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翎自居玉虚观以来,虽有沐霖庇护,未受苛待,却也要遵守道观戒律,每日随众女冠做早课、烧香、朝拜、斋醮等,在衣食住行方面,需事事亲力亲为,往日锦衣玉食惯了的傅云翎,多少还是不能习惯。尽管莲心分担去了大部分粗活,一天下来仍让傅云翎感到疲累,可不管白天再累,夜里她仍坚持在灯下做针线活,给元淙做一些衣服鞋袜,寄托自己的思子之情。
傅云翎以往贪玩,哪里耐得住寂寞去做女红,因排行小,傅家人也都纵着她,没有强逼着她学。如今动起手来,自然是万般艰难,好在有莲心手把手的教她,总算有些进步,但吃苦是一定的了,几日下来,傅云翎的十指被扎了无数次。夜里,傅云翎又坐在灯下做针线,莲心从外端来热水进门,说道:“二小姐,夜深了,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傅云翎闻言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道:“莲心,日后不要再唤我小姐,也不许称奴婢了。”
莲心反驳,“那怎么行,尊卑礼法不可乱。”
傅云翎苦笑道:“就算论尊卑,我已被贬为庶人,你我也是一样的,何况如今我们身在道家,俗门的一套东西也该忘了。”
莲心犹豫了片刻,便妥协下来,说道:“那日后我便依道号,唤您法师可好?”
傅云翎笑着点头,正拾起帕子洗脸,却突然感到胃里一阵恶心,忍不住在一旁干呕起来,莲心惊得连跟上去抚了抚她的背,待傅云翎顺过气来,才道:“怎么这几日总是干呕,明日得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傅云翎脸色苍白,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摇头道:“可能是受了凉,不用担心,我这几日注意一下便是,用不着请大夫。”
莲心仍放心不下,傅云翎的身体已大不如往日,曾经活蹦乱跳、舞刀弄枪的也不带喘气,如今走些路、干点活儿就会虚汗连连,这样下去哪里能行。第二日在寂贞堂做早课时,傅云翎忽然晕到在地,一众女冠惊慌不已,连合力将人背到房里,正提着木盆浣洗衣物回来的莲心,见到此景,吓得连扔下木盆,奔来问道:“我家小姐怎么了?”
一个白净的小女冠回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法师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晕倒了。”
莲心上前扶住傅云翎,急道:“去请大夫了没有?”
小女冠道:“师姐已经去禀告师父了。”
莲心着急,却也只能先进房,安置傅云翎躺下。不过,好在傅云翎昏迷的时间不长,不一会儿就醒过来,她睁开眼茫然:“我怎么躺下了?”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莲心忙把她按下来,好言劝道:“小姐方才晕倒了,眼下好生歇着,让大夫瞧瞧。”
这时,玄清道长跨进门来,说道:“道在心中,静虚法师先把身体顾好要紧。”说着便踱步到榻前坐下,执起傅云翎的手,按上脉搏,听了一会儿,眉头便蹙起来,莲心见状更是心中一紧,待她放下手,便赶紧问道:“玄清道长,我家小姐怎么样了?”
玄清道:“脉象如珠滚玉盘之状,是为喜脉,静虚恐怕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傅云翎与莲心俱是震惊不已,傅云翎脸色苍白道:“三个月了,怎么没显身子?”
玄清微微一叹,“你心肝郁结,气血虚弱,影响了胎儿的发育,故而不显。”
傅云翎五味陈杂,若是以前她必是欣喜若狂,可如今她身在道观,说好听点是静修,实际上就是待罪监禁。元淙已经受到她的牵连,这孩子生下来恐怕也是遭罪,傅云翎想了想,咬牙道:“道长,我不想生下这个孩子。”
玄清一听连念了两句道号,低声念道:“罪过,罪过!”念完才抬头道:“法师何故要犯下罪孽?”
傅云翎闭眼道:“既然生下来就是受苦,又何苦让他来人间遭这份罪,我犯的罪便由我来承担,他还是转投到好人家去吧。”
“法师此言差矣,”玄清摇头叹息,“他既然已经投到你腹中,便命中注定你们要结为母子,你若强行夺去他的性命,不仅有违天命,还伤了人和。”
傅云翎睁开眼,苦笑道:“可我不忍心他今后遭罪。”
玄清道:“日后是福是祸谁又能料得到?法师若因一己私念就替他做了决定,岂不是本末倒置?况且你如今身子虚弱,用药堕胎,实在太伤身,不如生下来,与你与胎儿都好。”
傅云翎犹豫道:“这……”
玄清再次劝道:“贫道明白法师心中的担忧,法师放心,我玉虚观必当全力保护此儿平安,贫道会帮你瞒住怀孕的消息,旁的人一时也起不了心思,你只管安心保胎。”
玄清再三劝说,傅云翎到底是动了心,元淙与她母子分别多年,到如今也不能相认,或许是老天爷怜悯她,又给她送来一个孩子,让她好好抚育一个新生命。莲心也在一旁劝道:“道长说得是,咱们如今住在玉虚观里,也不显眼,能好好抚养这个孩子的。”
傅云翎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下腹,点头道:“好。”
几日后,沐霖便得了傅云翎有孕的消息,也在心里为她高兴,连提笔去信,叮嘱她小心安胎、注意身体。王纲接过回信,正要退下,沐霖又道:“把库房里的那株东参,还有几盒阿胶,一并送过去。”
王纲应下来,有些欲言又止,沐霖不免道:“还有什么事?”
王纲道:“娘娘尽忙活太子和吴王妃的事,皇上已有半月没来了。”
沐霖神情淡然,走到榻前坐下,也不回话,徒惹王纲着急,“娘娘,您纵使做再多,若失了皇上的恩宠,别说太子,您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沐霖端起茶来饮了一口,才道:“我知道。”静默了片刻,方道:“明日,你去请皇上来一趟。”
王纲见自家主子这次听了劝告,自是喜不自禁,忙去准备。
乾清宫里,皇帝正在看折子。今日上书房行走吴宁上了一份《请核实田亩、清丈土地疏》,皇帝读来不免大为惊叹,若此法推行,就能解决朝廷的财政困境。眼下国库为何如此空虚,**是其一,乡绅豪霸避税是其二,若重新丈量土地,核查隐匿的田亩,不仅能够减轻贫农的税役负担,也能增加朝廷的收入。皇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立即将折子递给玉溪看,没想到玉溪读后却反应平平,“这个提议并不新鲜。”
皇帝惊异道:“朕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玉溪合起折子放下,说道:“早在康嘉年间,就有人提出重新丈量土地,可被太后和内阁一起否决了。”
皇帝纳闷,“为什么?”
玉溪回道:“皇上可知,地方的豪强乡绅都是那些人?”
皇帝想了想,脸色微沉,“致仕回乡的官员。”
玉溪点了点头,“还有那些有功名的举人、秀才,这些人不仅与京城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与地方官利益相连,清丈土地就是让那些当官的自己割自己的肉,他们能同意吗?”
皇帝起身,神色低沉着来回走动思索着,不过片刻,便仰首沉声道:“朕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转身就对张彬吩咐道:“把这份折子送到内阁,让他们先议。”
玉溪明白,皇帝恐怕已经下了整顿土地的决心了。
因事关重大,张彬不敢马虎,亲自提着灯笼,将折子连夜送到内阁值房。待返回宫时,却在夹道上碰见承乾宫的王纲,王纲一见张彬,便笑嘻嘻地迎上来,满脸堆笑道:“干爹,好些日子没见,儿子想您想得紧呀。”
“可别叫我干爹,”张彬视若无睹往前走,“你也知道,皇上最恨底下人拉帮结派,你既然入了承乾宫的门,咱们便是师徒缘分已尽,各当各的差,两不相欠。”
王纲尴尬地收了那股热乎劲儿,“您教训得是。”
走了几步,张彬忽又停了下来,看了看王纲,说道:“总归你我师徒一场,我也盼着你好,原本把你送到昭妃身边伺候,也是揣摩着皇上的心思安排的,可这些年你在承乾宫一件好事也没办成,惹得皇上不痛快。”
王纲干笑道:“都是奴才的错,未能及时劝谏娘娘,但娘娘对皇上的心可是真真儿的。”
“真心?”张彬不免好笑,打断道,“主子们的事儿,照说我不该插嘴,可上次从承乾宫回来,皇上又是好几天茶饭不香,娘娘的这份真心怕是用错了去处。”
王纲赔笑着不敢反驳,张彬又道:“你要多劝着点你家主子,若真惹上事,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王纲连连称是,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月华门,张彬才松口道:“说罢,今儿是有什么事?”
“什么都瞒不住您的眼睛,”王纲哈着腰,笑眯眯道:“今儿月圆,娘娘特意备了酒席,想请皇上过去一道赏月,望干爹帮着通禀一声。”
张彬有些为难,“倒也不是我不帮,皇上已经翻了牌子,司寝那记了档,怕是不好改动。”
王纲向来精明,一听这话没说死,便是有戏,赶紧讨好道:“就是知道难处,才腆着脸来请干爹出马,您这些年帮的忙,娘娘都记在心里呢。”
张彬被哄得高兴,也不再计较这话是真是假了,到底是主子在意的人,他自然是顺着心意来。张彬跨进宫门道:“我只负责通传,来不来就得全凭皇上了。”
只要能通传进去,这事儿就成了一半,王纲笑着应承道:“那是自然。”
张彬踏着碎步进了殿,掀开门帘进去见皇帝还在灯下批折子,玉溪也伺候在一旁,他走进前来道:“皇上,折子已经送到内阁崔大人手里了。”
皇帝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算是答复,见张彬仍站那不走,方抬眼道:“还有什么事?”
张彬笑眯眯道:“方才承乾宫的人来报,说今儿月色好,昭妃娘娘特意备了些酒菜,想请皇上过去一起赏月。”
皇帝面容松动,似乎有些意外,片刻,却又低沉下来,“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皇帝既未说去又未说不去,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张彬不好再问,只能退下再等吩咐。
玉溪看出皇帝的犹豫,放下手里的折子,问道:“皇上为什么不应下?昭妃娘娘难得有这样的雅兴。”
没有旁人,皇帝也不再掩盖自己的情绪,她神色纠结的起身,走了两步,才难以启齿道:“朕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玉溪感到诧异,皇帝朝堂大事都没见这样优柔寡断,怎么会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她不解道:“皇上为何如此?”
皇帝停下步子,有些茫然道:“在她面前,朕似乎做了许多错事,可仔细想下来,又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但朕确确实实伤害了她,这不是朕的本意,朕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她。”
皇帝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无措,这让玉溪大为意外,如果说皇帝在年少时做的那些荒唐事,可以用热血冲动来解释,如今已然是一个成熟的皇帝,她还能流露出这样的真情,不得不让人感叹沐霖对她的影响之大。玉溪不希望皇帝受到伤害,遂道:“皇上在自责?”
皇帝有些沉闷,“朕希望她开心,但又总是在做让她不开心的事。”
玉溪道:“这些未必是皇上的错。”
皇帝抬眼,“或许朕再大度一些,就不会这样了。”
玉溪摇摇头,“是昭妃娘娘先有了立场,她把自己放在了太子的位置上,自然就看不到皇上做的退让。”
皇帝颓然道:“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她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朕拿她没有办法。”
玉溪问道:“既然娘娘不改变,那么皇上是要退让,还是舍弃这段情缘?”
皇帝既纠结又无奈,“有些事情朕没办法按她的意思来,可朕也做不到舍弃她。”
“所以皇上现在是在逃避?”
被看穿心思的皇帝,也不怕玉溪笑话,“朕不知道该怎么做。”
玉溪摇头道:“皇上不该如此。奴婢明白,您想得到昭妃娘娘的理解,这会很难,也并非一个英主所该有的情绪,您身上肩负的是祖宗社稷,而非一个后宫女子的悲喜,倘若皇上的决断皆以娘娘的好恶来定,这将会给朝廷带来灾祸。”
皇帝出言否决道:“昭妃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玉溪却道:“皇上不应以情绪来左右判断,娘娘向来谨慎守礼,奴婢是晓得的,可她已经将自己置于太子阵营,难免会失去公允之心,日后会不会干预朝政,这都很难预料。”
玉溪的警醒并非危言耸听,这在历代后宫中都很常见,皇帝感到烦闷,她本想抛开一切俗事,仔细思考自己与沐霖之间的关系,可玉溪偏要将她再次拉入现实中来。玉溪显然看出了皇帝的想法,她道:“皇上,您既然坐在了这个位子上,便很难获得一份纯粹的感情,即使奴婢也并非一直是值得信赖的。”
皇帝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她喃喃道:“朕应该怎么办?”
玉溪答道:“接受这样的分歧,不要妄图改变。”
皇帝显然做过这方面的努力,却又无法舍弃沐霖的真情,时常摇摆不定,喜怒也变得无常起来。她走到榻上坐下,垂首沉默了半晌,方道:“朕知道了。”
玉溪不再打扰,起身退了下去。张彬见玉溪出来,连迎上来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玉溪叹道:“为情所困罢了。”言罢便动身离去,留张彬一个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怕承乾宫还等着呢,皇帝不早拿主意,他也只能干着急。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眼看夜色渐深,张彬正要进去再催一催,却见皇帝踱步出来,神色比以往更深邃,吩咐道:“去景仁宫。”
张彬大感意外,以往但凡承乾宫相邀,皇帝未曾拒过一次,今日倒是奇了,莫非气儿还没消?张彬纳闷了一阵,便不再深究,连吩咐内侍准备銮驾,也悄悄让人递信给还守在宫门外的王纲,就伺候着皇帝往景仁宫去。
承乾宫内,久坐在西窗下的沐霖,正看着炕桌上的三五道菜肴出神,这些菜品虽不算丰盛,却也用过心,全是皇帝爱吃的几道家常菜,酒也是沐霖往年亲手酿的,窗外挂着的月亮悄悄爬上梢头,正是赏月的好时候,可惜要等的那个人却一直未到。王纲走进来,神情懊恼地道:“今儿可不巧,皇上已经翻了牌子,倒是白忙活了。”
话音落下,却见沐霖还在出神,王纲怕惹得沐霖多想,忙收住话头,又解释道:“这事儿也是不凑巧,司寝那已经备过案,不好生什么变动。”
沐霖却好似听不见一般,对一旁侍立的清茗道:“斟酒。”
清茗犹豫了一阵,还是提起银壶,倒了一杯,沐霖举起酒杯便一饮而尽。清茗见状,有些担忧地劝道:“娘娘,您别喝这么急!”
沐霖却抬眼,看了看挂在窗头上的圆月,笑了笑道:“这样好的月色,不能辜负。”说着便示意清茗再斟酒,清茗却有些犹豫,沐霖并非嗜酒之人,何故要这样牛饮?怕是因着皇帝。沐霖好似猜中了清茗的心思,笑道:“你们不必多想,月下独酌也是一件风雅趣事,我怎会浪费这样的好时机去顾影自怜?”言罢,便动手接过清茗手中的银壶,自斟了一杯酒,静静道:“我与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沐霖的姿态有股说不出的风流韵致,似乎全不在意,可又有种莫名的孤寂与冷觉,与旁人隔出一道无形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