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德殿大火,敬妃尸骨无存,朝野为之震荡,一时众测纷纭,皆暗自揣度此乃皇帝所为,然而傅家倒台,自无人为之出头。只有几个御史,为禁中驰马一事谏言,皇帝端坐在宝座上,听着御史的小题大做,脸色颇不好看,首辅陈三才见状,连道:“御史所言虽责之过苛,但皇上亦当警醒,朝廷律令皆出自王言,若圣上不遵守,又如何令臣民信服?”
顾着首辅的面子,皇帝才勉强道:“昨日事出突然,朕事急从权,不必再议。”
御史们还要再进谏,张彬神色凝重地走到龙椅前,低语对皇帝说了什么,皇帝脸色微变,稳了稳心神,对众臣道:“若没什么事,就散朝吧。”
皇帝匆忙下朝,坐上御辇,对张彬道:“太后情况怎么样了?”
张彬扶皇帝坐下,令銮仪卫起驾,方回道:“慈圣太后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这次闻敬妃薨逝,伤心过度,以致旧疾发作,呕血不止。”
皇帝脸色有些难看,待来到养心殿,她便匆忙下辇,走到殿门口,却又有些犹豫。自返正以来,皇帝一直不肯来见傅后,如今她杀了傅友德,抄没了傅家,又逼死了傅衣翎,她们之间只怕更没什么可说的了。皇帝站在门口,迟迟不肯挪步,正送太医出来的赵伏胜见到皇帝,竟是喜极而泣,激动道:“皇上您可算来了!”
皇帝还未回过神,赵伏胜就自顾自唠叨道:“这大半年来,太后一直挂念着皇上,您快进去,让太后好好瞧瞧。”
皇帝终究是不忍心,迈开步子随赵伏胜进来,入内堂寝室。景萱端着药碗坐在秀墩,正要给躺在床上的傅后喂药,她却撇过头,“太苦,我不想喝。”
景萱苦口婆心道:“主子不喝药,这病怎么好得了。”
傅后闭上眼,神情倦怠不再开口说话,景萱也没了办法。皇帝不知不觉走了过来,景萱诧异之余又有些惊喜,正要出言禀告傅后,皇帝却用眼神阻止了她,兀自接过景萱手里的药碗,坐在榻边,徐徐开口道:“儿时,母后常令李德成送安神汤到乾清宫,让朕喝下去,朕觉得苦,母后却说,现在是苦的,以后就是甜的——可朕一直没尝到甜的滋味。”
所谓的“安神汤”,不过是绝经抑育的药。傅后听到这些话,缓缓睁开眼,复杂地看了看皇帝,“所以,你一直在恨我?”
皇帝却道:“小时候什么都不懂,总觉得母后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对母后有敬有爱,唯独没有恨。”顿了顿,又接着道:“长大了,才知道母后也会骗人,说得话做得事是可以不作数的。您说听政称制只是为了帮朕,您说等朕大婚了就还政,您还说朕若是亲政了,您就安心养老再不干预国事,可您没有一样是做到的。”
皇帝平静的控诉,字字诛心,傅后闷咳了一声,看了看皇帝道:“是我对不起你。”傅后挣扎着起身,在景萱的服侍下才勉强起来靠在枕头上,她伸手摸了摸皇帝清俊的脸庞,缓缓道:“为了掌控一切,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我做错了许多事,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辙,让野心吞噬了自己的本心。皇帝,少一些杀戮,才能多一份心安。”
皇帝低头舀了舀碗里的汤药,将茶匙递到傅后嘴边,看着傅后喝下药,才道:“母后还是好生养病,旁的事就莫要操心了。”
景萱听到皇帝言语中的怠慢,有些不满,正欲出言提醒,傅后却用眼神示意她退下,笑道:“是啊,你如今长大了,不需要我再操心了。”
皇帝默不作声,喂傅后喝完药,才起身道:“母后安心养病吧,朕会时常来请安的。”言罢,便微微屈了屈身子,退了下去。
待皇帝一走,傅后一直强压着的血腥之感再次涌上心口,又呕了一小滩血。景萱慌忙用帕子接住,看着脸色苍白的傅后,急道:“主子,您有什么话不能和皇上直说,非得自个儿生闷气呀!”
傅后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边的血,虚弱道:“我没有气皇帝,只是担心,她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跟我一样,尝到众叛亲离的滋味。”
皇帝剑走偏锋,着力铲除傅家也罢了,还将矛头指向吴王,景萱也忧心忡忡。傅后无力地靠在枕头上,疲惫地闭上眼道:“说到底,是我害了她啊!”
转眼就进入年关,宫中在为春节做准备,承乾宫里也是一派繁忙景象,内侍们忙着洒扫院子,在廊庑下挂宫灯,宫女将桃符板、将军炭、门神挂在殿门上,清茗一边指挥侍女清扫内殿,一边提着鬼判、钟馗画挂于室中,慧如则将备好的金银八宝、西番经纶悬于床上,总之,每个人都在为过节忙活。
慧如挂好了经纶,见沐霖还穿着丧服跪在佛堂里念经,不免叹了一气,自从观德殿回来,沐霖就坚持服丧,这显然是不合规矩,却没人能劝得了她,只是今日已到了除夕,慧如不得不提醒一下,她走过来劝道:“娘娘,待会儿就要去乾清宫赴宴,您还是早些沐浴更衣吧。”
沐霖这才缓缓睁开眼,动了动酸疼的双腿,撑着身子起来,慧如没有料到沐霖竟是听进劝了,高兴地连上前扶起她。这时,王纲跨进门来,沐霖见状,走到榻上坐下,对慧如吩咐道:“你下去备热水吧。”
慧如不做他想,高兴地下去准备去了,待她下去,王纲才走进前来,躬身道:“按娘娘的吩咐吉地选在云居寺的后山梅林,由智空法师亲自料理,丧事办得很隐秘,不会让人打搅到敬妃娘娘。”
沐霖静静听罢,有些恍惚,“那就好。现在正是腊梅开的时候,记得再摆上一坛梅花酿,还有她爱吃的酥子茶食。”
王纲一一应了下来,待慧如进来请沐霖时,她已经恢复了神色,面无波澜地前去沐浴。来到浴桶前,慧如、清茗要帮沐霖解下丧服,她却自己动手解开衣带,最后看了眼身上的丧服,便毅然脱下这身衣服,再抬眼时沐霖的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待沐浴后,慧如就为沐霖换上月白色团龙鞠衣,外罩天青色披风,更衣后便由清茗负责梳妆打扮。忙活完了,已是傍晚,也该是到赴宴的时候了,主仆几人正欲动身,却有内侍进来禀道:“娘娘,端敬殿的人来见。”
沐霖心下一动,吩咐道:“请人进来。”
不过片刻,一个小太监便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急匆匆请了安道:“昭妃娘娘,太子殿下正闹脾气,怎么着都不肯去赴宴,李嬷嬷让奴才来请您去一趟。”
这个小太监沐霖也算认识,他曾是曹芳的徒弟名叫曹彰,原是太子宫里的旧人。沐霖听罢,连动身道:“带我去看看。”
王纲、慧如一向不希望沐霖与太子走得近,经历这么多事也看清了,她家主子的命只怕已经跟太子绑在一起了。主仆几人匆忙赶往端敬殿,一跨进门,就见太子倔犟地坐在椅子上,任李嬷嬷如何哄都不吭声。看到沐霖,太子原本低沉不乐的眼神微微一亮,身子动了动,俄尔又很快暗了下去,依旧坐着不动。李嬷嬷苦口婆心道:“我的好祖宗,除夕是宫里的大日子,要给皇上磕头祝寿的,你可不能不去!”
太子倔强道:“我不去,不去!”
李嬷嬷束手无策,急得红了眼眶,默默流泪道:“小祖宗,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啊,这让皇后娘娘怎么走得安心!”
太子也红了眼眶,却仍不肯妥协,李嬷嬷还欲再劝,却被沐霖用眼神制止了。她走到太子身旁坐下,拉了拉他的小手,柔声道:“元淙为什么不想去,能不能和我说说?”
太子抽出自己的手,瞥了一眼沐霖,委屈又愤怒地道:“我不和你说,你们都是骗子!”
沐霖佯装不解,“我什么时候骗元淙了?”
太子忍不住抹眼泪道:“你说来看我,根本就没有来过!你说娘会看着我长大,她却不见了!你还说父皇是个厉害的皇帝,可她怎么不能把娘还给我!你就是个骗子!”
太子越说越伤心,声音都带着哭腔,沐霖既愧疚又心疼,将他抱进怀里道:“对不起,元淙,这段时间没能来看你,是我的错。”
太子越哭越凶,问道:“娘不见了,别人都说她死了,那她还能像父皇一样再活过来吗?”
沐霖心下一痛,“你娘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太子一听傅衣翎回不来了,哭得更是伤心,喊道:“我要我娘,我不要她死,我要见她!”
沐霖扳过太子的身子,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元淙,虽然你娘不在了,但你要相信,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她没有离开我们。”
太子止住了哭闹,红着眼眶,担忧道:“天上黑黢黢的,娘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很害怕?”
沐霖心下一酸,“晚上有月亮,有星星,白天有太阳、蓝天、白云陪着她,她不会害怕的。”
元淙半信半疑,但总算是不哭不闹了,沐霖抽出帕子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温柔道:“在那里没有痛苦、没有争端,也没有烦恼,你娘会过得很开心,所以,元淙也应该开心,要是你一直哭的话,她会跟着难过的。”
元淙抹着眼泪,点了点头,哽咽道:“好,元淙不哭。”
沐霖忍下心酸,接过李嬷嬷手里的太子常服,为元淙换上,“那元淙现在就和我一起去给父皇请安?”
元淙乖顺地点了点头,换了新衣,随沐霖一起前往乾清宫。宴席设在乾清宫内的昭仁殿,因是家宴,来者主要是后妃皇子,沐霖带着元淙踏进昭仁殿,就见惠妃徐氏、平阳郡主文箴、宁嫔霍氏,还有几个位低的才人、选侍已经坐在那聊天了。沐霖本不喜交际,除了霍然,与其他人并不相熟,进来后只笑着打了声招呼,便牵着元淙先落座儿。
元淙身为太子,地位尊贵,位子设在左手第一,沐霖抱起元淙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低声道:“元淙好好坐着,若是想要什么的话,就和李嬷嬷说。”
元淙点了点头,却又伸手拉住沐霖,有些不安道:“那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坐?”
沐霖自然看出了元淙眼里的不安与胆怯,以往这样的场合他都是依偎在傅衣翎的怀抱里肆意撒娇,但失去母亲的元淙便成了一株无依的小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面对,沐霖纵然心有不忍,迫于礼制,也不得不狠下心来,她低声道:“每个人的位置都是有规定的,我没办法和元淙坐一起。”
元淙有些失落地低头不语,沐霖又哄道:“元淙不是长大了吗?你看,大家都是一个人坐的,元淙是不是也应该学会自己面对?”
元淙怯怯道:“可我有些怕父皇。”
沐霖心疼不已,敛下情绪,笑着安慰道:“元淙不要怕,我就坐在对面,一直保护着你,谁都不许凶咱们元淙。”
元淙这才稍稍放心,依依不舍地放开沐霖,她正要回到右侧的席位去,惠妃叹道:“昭妃姐姐与太子的关系真好呀,真是让人羡慕!”
沐霖坐下来,笑道:“太子是皇上的孩子,皇上日理万机,我自然要替皇上照料些太子。”
沐霖的话音方落,就听内侍唱道:“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贵妃牵着元灏、文简,笑道:“大家都来了。”跟在她身边的文简,看到平阳郡主文箴一时高兴得不得了,忙跑过去喊道:“姐姐!”
文箴也很高兴,起身迎上来,却佯装老成地训道:“看你跑什么跑,一点规矩都没有!”
贵妃听罢,笑道:“都是一家人,还讲什么规矩,你们姐妹只管玩就是了。”
文箴姐妹二人谢过贵妃,便高兴得玩闹在一处。贵妃见元淙拘谨地坐着位子上,便走过来,关心道:“太子要不要和哥哥一起玩?”
元淙好奇地看了看元灏,疑惑道:“哥哥?”
贵妃笑道:“是呀,元灏比元淙大,应该叫哥哥。”
元淙还有些疑虑,元灏伸手将手里的泥偶递给元淙,脆生生道:“这个送给你玩。”
元淙眼睛一亮,“老虎嗳!”
元灏将泥偶递给元淙,颇有些自豪道:“卫娘娘说今晚咱们还可以放爆竹、烟花,我可会玩这些了,待会儿带你!”元淙一听有新鲜东西玩,更是高兴,很快与元灏耍闹到一处。
皇帝进来时,就见几个孩子玩到一处,后妃也各有说笑,局面比她预想得要好,只沐霖独坐在一处,淡然不语,不参与这份热闹。皇帝心下微沉,落座儿后,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她笑道:“今日是除夕宴,没有外人,都随意些吧。”
众人谢了恩,起身复又坐下。张彬唱道:“传膳。”宫人鱼贯而入,依次上菜。
皇帝对张彬道:“去请仁圣太后了没有?”
张彬回道:“仁圣太后说她一向吃斋,不便一起用膳。”
皇帝目光微沉,脸色颇不好看,贵妃见状,起身道:“臣妾准备了些素菜,若太后不方便来,就劳烦张公公送到慈庆宫,也算是尽了皇上的孝心。”
皇帝想了想,对张彬吩咐道:“去吧。”
张彬领命下去,皇帝才开口道:“开膳。”
白日宴请了不少宗室王公,一顿吃肉喝酒,到夜里皇帝基本没什么胃口,只捡了一块年糕,吃了一口,便觉软糯香甜,不免道:“御膳房的这个万寿桂花糕倒是做得有长进了。”
还未及众人回话,倒是年纪小的文简率先道:“那是当然,今年的糕点可是大家齐心协力做的,自然比御膳房做得好。”
皇帝还未明白过来,贵妃笑答道:“今年臣妾召集了各宫娘娘一起做糕点,这除夕宴上用的糕点,都是大家亲手做的,味道便与御膳房有所不同。”
“这个主意好,”皇帝赞赏道:“既能节省开支,又能为世家女子做一个勤俭持家的表率。”
皇帝夸赞一番,又见文简小小年纪,却如此胆大率真,不免问道:“你是襄王三女文简是吧?”
文简起身,行了一个礼,才道:“是。”
皇帝有意吓唬她,便故意板下脸,说道:“你是头一次在宫里过除夕吧,既然以前没吃过御膳房的糕点,怎么就能断定娘娘们做的就比御膳房好呢?”
文简倒是不怕,回道:“常听爹爹道‘翰林院的文章、御膳房的茶汤、太医院的药方’,想必御膳房的手艺好不到哪里去。”
皇帝听罢一笑,又故意道,“没想到御膳房在你们眼里竟是如此不堪,这么说王府的厨子,都胜过宫里的了?”
这话是有陷阱的,贵妃不免要为文简捏一把汗,文简却不露怯,稍想了想,便答道:“那倒不是,好与不好,并不全在于味道,也在于人心。御膳房做糕点只是出于职责,娘娘们做糕点却是为了皇上,一个无心一个有心,做出的东西自然就不一样。”
皇帝大笑,对贵妃道:“一个有心一个无心,看来这孩子是在给你们说好话了!”
众人听罢,俱是一笑。贵妃嗔道:“小孩子胡话罢了,皇上倒当真了。”
惠妃打趣道:“童言无忌,况且咱们的心本就是向着皇上的。”
皇帝见文简聪明机敏很是喜欢,又将目光移向元灏,看着这与襄王七分相像的面容,皇帝有些恍惚,“你就是元灏吧?”
元灏连起身,恭敬跪下拜道:“臣元灏叩见皇上。”
“快起来,”想起襄王,皇帝心中顿生愧疚,对元灏招招手道:“你走近些,让朕好好看看。”
元灏起身,犹豫了片刻,便走到御案跟前儿。皇帝看着他的目光有着不同寻常的深沉孤寂,“自你搬进宫来,朕就一直不曾有空,到今日才看到你……你在宫里还住得习惯吧?”
元灏答道:“宫里很好,卫娘娘对我好,其他娘娘对我也很好。”顿了顿,元灏又有些低落道:“就是有时候会想我爹我娘。”
想起襄王的惨死,皇帝有些微红了眼眶,却很快隐而不见,伸手拍了拍元灏的肩,宽慰道:“日后这就是你的家,朕为父,贵妃为母,不用怕,明白吗?”
元灏鼻子一酸,眼泪也流了下来,哽咽道:“嗯,臣明白。”
皇帝掏出帕子为元灏擦了眼泪,才令他退回席位。宴席罢了,皇帝给每人都备了压岁钱,令马永成赏赐下去,之后便是赏灯、放烟火。皇帝携众妃与太子、元灏等出昭仁殿,只见广场上挂满了各式花灯,金莲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秀才灯、媳妇灯、和尚灯、通判灯、师婆灯、骆驼灯、青狮灯、猿猴灯、螃蟹灯等应有尽有。几个孩子见了都十分兴奋,尤其是文简、元灏两姐弟稚气未脱,均高兴地跑去玩花灯。
内侍们又将早就备好的烟花、爆竹都放在广场上,纷纷点起爆竹,文简胆子小,只能玩花灯,元灏却拿着香与内侍一起点爆竹。一些嫔妃宫女难得放纵一回,便也参与进去,胆大的便放爆竹,胆小的不免尖叫起来,广场上闹做一团,十分热闹,皇帝只微微笑看着,却也不令人禁止。
那边沐霖见元淙孤零零站在一边看着旁人打闹玩乐,也不过去玩,沐霖心下一疼,蹲下身子问道:“元淙想不想去玩花灯、放爆竹?”
元淙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可是我怕。”
沐霖一下子抱起元淙,笑道:“说什么傻话,有沐娘娘在,还怕什么!”
不及元淙反应,沐霖就抱着他下了汉白玉的台阶,走到灯车前,元淙高兴地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各式花灯,伸手指道:“我要那只白象灯!”
沐霖取下来,递到元淙手中,元淙接过花灯高兴得不得了,沐霖将他放下了地,由着他奔跑玩闹,与宫人们闹在一处。过了一会儿,元淙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冲天爆竹,递给沐霖道:“沐娘娘,咱们点炮仗吧!”
沐霖一时愣了愣,她从小体弱没玩过爆竹之类的,长大后更不会碰这些东西了,可答应元淙的事又不能不做。沐霖只能硬着头皮,将炮仗放在地上,拿着一只香,隔得老远去点火。元淙躲在沐霖身后,捂着耳朵,聚精会神地看着大炮仗,可等了半天,这炮仗还没动静。元淙等得着急,不免催促道:“沐娘娘,你快点呀!”
沐霖冷汗涔涔,“快了,快了。”言罢眼睛一闭,举着香伸手向前点炮仗,未等到炮响,却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沐霖睁眼一看,就见皇帝着立在她身前,对她灿烂一笑,“炮仗可不是这么玩的。”沐霖还有些微愣,皇帝已经接过她手里的香,屈身去点地上的炮仗,只听呲的一声,炮仗在点燃后冲上天空,发出一阵巨响。
元淙惊奇地看着炮仗发出的威力,跳着拍手叫好道:“好大的炮仗!”
沐霖在喝彩中清醒过来,她牵着元淙的手,说道:“元淙想不想玩?”
元淙重重点头,“想。”
沐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皇帝,又对元淙笑道:“那就让父皇教你好不好?”
元淙瞄了一眼皇帝,有些犹豫又有些畏惧,一时不敢回答,气氛顿时僵硬起来,皇帝见状,不忍拂了沐霖的意,便走过来抱起元淙,说道:“朕可以教,但元淙可不能怕。”
元淙很少感受到皇帝的关爱,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却又掩不住高兴道:“父皇在,我不怕!”
皇帝笑了笑,将香放在元淙手里,再接过马永成递来的鞭炮,对元淙道:“把香点在引子上。”
这种鞭炮是挂在竹竿上的,倒是很安全,元淙还小,又是头一回玩,还有些害怕,整个身子都窝在皇帝怀里,皇帝笑着安慰道:“不用怕,有朕在呢。”
元淙这才胆大了些,伸出小脑袋,将手里的香按皇帝的指引点向炮引子,不一会儿,引子呲溜点燃,鞭炮劈哩叭啦地响起。未免吓到元淙,皇帝一手远远撑着竹竿,一手抱住元淙,元淙过了刚才那个怕的劲儿,看着爆竹炸裂,兴奋地不得了,“爆竹响了,响了,父皇好厉害!”
皇帝会心一笑,将竹竿递给马永成,双手抱着元淙,逗趣道:“还有更厉害的呢。’”
果然不过片刻,轰一声巨响,广场四周早已布置好的烟花齐齐绽放,冲向天空,如天女散花般,照亮夜空,五光十色,绚烂多姿。烟花在空中升起又落下,落下又有升起,时明时暗,流光溢彩。元淙看得眼花缭乱,连连叹道:“好漂亮!”
沐霖看着二人微微出神,皇帝穿着一身大红金龙纹吉服,头戴黒直毡帽,烟火映照着她脸上的笑意,将原本威严凌厉的气势掩盖了不少,增添了往日少有的温和慈爱,元淙在她怀里笑得天真烂漫,稚嫩的脸庞洗去了丧母带来的无助伤痛,洋溢着幸福快乐的光芒。皇帝抱着元淙看烟火,蓦然回头,想寻找沐霖的身影,却见她孑然独立,也正在看自己,一时目光相对,竟有说不出道不尽的情绪压在心头。
烟花燃尽后,宴会便也结束了。众人各自回宫,沐霖送太子回端敬殿,照料他睡下方折回承乾宫。除夕照旧是要守岁的,这样的夜是漫长的,往年都是与慧如、清茗几个掷骰子玩乐渡过,今年沐霖却摒退所有人,独坐在榻上的几案前抄经。慧如时不时进来上茶,添炭火,这样冷的天儿就算屋里有炭火也会冷,慧如忍不住劝道:“娘娘,写了好久吧,快停下来歇一歇,别把手冻着了。”
沐霖答道:“不冷,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慧如劝不住,只好又退了下去。沐霖心无旁骛的抄经,连什么时候有人进来都不曾察觉,忽然听到有人在她身后道:“怎么在这么冷的天儿里抄经?”
沐霖抬头一看,皇帝已换了一身便服立在她身旁,她有些愣神,很快又平静下来,起身行礼道:“皇上怎么来了?”
皇帝笑道:“当然是来和你一起守岁的。”
沐霖却道:“皇上该去贵妃娘娘那里。”
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有些怅然若失,却很快恢复神色,说道:“这是启元的第一个年头,朕想陪你一起过。”
虽未必合规矩,沐霖也不再拂面,正要收起抄写的经卷,皇帝却看到上面发愿的文字,是为傅衣翎祈福的,皇帝目光沉了沉,方坐了下来。沐霖从容收起经卷,拿来手炉递给皇帝暖手,皇帝接过来,静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霖儿,你不要恨我。”
皇帝的话语有些苦涩,又有些沧桑,沐霖没有料到她会如此直白,不免怔了怔,才道:“我没有恨你。”
皇帝却自言自语般又道:“也不要怨朕。”
沐霖听罢,有些想笑,她坐了下来,看着博山炉里冒出的青烟道:“是皇上心中有怨吧?”
皇帝沉默片刻,方抬眼看向沐霖,目光深沉道:“那我们一起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好吗?”
沐霖撇开皇帝直视的目光,“皇上可以用平常心对待我,对待元淙吗?”
说实话皇帝没办法不介意沐霖与傅衣翎的情意,更没办法善待与傅家相关的人,她沉默了许久,才再次抬眼看向沐霖,认真道:“朕会尊重你的选择,也会努力对元淙好。”
得到皇帝的许诺,沐霖这才对上她的目光,起身微微屈膝,徐徐道:“臣妾也愿尽心侍奉皇上。”
皇帝伸手握住沐霖冰凉的纤手,痴痴看着她,竟觉得怎么也看不够,曾经她以为自己不会轻易谅解沐霖,可观德殿一场大火,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到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无法失去这个人。不管用什么办法,强硬也好,妥协也罢,皇帝都要留住她。
很快到了子时,慧如、清茗煮了饺子,兴高采烈地端进来,笑道:“皇上,娘娘,吃饺子了!”
二人这才松开手,依民间习俗动手吃这新旧之交的第一顿饺子。
景仁宫里,贵妃坐在榻上看着墙上挂着的自鸣钟微微出神,自鸣钟里的布谷鸟蹦出来叫了很久,贵妃仍未回过神。孙国安忍不住道:“娘娘,吉时已经到了,该上饺子了。”
贵妃呆呆道:“再等等。”
秋蝉看贵妃这副样子,忍不住又心疼又气氛,抱怨道:“皇上也真是,往年就算了,如今娘娘是贵妃,形同皇后,按礼得来与您一起守岁的!”
杜鹃对秋蝉使了眼色,秋蝉这才止住抱怨,杜鹃轻声劝道:“娘娘,别等了,皇上只怕是留在承乾宫了。”
贵妃有些失魂落魄,“你们吃吧,不用再等了。”
秋蝉急道:“那您呢?”
“我没有胃口,你们不必管我。”贵妃起身,往内室走,杜鹃跟上来,劝道:“正旦要祭拜宗庙,还要举行朝会,接见内外命妇,只怕要忙一天,娘娘怎么能不吃呢。”
贵妃听罢,这才止住步子,回过魂来,强打起精神,吩咐道:“把饺子端来吧。”
沐霖知道皇帝对她有心结,不会轻易原谅她,所以故意在观德殿大火期间失踪,赌皇帝对她的在乎。所以在大火后,沐霖能顺利与皇帝和好,甚至让皇帝在表面上妥协,得到好好待元淙的承诺,为元淙争取了利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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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八回 除夕夜帝妃话心结 坐空闺卫氏独守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