算是圆满吧,娶美妻、逐功名,是每个男人一生里追求的美梦。”

傅后出神般地叹道:“可梦终究是梦,总有醒来的一日。”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往事,傅后又道:“景萱,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最想做什么吗?”

景萱是陪着傅后一起长大的,两人再熟悉不过了,傅后十六岁入宫,一直沉浮于宫廷,她对权利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与执着,一路步步为营,不达目的势不罢休,她的后半生几乎都围绕着权利的争斗,景萱想了想,倒是真想不出她除此之外还想做什么。傅后也不为难,笑着自答道:“是当个农户家的女儿。”

景萱略微惊讶,傅后嘴角露出笑意,“这样的话,我可能会不识字,但会有一门好手艺,也许是采桑织布,也许是针黹刺绣,或者是烧得一手好菜……”傅后说着说着便笑了,“说不定啊,我现在便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绣娘,店家商户都抢着要我绣的衣服,哪像如今,早就连针都拿不起来了。”

傅后的话语里尽是惋惜,景萱未曾想到她还有这样有趣的想法,不免跟着笑了,傅后却又低声道:“可你也知道,我生在候门公府,总是由不得人。”傅后缓缓追忆着往事,徐徐道:“那个时候,先帝猜忌大臣,尤其是功勋将门,这样我便入了宫,很快有了载橖,为了打消宗室入嗣的念头,先帝隐瞒了载橖的身份,所幸后来又生了载橪,我便盼着哪天,恢复载橖的身份,让她当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把我失去的岁月在她身上补回来。”傅后有些失神,“没想到,先帝就这么走了,那时我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比现在的皇帝还要小一些……我哪里见过朝堂上的阵仗,外头是野心勃勃的藩王,里头是骄横擅权的大臣,皇帝又那么小……”

那段日子傅后过得很艰难,可能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景萱回忆起来都很揪心,傅后却是平埔直叙道:“那时我多么盼着皇帝快些长大呀,这样就没人可以欺辱我们了,但皇帝还那么小、那么懵懂,八王带兵入京的时候,我甚至想把皇位让给燕王,祈求他能看在禅让的份上,给我们母子一块小小的封地,让我们了此残生。但是,没想到,最后我挺过来了……可我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失去了最疼爱我的大哥……”

尽管过去很多年,提及傅友恭的死,傅后仍忍不住的悲痛,景萱静静听傅后接着道:“那个时候我便相信,只有权利才能保住我想要的。后来,我除掉了齐正,罢免了几位顾命大臣,又逼仁圣太后放权,控制了整个朝堂,可权利越大猜疑就越重,我提防着所有人,包括宜兰、包括皇帝,总觉得她们对我心怀怨愤,我逼迫宜兰困居慈庆宫闭门不出,又不惜利用李德成去打压皇帝……”顿了顿,傅后缓缓闭上眼,语气悲凉道:“争来斗去,如今只剩下孤寡一人、老病残身,我才明白什么叫南柯一梦!”

“主子也是迫不得已的。”傅后这些年为国事的操劳,景萱看在眼里,哪里忍心傅后这样自我否定,她反驳道:“主子这些年宵衣旰食,削藩国、退鞑靼、重科举、兴农事,大明国力蒸蒸日上,就算您做了一些错事,可这些功绩也是谁都抹杀不了的!”

傅后却摇头笑道:“这些事,我能做,皇帝也能做,当年的齐正甚至也做得了。”

景萱还想反驳,她内心笃定傅后所拥有的超凡能力,旁人坐在她这个位置上,甚至根本熬不到今天,就将性命埋葬在八王叛乱之时。她正要开口,这时,赵伏胜却轻手轻脚地进来,犹豫着开口道:“太后,魏国公周行俭、靖国公张昇、内阁大臣杨惟中、汤继泰、崔孝常,礼部尚书徐遵、工部尚书贾鲁等一帮大臣求见。”

傅后脸色微沉,仰首问道:“他们来做什么?”

赵伏胜也半是疑惑地回道:“说是有要事请太后定夺。”

傅后已经不问政事了,能有什么事值得这一帮人来请她定夺?傅后的心沉了沉,挣扎着起身,吩咐道:“为我更衣。”

景萱连忙起身扶起傅后,侍女也端来衣服,为她更衣洗漱。穿好衣物,傅后便坐于铜镜前,任由景萱为她梳妆。病了大半年,傅后在这一年内,憔悴得厉害,原本看不见岁月痕迹的面容也渐显疲态,她看着镜子里憔悴衰老的自己,有些微微愣住,以前她是多么在乎自己的容貌啊,尽管政务再忙,她都会花许多心思保养自己,二十年来,她依旧保持年轻鲜艳的容貌,可如今,这镜中的中年妇人不是她又是谁?傅后收回神思,冷淡地吩咐道:“多上些妆吧。”

景萱自然明白傅后的心思,她向来注重仪表,凡是见朝臣必是衣冠整洁、精神丰满,如今就算落魄,也不容有失。果然,上妆过后,傅后的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丝毫不失往日的气势。在景萱的搀扶下,傅后步入勤政殿,坐上宝座,锐利的双眼目视着前方,威仪不输往日。赵伏胜立在一旁,手持拂尘唱道:“宣!”

候在院落里的大臣们,听到宣诏,便排好班列,齐齐踏入殿内,待跪下行礼,得到令旨后,众人纷纷起身。傅后扫视众臣,开口道:“众卿入见,所为何事?”

原本浩浩荡荡的大臣们,看到傅后威仪,在她的逼视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也不敢先开口,毕竟他们可是在傅后统治下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他们所有人,没有一个未得傅后恩德的,仰奈其鼻息近二十载,如今哪敢出言威逼?傅后见众人推诿模样,不见恼怒,反是平和一笑,“你们气势汹汹的来我这,就是大眼瞪小眼的?”

杨惟中想了想,也不再退缩,咬牙出列道:“臣今日是为请太后移宫事而来。”

“移宫?”傅后一副了然姿态,淡淡道:“移到哪里?”

杨惟中拱手禀道:“慈宁宫修缮完备,请太后移居慈宁宫,颐养天年,以全皇上孝心!”

这哪里是颐养天年,搬进去就是变相囚禁,傅后有些微微出神,赵伏胜便已气不过这帮人欺负自己的主子,他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出言斥道:“太后在养心殿住了十几年,无缘无故的,为何要迁宫?你们这帮大臣,整日不思报国,却尽想着离间圣上与太后的母子关系,其心可诛!”

赵伏胜话音一落,靖国公张昇立即怒喝道:“大胆阉寺!我等商议国家大事,岂有你插嘴的地方?”

赵伏胜是傅后身边的老人了,搁在往日,大臣们巴结还来不及,哪敢当着傅后的面斥责他?人走茶凉不过如此,赵伏胜也豁出去了,怒道:“咱家虽为宦官,尚知忠义仁孝,尔为国家大臣,却忘恩负义、威逼旧主,徒为天下笑耳!”

张昇被戳中要害,心虚之下,怒气更甚,大喝道:“我忠心于皇上,光明磊落,倒是你,太/祖早有遗训,内官不得干政,你却在朝堂上指摘大臣。锦衣卫何在?将此阉人拖出去,杀之以儆效尤!”

“放肆!”太后还未发话,哪有他张昇发号施令的余地,赵伏胜气得脸色涨红,欲怒骂之,傅后却平静又低沉地道:“伏胜,退下!”

赵伏胜虽有心打抱不平,也只能不甘地退下。张昇自以为争了个赢头,气焰愈发嚣张,拱手对傅后拜道:“太后,内官不得干政,后宫亦不得干政,当年皇上年幼,万不得已之下,方请太后垂帘,今皇上已亲政,请太后迁居慈宁宫,以示还政之心!”

对于张昇的咆哮,傅后置若罔闻,她精神恍惚地看着一帮子大臣,轻轻问道:“这大半年来,我病痛缠身,已久不出门,更遑论过问政事了,难道如今我连住什么地方的自由也没有了吗?”

众臣皆惭愧不敢答,张昇倒是不怕,正欲再出言威逼,杨惟中却打断他,率先出列,深深长拜,愧然道:“臣绝无逼迫太后之意……”顿了顿,杨惟中语气诚恳道:“皇上年幼登基,八王矫诏入京,社稷几欲倾覆,太后以女子之身救时局于危难之中,臣叹之、敬之;自摄政以来,太后兢兢业业于朝政,致人事通达、百姓安宁、国势愈隆,朝廷上下无不叹服。如今圣上亲政,太后功成身退,自是贻笑弄孙之时,当年移居养心殿,不过便宜从事,居近照顾圣上、处理国事,今太后已归政,自当迁回慈宁宫,享受天伦之乐。昔日临朝称制是为社稷,今日放权归政亦功在千秋,于此,后世必感念太后恩德,太后亦不失当年摄政之意!”

杨惟中抬眼看了看傅后,见她仍是双目飘忽、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话已至此,杨惟中知道再多说无益,便跪下以头抢地,长呼道:“臣冒死恳请太后移宫!”

诸臣见罢,皆纷纷跪下拜道:“请太后移宫。”

朝臣们已经准备好承受傅后的怒火,她却仍旧是呆呆愣愣,也不开口说话,这与往日的精明强干大相径庭。赵伏胜见状,心痛不已,又急又气道:“你们这是在逼宫吗?这是谁的主意!去把皇上请来,最好让天下人都看看,她手下的这帮臣子是怎么胁迫自己的母亲的!”

赵伏胜的话让众臣羞惭不已,孝道是悬在每个人心中的一把利剑,纵然朝臣们又万千个理由去劝傅后移宫,倘若傅后不愿,他们也无法强制地去胁迫,否则,便是陷皇帝于不孝的境地,这将会令皇帝承受舆论的指责。杨惟中感到此事可能不会这么容易解决,他甚至产生放弃的念头,作为儒臣,他是没有办法像武臣张昇那样去忤逆太后的,这不符合他所坚信的伦理观念,尽管他不满太后长久把持朝政,却也反对皇帝做出有违孝道的行为。然而,事情的转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一直沉默不语的傅后,却突然平静地开口道:“我既已归政,住在哪儿又有什么关系呢,移宫并非不可,你们去告诉皇帝,社稷交给她,我很放心。”

杨惟中诧异不已,不敢置信于傅后的轻易妥协,待回过神来,他才激动地伏地拜道:“太后英明!”众臣随之山呼太后英明,连赵伏胜都有些回不过神来,这还是曾经那个绝不屈从、一争到底的主子吗?他呆愣地看着傅后,只见她神色十分平静,丝毫没有动怒,也无任何失态之举,只像往常一样,语气平淡地对匍匐在地的大臣们道:“你们既无他事,便都退下吧。”

众臣如释重负,纷纷起身拜退。待所有人都退下,傅后仍呆坐在宝座上,怔怔出神,景萱从幕后出来,走到她身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半响,傅后才艰难地起身,可尚在病中的她早已支撑不下去,她才费力地动身,又双腿发软地跌落下来,脸色忽然异常苍白,额头上也直冒着冷汗。景萱大惊,急唤道:“太后!”

傅后口不能言,靠在龙椅上喘气不已,赵伏胜吓得忙大呼道:“太医!太医!”

乾清宫内,皇帝有些心神不宁地在殿内踱步,她迫切地等待着养心殿的消息,又感到不安,因为这种形同逼宫的劝谏势必引起傅后的愤怒,如果她坚持不迁居的话又该怎么办啊!她难道真的要用武力威胁吗?皇帝的内心既承受着道德的压力,又担心傅后再次对她构成威胁,她熟读经史,太清楚其中的恶劣后果,献文帝在与冯太后的斗争中取得短暂胜利后,却因掉以轻心,最后惨遭毒杀,她不想重蹈这样的悲剧。她太了解她的母亲,尽管有时候她会展现出仁慈的一面,但在对付敌人时,她有着一颗极为冷酷残忍的心,在加上她为政近二十年,文武百官没有不受其恩惠的,她的威望远超过自己,若想翻手为云的话是很有可能的。即使她防范严密,派兵驻守养心殿,秘密监视吴王,切断他与傅后的联系,又着力打压太子,就是为了防止傅后与此二人勾连,从而推翻自己的统治。

皇帝构建了这样一层层严密的网络,却仍缺乏安全感,她必须将傅后置于自己的全面控制下才能安得下心,这半年来修缮慈宁宫就是为了等待这个,尽管这种行为有违孝道。皇帝思来想去,她站在巨大的透雕花格窗棂之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只见飞一群鸦雀从琉璃瓦上呼啸而过,它们这是去做什么,是觅食反哺自己的母亲吗?正在呆愣之时,马永成轻快地步子传至殿内,还未到地儿,便迫不及待地高兴道:“皇上,皇上!”

尽管马永成透着兴奋的语气已经暴露了事情的结果,皇帝回过身,仍紧张地问道:“太后怎么说的?”

马永成喜道:“太后同意迁居慈宁宫,颐养天年!”

巨大的惊喜袭来,皇帝未能料到会如此顺利,她一时高兴得不知道说些什么,长久以来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终于拔除掉了,全身心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问道:“太后怎么同意的,杨惟中使了什么法子?”

马永成也不知皇帝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便将方才养心殿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笑道:“杨大人只是劝太后急流勇退,旁的也没说什么了,倒是靖国公数次喝退赵伏胜,一时殿内肃穆,可威风了!。”

皇帝眉头微微一蹙,问道:“太后有说什么吗?”

马永成回忆了片刻,回道:“好像没说什么。”

皇帝有些急道:“你再仔细想想!”

马永成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后就说了那两句话,就算他再怎么想也就这两句,总不能胡编乱造去糊弄皇帝吧。在皇帝急切的目光下,马永成只能硬着头皮再想了想,然后苦了脸道:“太后确实没出言反对,还说把社稷交到皇上手中,她老人家很放心。”

皇帝得知傅后的平淡反应,并不见得高兴,反显得失魂落魄。依傅后往日的脾气,她应该愤怒地指责自己不孝不德才是呀,这才符合她威严苛刻的一贯作风,如今这样轻易的退让,让皇帝五味陈杂,不禁又疑心起这会不会是傅后使的什么计谋?对,一定是这样,她妄图以表面的平静来麻痹自己,就像当初发动戊辰政变和颐清园之变一样,以退让的姿态令对手放松,然后一举歼灭他们。皇帝才放松下来的心,又沉重起来。

傅后的时代正式结束。迁宫是一个有政治内涵的举动,一方面有利于皇帝进一步监视傅后,另一方面也会降低傅后在朝臣中的影响力。历史上有很多类似事件,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成功后当上皇帝,但这并不意味着李渊完全退出权利中心,大概在贞观四年以前,李渊一直住在皇帝所居的太极宫,李世民却住在太子居的明德殿,唐朝中央存在二元政治,贞观四年李世民就把李渊迁到万安宫,至此才完全掌控朝局。武则天、玄宗也是类似,乾隆在禅让之前,也着手修建豪华的仁寿宫,打算退位后自己住,但他心里明白一旦迁宫意味着什么,实际上也没住那个自己修的豪华宫殿,还是赖在养心殿不走,直到去世,嘉庆才得以搬进来。本文该情节的设计即是源于此。

傅后能同意离开,确实是无心再参与政治活动了,这次政变不仅对她的心理打击很大,也摧毁了她的身体,当人在承受病痛折磨时,是没有心思再追求什么权利斗争的。而且杨惟中的一番话,实际上也打动了她,即使她对权利已经心灰意冷,但她心里是不甘以这样的姿态结束自己的政治生涯,被胁迫下台,对一个政治强人来说是一种侮辱,但杨惟中提醒了她,当初她的摄政是有功于社稷的,如果不舍得放权,只会进一步败坏自己的声誉,不利于国家稳定,这是得不偿失的。权衡之下,又顾及着大局,傅后还是选择彻底放手。当然,理性上傅后想得明白,但感情上,关于皇帝策划的这场逼宫,对傅后打击还是挺大的。

上章有读者惜明玉的回复被折叠了,我贴在此处吧。

没有好的官僚体系,再好的政策推行下去也会打折扣,甚至是物得其反。王安石变法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送红包]

[作者加精] [删除评论] [清零] [赠送积分] [回复]

作者回复 发表时间:2020-11-07 11:24:05

这是专/制体制的一个根本性矛盾,因为人性本身的弱点,是无法保证官僚的绝对健康,但专/制体制下的人治特性又要求皇帝、官员都必须是圣人,故中国古代非常推崇“圣君贤相”,然而这种理想忽略了人性,最终结果自然就是悲剧了。历朝历代,皇帝都无法根本解决吏治问题,只能眼睁睁看着吏治败坏,无情压榨百姓,到百姓不能忍受时便揭竿而起,推翻旧王朝统治,新王朝建立后又重复老路,循环往复。另外,王安石变法的一些措施是很天真的,在当时条件下根本无法施行,而且他也不敢针对大官僚、大地主去挑战宋朝土地兼并的根本性问题,神宗也很短视,他的目标仅仅是富国强兵,说白了就是敛财,搜刮民间的财富去发动对外战争,满足自己的伟大帝王梦。(仅属个人观点,不做宋史,见解可能存在偏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9章 第十三回 言修书贵妃退谗言 逼迁宫傅后意归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帝鉴
连载中楚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