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带着傅友诚抵达东华门,一行人下了马,东华门便缓缓打开。李满跨进东华门,见几个士卒有些面生,便对领头者问道:“你是谁,羽林左卫指挥使武昌伯怎么不在?”
那人低头回道:“下官羽林左卫千户卫子祯,指挥使大人有些闹肚子,便令下官值守。”
李满查看了令牌,准确无误,便放下心来。傅友诚见此愈觉蹊跷,及至乾清门,又有侍卫阻拦,看了看傅友诚及随从亲信腰间的佩剑,朗朗道:“不得履剑上殿,请大将军解下佩剑。”
傅友诚有些迟疑,想了想还是解了下来,其随从也纷纷解下佩剑,交由侍卫这才进入乾清门。可众人一进去,乾清门立刻禁闭,傅友诚暗呼不好,只见秦王早带着人马在广场等候,傅友诚一进门,就将其团团围住。
今夜没有月色,天色极暗,秦王并未发觉此人乃傅友诚而非傅友德,遂得意地大笑道:“傅大将军,可让本王好等了。”
傅友诚听罢,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秦王殿下,可惜二哥没来,让我先会会你。”
秦王一听,脸色突变,立即令人取来火把,赤色的火光映照在傅友诚戏谑的脸上,秦王指手颤声道:“你、你!”
傅友诚从容道:“王爷,我若一个时辰内没有出宫,二哥便会带兵踏平紫禁城。”
秦王怎料到傅友德有所防备,一时有些乱了阵脚,孙延寿在一旁劝慰道:“王爷稍安勿躁,皇后、太子还在咱们手里,鹿死谁手还未定呢。”秦王意稍解,息了怒火,阴恻恻道:“傅友德来不来我不知,反正今日你是死定了!”
秦王话音一落,便挥手令人动手,乱兵得令,便齐齐挥刀刺向傅友诚及其同党。傅友诚身子一闪,再侧身一个劈手,夺来武器,与乱兵厮杀起来。打斗了一番,到底有些寡不敌众,傅友诚带来的随从死伤大半,他也杀红了眼,可乱兵源源不断地涌来,双拳难敌四手,傅友诚一个不注意胳膊、腹部便挨上了刀,血流不止。秦王见状,在一旁笑得得意,“怎么样?梁国公,我的人到底有两下子吧。”
傅友诚捂着腹部,有些吃力地对付来兵,冷笑道:“只怕这百千个人,待会儿还不够我二哥的刀尖舔血!”
秦王脸色一变,自知兵力无法与傅友德抗衡,有些气急败坏地怒道:“杀,给我杀死他!”
门内打斗得正酣,乾清门外却悄然发生变化。淮阴侯张昇杀掉金吾右卫指挥使赵世贞、夺取玄武门,慕容度又急调驻守西苑的飞骑,夺取西华门,一路入内宫,而魏国公周行俭在杨子隆、卫子祯的接应下除掉秦王同党羽林左卫指挥使侯毅,夺取东华门后,将秦王的人全部斩杀,控制外朝局面,再直入乾清门杀掉看守的侍卫。待推开乾清门,禁卫军蜂拥而至,前持盾后持弓,将箭头齐齐对向门内的乱兵。秦王大惊失色,根本摸不清状况,正在呆愣时,周行俭走下台阶,手持圣旨道:“奉皇上旨意,秦王挟乱兵入宫,意图谋反,罪无可赦,着周行俭就地斩杀!”
别说秦王,就连傅友诚、孙延寿都惊诧不已,说道:“皇上?皇上不是死了!”
正在这时,禁卫军让开一条道来,只见一青衫男子走了出来,丹凤眼、络腮胡,中等身材,不正是皇帝?秦王目瞪口呆,颤抖道:“你、你没死?”
皇帝从容笑道:“朕非但死不了,还要光明正大的回来!”不及秦王再多言,皇帝已沉下脸,挥手道:“放箭!”
箭锋之下,乱兵纷纷倒地,慌不择路地后退逃跑,秦王颤巍巍地喊道:“你们回来!快回来!”边允城直接拿刀砍死一个逃跑的乱兵,怒道:“谁敢再退,就别怪我手下的刀不留情!”
乱兵寡不敌众,又见有皇帝坐镇,有人便喊道:“兄弟们,我们为什么要为秦王卖命,他们视我们为草芥,早知是造反,我就是死也不干!”有人呼应道:“杀掉秦王,戴罪立功!”
乱兵纷纷转向,边允城欲要制止,却为乱兵所杀。皇帝坐在一旁看热闹,根本不屑与秦王这样的角色斗,比起光明磊落的燕王,满肚子阴谋诡计的秦王简直令人作呕。
见形势不对,秦王慌不择路,只能在少数亲信的护持下跑入乾清宫,满脸血污地提刀指着压在殿内的傅衣翎道:“好啊,你竟敢耍我!皇帝根本就没有死!”
傅衣翎连忙护住惊吓不已的太子,还未反应过来,周行俭已经带着禁军追杀过来。秦王慌忙从傅衣翎手中抢来太子,挟持在手,对周行俭道:“你们谁敢进来一步,我便杀了太子!”
秦王将刀架在太子细嫩的脖子上,吓得太子哇哇大哭,傅衣翎见状,心痛地流泪不止,喊道:“不要伤害他,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秦王道:“我要朝廷赦免我的罪,将我送回朔州!”
傅衣翎连道:“好,我答应你。”
秦王一喜,正要往外走,周行俭也不敢拦着,令禁卫军步步后退。突然,皇帝跨进门来,沉沉道:“皇后答应了,朕可没答应!”
傅衣翎见到皇帝,震惊不已,还未及多想,希望被浇灭的秦王,一下子面目扭曲,提着瘦弱的太子道:“好啊,皇上既然不答应,我只好拉太子当垫背的了。”说着便举刀要砍,傅衣翎心碎不已,哪里想得到皇帝竟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被杀,说时迟那时快,皇帝迅速抽出周行俭腰间的刀,向秦王掷去,刀锋瞬间划过其喉舌,一招毙命,倒地一命呜呼。太子随之跌落在地,血溅了他一脸,吓得太子哭都不会哭了。傅衣翎慌忙跑过去,将太子抱入怀中,抚摸着浑身发抖地太子道:“好孩子,别怕,娘在这呢。”
皇帝冷漠地扫了那母子二人,对杨子隆道:“将皇后、太子送到坤宁宫安置。”
杨子隆带走皇后及太子,卫子祯便前来禀道:“皇上,傅友德带着亲兵往宫城奔来。”
皇帝走出乾清宫,看着广场上一片片死尸,不露表情道:“好啊,朕终于等来这一天了!”随即朗声吩咐道:“拿朕的盔甲来。”
侍卫奉上盔甲,为皇帝穿上。穿好后,皇帝便提着佩剑,跨过尸海,一出乾清门便跳上马,率领周行俭、张昇来到太极殿广场前,等候傅友德。
那边傅友德带兵直入宫城下,喊门不开后,便下令撞击宫门,不过半刻钟,就将宫门撞开,然后挥兵而入。蹊跷地是,进来后,宫内并无值守的侍卫,一路畅通无阻,幕僚方成栋不免道:“将军,此事有些不对劲,咱们不能贸然入宫。”
傅友德眉头紧锁,想了想道:“皇后、太子安危要紧,顾不了这么多了。”
待傅友德率军进入太极门,就见太极门广场上排布了数千禁卫军,他停下马,极目远望,却因天色暗沉,看不明了,遂指了指皇帝道:“那马上的人是谁?”
手下大将何桂柱拿出千里眼,看了看,一时脸色惨白,惊道:“那人好像是皇上。”
“皇上?怎么可能!”傅友德亦是一惊,有些不肯相信,拿来何桂柱手里的千里眼,仔细看了看,果然是皇帝。傅友德震惊之余,又思及前后种种,恐怕皇帝想借假死来除掉自己,一时难以置信,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傅友德佯装不知情,高声喊道:“来者何人,竟敢陈兵宫闱?”
皇帝笑道:“几日不见,忠王便认不出朕了?”
“皇上?”傅友德从容勒马,斥道:“皇上已于上月驾崩,你这贼人,竟敢冒充圣上。”
皇帝敛下笑容,沉声道:“忠王这是铁了心要造反?”
傅友德听罢,冷笑不止,“不是我要造反,是皇上逼我造反!今日设下此局,就是想让我往下跳,再给我按个弑君篡逆的罪行,妙啊,皇上的计策真是妙啊!”
皇帝气得怒笑道:“你幽朕于西苑,把持朝政,威逼朕恭,挟持太子,到头来成了朕给你按罪名了?”
傅友德亦愤慨不已,怒斥道:“皇上忘了你这个江山是谁为你拼下的吧?我傅家一门忠烈,当年为保你登基,兄长力战而死,这些年来,也为朝廷尽忠竭力,南平蛮、北驱鞑,内平藩王。可皇上呢?心胸狭隘,胁迫太后、猜忌功臣,我可能你的舅舅啊,你今日所为真是令人心寒!”
“你挟功自傲、目无君上,到如今还在狡辩!”皇帝冷冷道:“朕给你两条路,一放下兵器、乖乖就擒,朕念在太后还会留你一条活路;否则,便等着朕亲自取你性命!”
“什么目无君上,皇上是舍不得手里的权利吧。”傅友德大笑不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方成栋见状,连在旁劝道:“东翁万不可投降,今日带兵入宫,已成谋反之实,若拼死一博,尚能为太子争一个前程,一旦就擒,便是万劫不复。”
傅友德沉下脸,勒了勒缰绳,对皇帝喊道:“尽管放马过来,老夫早就等着皇上呢。”
皇帝目光一沉,正欲挥手发兵,两军厮杀一触即发。正在这时,忽见一人一马奔来,喊道:“父亲且慢!”
此人正是出宫受困秦王府的傅元翎,他骑马奔傅友德身前,跳下马来,挡住去路,朝其跪下劝道:“父亲大人,弑君悖逆,有违天道人伦,您还是下马就擒吧!”
傅友德怒瞪傅元翎道:“什么天道人伦,如今不是我要杀她,是她要杀我,你给我让开!”
傅元翎不肯走,泣道:“您忘了老太君的遗训了吗?”
傅友德身子一震,垂首不语,待抬起头来,他仰天长叹道:“我没忘。若要下地狱,便由我一个人下吧。”说着便抽出手中的刀,低吼道;“给我杀!”
皇帝见傅友德举兵来战,并不害怕,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一挥手,埋伏于宫墙上的弓箭手齐齐放箭。一波箭雨过后,五军营死伤一片,接着两军便胶着在一起厮杀。傅友德一路杀来,奔至皇帝阵前,勒马道:“皇上的功夫还是我教的,今日咱们就会一会,看是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卫子祯欲要劝阻,皇帝却缓缓抽出腰间的刀,答道:“好!”
两军将士就此停战,傅友德打马奔来,舞动长刀,皇帝纵马飞迎,手持佩剑,交锋之下,刀光四射。傅友德举大刀劈下来,皇帝举剑来挡,却因力气弱,抵抗得有些吃力,傅友德气定神闲地笑道:“皇上的剑还是有些拿不稳。”说话间又加了一份力道,皇帝脸色赤红,握剑柄的手微微发抖,眼见傅友德的刀越来越近,皇帝拼尽全力推开刀锋,紧接着便是一个斜刀砍去,傅友德立即调马侧闪,躲过一刀。
这一个回合皇帝勉强应付下来,傅友德勒马笑道:“不错,有长进。”话音方落,傅友德又发起进攻,气势凌厉,运刀快如闪电,皇帝应付得颇为吃力,一个不小心,胳膊上就被砍了一刀。周行俭、张昇等人倒吸一口冷气,欲抽刀上前助阵,呼道:“皇上!”
皇帝却阴沉着脸,“你们谁也不许动!”
众将士只能按兵不动。傅友德见此,笑道:“皇上若需帮手,也不无不可。”
皇帝目光深沉,握紧了手中的剑,飞马而去,再一次出手,砍向傅友德。傅友德出刀稳稳挡住皇帝的攻势,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下来,皇帝仍落在下风,观战者均知,长于深宫之中的皇帝哪里应付得了身经百战的傅友德,也不知皇帝是怎么想的,非要亲自对决。果然,方才还有所保留的傅友德,如今使了十分功力,招招毙命,皇帝拼尽全力应付,却还是让傅友德钻了空子,只见他举刀劈来,皇帝躲闪不及,连举剑刺向其腹部,试图逼其后退。然皇帝的剑始终慢了刀一分,就在长刀快要落到皇帝的头颅时,傅友德面有不忍,终是收住刀锋,向外一撇,而皇帝的剑却未及收势没入其腹部。
一时,皇帝面目错愕,她哪里料到对方没有避让,皇帝呆呆地抽出剑来,只见傅友德坐在战马上,鲜血从腹部汩汩而来,仍对着她笑道:“皇上果然是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言毕,便从马上坠落下来,手中的佩刀亦应声而落,发出铿锵之声。傅元翎大喊道:“父亲!”其旧部亦惊呼道:“大将军!”
回过魂来的皇帝,忙跳下马来,扔下手中的剑,向傅友德奔去,双手颤抖地扶着他,无措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傅友德看着双目赤红的皇帝,感慨道:“皇上,我走错了许多路,望你别错下去。”言罢,他便仰首看了看苍茫的天空,长叹道:“我傅友德扬名疆场,只可惜没能死在战场上!”话音方落,便口吐鲜血,气绝身亡。
皇帝呆呆地看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傅友德,
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放下他的尸体,起身对五军营的士兵道:“将士们,罪首已伏诛,你们若放下武器,朕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则祸及亲族。”
周行俭、张昇已经令禁军做好准备,蓄势待发,五军营的一些将士见状,便有些动摇,部分士卒纷纷放下武器,举手投降。而傅友德亲自带的一些老部将,均不肯投降,对资历最深的何桂柱道:“何将军,我们不怕死,为大将军报仇吧!”
方才痛哭不已的何桂柱收了收泪,遥头道:“大将军的本意绝不在此。”说着便转身对旧部将士们道:“你们都投降吧,从此好好为国尽忠,为皇上效力,这样才不负大将军战死沙场的遗愿!”
旧部们皆挥泪流涕,在何桂柱的劝说下放下兵器,投降朝廷。何桂柱安抚好了五军营旧部,便面朝北,向傅友德的尸首拜了三拜,突然抽刀而出,周行俭大惊,生怕其行刺皇帝,却见他仰天长啸,“大将军,我何桂柱来也!”言罢,便抹脖自尽。
众人皆叹其义举,皇帝亦恻然道:“将其尸首好好安葬了吧。”
一场惊心动魄的动乱就此结束,尽管五军营最终投降,太极门广场上仍横七竖八地躺着数不清的尸体,有士兵的,也有无辜的宫人们,这些尸首无不诉说着宫廷斗争的残酷。周行俭命令禁卫军收拾残局,将尸体逐一清理,还有地上残留的血液,然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消散不了。皇帝仍着那一身盔甲,手持长剑,坐在太极门前的御座上,极目眺望东方泛白的天空,景阳钟一阵阵古朴沉郁的音韵传来,提醒着人们上朝的时间已经到来。
当文武百官们有序地进午门,过金水桥,有人瞥见桥下的金水河流着红色的血液,顿时面色煞白,再抬眼一看,太极门广场上陈罗着一排排禁卫军,台阶之上的宝座上坐着一个身着甲胄的男子,及走近来看,方知这是前段时间已经“驾崩”的皇帝。百官们云里雾里,各各心惊胆战,待站到队列,内官挥鞭唱道:“上朝!”又经过内侍,层层传递下来,百官们纷纷下跪,叩拜皇帝。
皇帝从容道:“平身。”说着便提剑起身,俯视群臣道:“前些日子朕在你们眼里就已经‘驾崩’了,如今站在这里,你们肯定在想朕到底是人是鬼?”
百官支吾不敢言,确实有此疑惑,也怕皇帝会清算他们当初为太子登基出力。皇帝却接着道:“秦王、忠王欲行谋逆,故对外假称朕已崩逝,再挟持太子登基,谋夺朝廷大权。如今乱贼已诛,朕自重返大位,往日与贼党有牵连者,只要改过自新,朕皆不问。”
朝臣一听,不追求过往,皆欢欣鼓舞,下跪三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着伏跪在地的文武百官,心里没有欢欣,也没有激动,甚至没有高兴,她又抬头望了望红日初升的太阳,神色极淡地道:“退朝吧。”
本卷完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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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八四回 命归天忠王留遗言 返大位皇帝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