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日,正是慈圣皇太后的训政大典。久病不朝的皇帝终于在这一天露面,在祭拜太庙、奉先殿之后,便率百官至养心殿,叩见太后。皇帝如木偶人般,由侍臣引导着举行这一系列繁琐的礼仪,在王公大臣、侍卫引领下进宫门。养心门陈设着丹陛大乐,中和韶乐则陈于宫檐下,此时,由礼部尚书刘传铭转传内监,奏请皇太后御养心殿,慈圣皇太后着礼服从寝殿出,中和韶乐作,升宝座,乐止,皇帝跪。内阁大学士胡滢跪进奏书、玺宝于右,皇帝受奏书、玺宝,恭献皇太后,拜道:“儿臣请母后训导朝政,以辅社稷。”
众大臣随皇帝俯拜于殿内,也吁请太后训政,而傅后端坐于宝座之上,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皇帝,开口道:“皇帝已长大成人,按理说,我应当退居内宫,不再预闻政事,如今皇帝要我训政,怕是不合规矩。”
皇帝微微冷笑,言不由衷道:“如今国事艰难,弊病丛生,儿臣又体弱多病,实在力不从心,还望太后以社稷为重,亏小节而全大义。”
傅后看了一眼言不由衷的皇帝,脸色颇有些不豫,“皇帝身子虽有小恙,可做事向来有主见,这些年在朝中破除成法、改弦更张,还需要我训导什么?”
皇帝端着漆盘抿唇不语,两方僵持下来,一时气氛有些尴尬,傅后盯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胡滢见状,暗道不好,连奏道:“皇上自亲政以来,察纳雅言,勤于奏对,欲扬大明国威于四海,然年幼病弱,恐体不量力,还须太后训导政治,助皇上早成圣德。请太后以国家为念,受玺宝、奏书,效法古制,二次临朝训政。”
勋臣郑国公卫泽、秦王朱珂也相继跪请道:“请太后以宗社为念,临朝训政!”
傅后丝毫不理会这几位重臣的劝谏,依然僵持不受,目光沉沉地看着皇帝道:“是吗?”
皇帝目无表情,并不理会傅后锐利的眼神,就这么跪着不说话。皇帝与傅后对峙下来,惹得众臣惴惴不安,殿内十分安静,赵伏胜在一旁也看得急出汗来,故意轻咳了一声,对皇帝暗使眼色。过了一阵,皇帝才好似回过魂儿来,开口道:“臣自幼长于深宫之中,暗于经国之务,积习易溺,居安忘危,轻信小人之言,乱施错政,更易祖制,以致国事日艰,实有负宗庙之望,后又为奸人所惑,数忤皇太后慈意,实为不孝……”
听了皇帝这番陈词,殿内大臣皆松了一口气,唯有顾北亭心痛不已,恨不能救君之难,只听皇帝停顿了片刻又接着道:“近日政务繁杂,儿臣体弱多病,致得失虑之症,不能再亲理大政,遂不孝子再三恳请皇太后训政。”
皇帝言罢便伏地长跪不起,顾北亭见状,忍不住泪光盈目,极力克制下方忍下眼里的泪,跟着众大臣伏地拜道:“臣恳请皇太后训政。”
傅后神色复杂地看着皇帝,眼里似也隐含着水光,不过一瞬,便又恢复一派威严深沉模样,转眼对众臣道:“既然皇帝身体有恙,你们又如此推戴,我若不受,便有不顾社稷生民之嫌,纵然日后背上贪权念位的恶名,我也认了。只是有一点,我须说明白,待皇帝身子大好、处政得体之时,我自会再归政于皇帝。”
皇帝什么时候身子大好、处政得体,只怕还是傅后说得算,明眼人都知这不过是句场面话,当不得真。胡滢等人听罢,大喜过望,齐呼“太后英明”。而赵伏胜赶紧下台阶,接过皇帝呈来的玺宝、奏书,完成权力交接仪式,皇帝对傅后再行三跪九叩之礼后,内侍这才扶着皇帝起身,升御座,与傅后一起接受众臣跪拜。
几经波折,在皇帝及众臣再三吁请下,终于顺利完成了训政大典。大礼行毕,傅后便先行退场,母子二人并无交流,而皇帝在礼成后又被送回西苑静心斋,受人严密监控,不得丝毫自由。
训政大典一过,宫内戒严逐渐松弛。沐霖被关在宫内半月之久,不得半点消息,一直惶惶不安,为皇帝担忧,待禁令一除,她便让王纲出去打探消息。左等右等了半个多时辰,王纲才喘着气回来,沐霖急得站起身道:“皇上怎么样了?”
王纲满脸忧心的禀道:“听人说皇上忽患‘急症’,这些日子需静居休养,不能见人。大臣们奏请太后重新训政,直到昨日举行训政大典,皇上才露了一面。”
沐霖心一紧,“皇上身子好好的,怎么会忽发‘急症’,连视朝见人都不行?”
王纲也着急道:“奴才也不清楚。这些日子,宫里到处都是侍卫巡查,但凡有人乱说一句,就乱棍打死,这消息实在是无从探听。”
沐霖听罢,愈加心急如焚,宫中这般戒备,必然是有大事发生才是。她对王纲道:“能不能想办法寻到这段时日的邸报?”
王纲想了想,回道:“邸报上都是朝廷公文,不算什么秘事,倒是不难寻。”
待王纲出去后,又过了半日,才折返回宫,对沐霖呈上邸报道:“平日里这等小事是再好办不过的,今日奴才去文书房那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到这些东西。”
沐霖顾不得答话,便接过邸报翻了起来,三月中旬还无异常,三月二十三日,便看到襄王、余良甫、徐寿三人谋逆伏诛的消息,她震惊不已,这些都是皇帝所依赖的腹心之臣。之后又无特殊消息,四月初一皇帝却忽然颁行一道《罪己诏》,沐霖心中一紧,细细读来,其中言语措词可谓字字诛心,几乎将皇帝亲政以来的所作所为全盘否定,这些话断不像皇帝亲笔所书。紧接着便是内阁所发奏请太后训政的上谕,以及太后训政大赦诏书,沐霖一一读来,虽仍无法得知其中细节,却也大体了解事情轮廓,只怕如今皇帝的处境十分艰难,连性命都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了。
沐霖放下邸报,不由得头晕目眩,心神俱裂,差点站立不稳。慧如何曾见过沐霖这般模样,吓得忙扶住她道:“娘娘,您怎么了?”
沐霖勉强撑住身子,摇头道:“我无碍,只是皇上该如何熬得过去!”
慧如还云里雾里,沐霖又道:“不行,我要去见太后。”
王纲忙劝阻道:“娘娘切莫轻举妄动,如今局势未明,宫中人人自危,您这个时候去求见太后,只怕非明智之举。”
沐霖却道:“我知你所言。只是皇上在艰难度日,我怎能安然自处,只要有一线希望,求得太后恩典,能够陪伴皇上也是好的。”
慧如听得这番话,也知情势凶险,忙急着劝道:“娘娘,王纲说得是,这个时候您出头,要是惹恼了太后,哪有好果子吃。”
沐霖如今心急如焚,一心想着皇帝,只怕她一个人难熬,哪里顾得了这些道理。她连忙起身,往寝殿走,吩咐道:“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慧如,快为我更衣……”
慧如只得跟上来。待收拾妥当,只见沐霖钗环俱解、不施粉黛,着一身粗布衣,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王纲微诧道:“娘娘,您这是何意……”
这一身已不算是朴素了,只有罪妇才会如此衣着,王纲十分不解。沐霖却摇头道:“只有如此才能消解太后猜忌。”
沐霖不再多言,就这样出宫去,慧如、清茗紧随其后,前往养心殿。一路上,沐霖自引得宫人侧目,她却全然不顾,及至养心门外,不待宫人通传,她便兀自屈膝跪下。养心门的守门内侍见得这番情景,不敢擅自做主,忙去禀告首领太监胡进宝。胡进宝得了消息,甚觉稀奇,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冷哼道:“倒有个不怕死的,我去会会。”
胡进宝悠然踱步,一到养心门,又佯装焦急道:“呀,我说是谁呢,怎是昭妃娘娘,您快请起。”
沐霖心知这胡进宝如今是傅后身边的红人,万不可得罪,便客气道:“胡公公,今日我特来向太后请罪,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胡进宝双手放在袖笼里,尖着公鸭嗓道:“娘娘,这可对不住了,太后如今正忙着,奴才也不敢打搅。”
清茗早有准备,悄悄塞上一张银票,小声道:“辛苦公公跑一趟了。”
胡进宝本瞧不上这些蝇头小利,偷偷瞄了一眼,竟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这可不算小手笔,他不动声色地收下银票,暗道:这承乾宫还算有眼色,通传一声倒也无妨,要是太后震怒,倒霉的也是他们。这样一想,胡进宝便转了脸色,笑道:“既然娘娘如此心急,奴才就跑一趟。”
胡进宝转身进了殿,傅后正在西暖阁的勤政殿理事,正见边允络端了茶盘要进去,便叫住她,笑道:“边姑娘,我正好有事禀告太后,这茶由我一并送进去就是了。”
边允络只好屈膝道:“那就有劳公公了。”
胡进宝端着茶盘进去,见傅后正坐在案前看折子,脸色看上去并不算好,他小心奉上茶。傅后随手接过茶,一看不是边允络,便道:“有什么事?”
胡进宝这才道:“禀主子,昭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傅后喝了一口茶,眉头微蹙,放下茶碗,“我不是吩咐过了,除有军国机要,不见任何人。”
胡进宝为难道:“奴才已经说了,可昭妃娘娘执意要见太后,跪在宫门口怎么也不肯走。”
“她这是向我示威吗!”傅后脸一沉,拿起折子又看了起来,吩咐道:“她要跪就跪着。把傅友德、袁阶叫过来。”
胡进宝连忙应下,退了出去,吩咐底下的奴才去传旨,然后才走到宫门口对沐霖苦着脸道:“娘娘,太后不见,您还是回去吧。”
沐霖多半是料到不会轻易见到傅后,她丝毫不气馁,回道:“我会一直跪到太后召见为止。”
胡进宝心里嗤笑沐霖不识抬举,皇帝一失权柄,这些嫔妃又算得了什么,面上却道:“娘娘执意如此,奴才也就不多劝了。”
胡进宝方转身离去,傅友德、袁阶便领旨过来,见昭妃跪在这里,袁阶惊道:“难不成定远侯府也与襄王一案有所牵扯?”
傅友德沉思片刻道:“这些年昭妃虽说圣宠不衰,可沐家并未参与朝中党派,应该不至如此吧。”
袁阶虽不喜昭妃,但如今也不免兔死狐悲,叹道:“走吧,后宫之事,也容不得我们这些外臣私议。”
二人加快步子,入勤政殿,方行礼过后,傅后便将一道折子递给二人,说道:“这是胡滢拟的逆党名单,你们看看是否得当。”
袁阶展开一看,眉头紧促,脸色越看越难看,把折子传给傅友德后道:“太后,臣以为襄王既已伏诛,此案不宜牵连过广,引得朝中人人自危。”
傅后不置一词,又对傅友德道:“你怎么看?”
傅友德细细看完名单,听得傅后问话,心下一惊,他一时也摸不清这妹妹到底是何意图,怕奏对不合意,犹豫了一阵方道:“臣也怕大兴诏狱,会有亏太后圣德。”
傅后起身踱步道:“乱用重刑自然是有损上天好生之德,可若放任这些投鼠忌器之辈,朝廷又有何威信可言?”
傅友德道:“太后的意思是?”
“有些人该查办的查办,该杀的就杀。”
袁阶据理力争道:“可这名单上有不少可堪大用之材,就拿这顾北亭来说,近年在内阁当差,处事颇为得体,又有匡扶时济之才,若就此革职,岂不是使朝廷痛失贤能?”
傅后脸色一沉,“这个人我略有耳闻,他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与襄余逆党关系甚密,这样不懂大是大非,纵有才能,又有何用?”
“只是……”,袁阶犹豫一阵,一时也不敢再与傅后顶撞,又转口道:“如今内阁空缺严重,各部公文堆积,臣实在应付不来,还请太后早些委任阁臣,另选贤能,充首辅之任。”
“阁臣的选任倒是不急,胡滢、刘传铭几个资历深,为人也忠心,如今他们已入了内阁,其他人选也可缓缓。只是首辅之位……”,傅后想了想,心中却没有适宜的人选,“还是由你暂代吧。”
袁阶暗叹一声,户部尚书胡滢、礼部尚书刘传铭、郑国公卫泽都是这次谋划训政的主力,这二人占据揆阁,日后只怕没有什么好事,他并不想搅这淌浑水,禀道:“臣还有一事启奏。月初家中老母病发,性命垂危,家兄催促臣早日回乡、侍奉老母,还请太后恩准。”
傅后目光微沉,“为母尽孝,是应该的,只是如今国事艰难,朝廷离不了你们这些元老重臣,我会遣御医去你陕西老家,亲自为袁老夫人看病,直到身子调理好为止。”
袁阶一愣,却又坚决推辞道:“谢太后隆恩。只是家母思子心切,心病难医,臣需亲自回乡探母才是。”怕傅后不准,袁阶又请道:“臣已二十余载不曾归乡,臣离家时还是白齿青眉,如今已是两鬓斑白、垂垂老矣,早生迟暮之心。近日臣体力愈发不济,颇感心力不足,只怕再难当朝廷重任,还请太后准臣告老归乡、侍奉老母。”
说着袁阶就跪下恳求。傅后本是不想答应,现下朝廷可用之人太少了,可见他颤巍巍跪下,头发也白了一片,心中不忍起来。傅后轻叹了一口气,又走到宝座上坐了下来,“我心知你不想卷入朝廷眼下的这淌浑水里,既然你想归乡避事,我也不勉强你……我会让内阁拟旨,赠你少傅之衔,荣归故里吧。”
袁阶跪在地上,听到傅后这番话,眼睛瞬间湿了一片,想当年他不过翰林院一小小编修,得傅后提拔才能走到今日,他一直感念傅后恩情,若非他厌倦眼下的党派争端,必会再效力几年。袁阶颤巍巍地磕头:“臣叩谢太后恩典。”待抬起头来,袁阶又道:“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
“臣以为大乱之后须得大治,这几年朝廷才从三王之乱缓过来,如今又……若朝廷用人能不拘党派,才可使人心安定,人心一安,则天下可安。”
傅后沉默一阵,方道:“你说的,我会仔细斟酌的。”
袁阶不知傅后能听得几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磕头拜道:“那臣先告退了。”
傅后罢罢手,令二人退下,待二人一走,傅后拿起那份逆党名单又沉思起来。她哪里不知胡滢是想接机这次政治变动来铲除异己,所谓“逆党”多是皇帝提上来的官员,这些人自然不乏才能出众者,只是她既然以非常手段夺得权势,若不继续打着除逆的旗号,又怎能名正言顺?
傅后合上折子,扔在案头上,眼不见心不烦。待拾起另一份折子,却见是奏请重新启用傅友诚的,她眉头微促,再翻了下面几份,全是如此。傅后正烦心着,景萱进来道:“主子,晚膳摆好了。”
傅后掂了掂这一小摞折子,说道:“这些都是奏请朝廷重新启用素成的折子,你觉得我还该不该用他?”
景萱暗观了一眼傅后的脸色,“照说奴婢是从老国公府出来的,不好谈论三爷的事……只是眼下局势,奴婢就斗胆僭越,望主子莫要过于厚恩傅家。”
傅后沉眸道:“你觉得眼下是什么局势?”
景萱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主子是为宗庙百姓计,而代皇上行军国之权,若一上来就大肆重用外戚,一些宵小之辈只怕会趁机污蔑主子于己谋私。”
傅后脸一沉,暗藏怒气道:“是旁人觉得我于己谋私,还是你觉得?”
景萱慌忙跪下,“奴婢绝无此心……”
还不等景萱申辩,傅后就怒道:“你没有这样的心,却要做这样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通关节,偷偷去西苑探视皇帝的事!”
景萱不想此事泄露出去,急道:“太后主子明鉴!奴婢只是怕皇上在西苑生活不便,才去瞧一瞧,没有旁的意思。”见傅后神色稍缓,景萱又接着道:“静心斋简陋,底下的奴才又不尽心,皇上在那边三餐不济,连换洗的干净衣裳都没有,奴婢看着实在心疼呀。”
傅后渐露不忍之色,过了半晌,才道:“我会让胡进宝再挑几个伶俐的奴才过去伺候,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
景萱哪里信得过胡进宝,此人趋炎附势、阴险狡诈,不过是第二个李德成,她还要再劝,可傅后又沉沉道:“我不希望你再瞒着我行事。”
景萱一惊,傅后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重话,这显然是对她起了疑,景萱不敢再多言,见傅后起身,连忙扶着她去用膳。
午膳过后,傅后小睡片刻,到未正时刻起身。这个时候,内奏事处又送来了各部公文,赵伏胜出殿门接过奏事匣子,见沐霖还跪在那,如今已是夏初,午后热气重,这样下去身子哪里吃得消,赵伏胜暗叹一声,又转身进殿。待酉初时分,傅后处理完政务,伺候着她坐下茶歇时,赵伏胜才试探道:“奴才方出门,见昭妃娘娘竟还跪在殿外,这大热的天儿,跪了快整整一天了,也真是够诚心的了。”
傅后端着茶盏,才想起这茬,“诚心?是成心来跟我叫板的吧。”
“太后说笑了,娘娘纵然有这个心,也没那个胆儿啊。”
傅后放下茶杯,“罢了,我倒要听听她有什么说辞。”
赵伏胜暗松一口气,立即招手令内侍出去传旨。不一会儿,两个小内侍扶着一瘸一拐、脸色苍白的沐霖进来。这不吃不喝在日头下跪了大半天,沐霖早已虚脱,如今额上虚汗连连、双腿打颤,她撑着身子由内侍勉强扶进殿,一见傅后,便顾不得浑身疼痛,又噗通一声重重跪下拜道:“臣妾给太后请安。”
傅后眼皮子也不曾抬一下,“说吧,什么事你非得要见我。”
沐霖附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臣妾是请太后降罪的。”
傅后这才抬头瞥了一眼沐霖,见她着一身白衣,头发只随意绾了个髻,什么头饰也不戴,淡淡开口道:“你何罪之有?”
沐霖这才抬起身子回道:“听闻皇上发了急症,不能视朝,臣妾身为嫔妃,本以侍奉皇上起居为任,如今却令皇上染了病,实在罪该万死。”
提起皇帝,傅后压着的火,亦发了出来,“你的罪又岂止这些?我本不打算与你计较,既然今日你要来认罪,我就跟你说个清楚明白——皇帝下的《罪己诏》你应该有所耳闻,旁的不说,这‘不孝不敬’、‘沉溺女色’两条都与你脱不了干系。你身为嫔妃,得皇帝专宠,以致帝后不睦,后宫不宁,这倒也算了,你还离间我与皇帝的关系,纵容皇帝做了这么多糊涂事。”
“臣妾自知罪不可恕,也不求太后宽宥,唯有离间太后与皇上这一条,臣妾不敢认、也不会认。”沐霖抬眼看着傅后道:“皇上品性纯良,待太后至亲至孝,凡涉太后之事皆亲力亲为、从不含糊,还时常告诫臣妾礼敬太后,臣妾就是有心离间太后与皇上,皇上英明圣断也不会听臣妾的。”
“这话是在为皇帝开脱,还是为你自己开脱?”
“臣妾不敢为自己开脱,皇上至孝,也不需要臣妾开脱。”
傅后冷笑,“你倒是有一张巧嘴。只是我的眼还未瞎、耳还未聋,容不得你在这巧舌如簧。”
沐霖忙道:“臣妾不敢。臣妾不求太后饶恕,只求太后能打发臣妾去西苑伺候皇上,就算褫夺封号,贬为奴婢,臣妾也心甘情愿。”
说罢便伏地长跪不起,傅后见状,既有些意外,又恼怒她这样为着皇帝,岂不是与自己作对?傅后沉着脸道:“你还想见皇帝?”
沐霖抬头,双目含泪道:“臣妾自知有罪,不敢奢求再伴君侧。只是西苑冷清,皇上身子病弱,一人难免凄苦,臣妾看在眼里哪里忍心,太后又如何忍心……求太后开恩,让臣妾过去伺候,就算当个使唤丫头也好……”
傅后被这祈求的目光恍了神,一时怔住了,待回过神来又免不了心慌。她摇晃着站起身来,怕自己就这么轻易心软,一时恼怒道:“你住嘴!”
沐霖却不顾太后盛怒,又匍匐在地,拼命磕头道:“求太后开恩……”
景萱在一旁看着也十分不忍,暗叹沐霖今日此举,也不算负了皇帝往日深情,只是傅后盛怒之下,她也不敢开口求情。
那边傅后呆愣地看着沐霖磕头,左手扶着几案才勉强撑住身子,不一会儿,就见她光洁的额头渗出血来,却仍在苦苦哀求,傅后心慌意乱,指着沐霖道:“你出去!出去!”
胡进宝立即带着内侍进来,将沐霖强行拉走,傅后的情绪这才平稳许多,呆呆地倒坐在榻上,喃喃道:“我真的是太狠心了吗?”景萱哪里敢多嘴,傅后的心结还没打开,只怕任谁说什么也没用。
自沐霖退下后,傅后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她确实有所动摇,就算她再怎么恼恨皇帝,毕竟是母子,也不忍她受苦,如今皇帝一个人住在西苑,的确不便,若有个靠得住的人照料皇帝起居,她也稍稍安心些。夜里,待宫人服侍傅后就寝,她坐在床上,对正在伺候她脱靴的边允络道:“方才昭妃的事,你怎么看?”
边允络稍愣了一下,待摆好绣鞋,方道:“奴婢听说昭妃的父亲定远侯在禁军中颇有威望,徐国公与惠妃的事才平息,万一定远侯也有异心……到时候宫内外勾结起来……”
傅后脸色微沉,边允络又道:“昭妃娘娘待皇上一片真情,确实令人动容,但她只装得下对皇上的真心,又哪里装得下对太后的孝心……”
“好了,”傅后才打算找个人照顾皇帝,又没了合适的人选,一时有些心烦气躁道:“此事再说吧。”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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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六八回 举大典母子暗潮涌 传凶讯昭妃苦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