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五八回 巧搭线玉溪严拒婚 藏侯府友诚来索人

自从傅后归政后,便移居颐清园,过起听曲作乐、诗书自娱的闲散生活,以示决意朝政。眼看诸事皆顺,皇帝打算论功行赏,范克恭自知仕途走到了头,便主动请求致仕,皇帝很给面子的出言挽留了一番。再三上书请辞后,皇帝终于应允了范克恭,并加封其为少傅,赐金帛若干,许其告老回乡。而一场新的政府班子也即将建立起来,不出意外,皇帝以余良甫接替首辅之位,杨惟中由工部迁兵部尚书,顾北亭也荣升吏部左侍郎,入阁参与机务,成为本朝以来最为年轻的阁臣。至于原来尚书房那一批士人也各有安置,总之,新朝呈现出一派新局面。

没了傅后管束,在紫禁城,皇帝少了顾忌,也不在担惊受怕,便愈发与沐霖亲密起来。她自己过得舒心,便开始记挂起玉溪的着落,有心当一次红娘。一日御门听政后,皇帝临走时,特意让高愚传旨,令顾北亭入内宫议事。顾北亭随着内侍一路行至乾清宫内,却愈发纳闷,皇帝一般召四位阁臣共同议政,此次却不见他人,这是何故?

待入东暖阁,见皇帝已换了一身便服,悠闲地坐在榻上喝茶,左右也不见伺候的宫人,顾北亭压下疑惑,提袍下拜道:“臣参见皇上。”

皇帝放下茶盏,笑道:“起来说话吧。”

顾北亭恭敬起身,感受到皇帝探寻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什么一样,把她上上下下审视了个遍。顾北亭不免如芒在背,正要出言提醒,皇帝却收回目光,问道:“顾卿今年已二十有五了吧,十八岁中探花,历任翰林院、监察御史、吏部员外郎,七年就升为吏部左侍郎,升迁之速可谓本朝第一人啊。”

顾北亭的家世官资在履历里记得一清二楚,不知皇帝忽然说这些做什么,她压下不安,恭敬道:“臣资质愚钝,若非皇上提携,只怕如今仍是一介布衣,在乡下当个只求衣食饱暖的田舍郎罢了。”

皇帝见她一副紧张的样子,不免笑道:“你不必过谦,若无真才实学,朕就是想提拔你,也没有门路徇私。”

见皇帝说得轻松,顾北亭这才稍稍心安,只听皇帝又话锋一转道:“二十五了,虽说在官场上算是年轻,在情场上却算不得年轻了……”顿了顿,皇帝又试探道:“朕见你至今未婚,是否有什么心上人?若有的话,就尽管开口,朕为你赐婚。”

顾北亭哪里晓得皇帝竟问起她的婚事来,被小她几岁的皇帝打趣,顾北亭又急又羞,连口否认道:“臣这些年一直忙于公务,不曾留心儿女情长之事,没有什么心上人。”

皇帝故意板起脸,训道:“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公务要紧,终身大事亦不可马虎,若不早日成家,哪能安心为朝廷效命?”

顾北亭一愣,正要想法子应付过去,皇帝又自顾自道:“朕这里正好有一桩好姻缘,可以为顾卿牵线塔桥。”

顾北亭听罢,冷汗涔涔,皇帝却未曾察觉,继续道:“朕身边的女官玉溪,你也曾见过,她虽不是名门出身,却也是姿容秀丽、知书识礼之人,不知顾卿意下如何?”

顾北亭顾不得额头上的汗,慌忙请辞道:“皇上美意,臣万分感激,只是臣尚年轻,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并不想过早成家。”

皇帝收了笑,说道:“朕方才说了,须先成家再立业,况且顾卿已经不小了!难不成是嫌弃玉溪了?”

顾北亭连忙否认道:“玉溪姑娘钟灵毓秀、才情出众,非一般闺阁女子所比……”

皇帝不及顾北亭话说完,就打断道:“既然如此,这桩婚事便是难得的好姻缘。”

顾北亭怕皇帝再撮合,也赶紧抢先道:“玉溪姑娘虽好,只是臣面容有损,怕是配不上她。”

皇帝已有些恼怒,却仍沉住气道:“大丈夫当以功德立世,外貌不过皮相而已,何须在意?”

顾北亭一时被堵的无话,支支吾吾半天不知如何反驳。皇帝见她左右推拒,早有些恼火,如今又这样死活不说个清楚明白,气得拍案道:“你这般推诿,朕看你就是嫌弃她了!朕告诉你,玉溪虽只是个女官,却不是任谁都能攀得上的,若非她不情愿,做个娘娘也是当得的,如今朕瞧得起你,才会便宜你,你别不识好歹!”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顾北亭并不知皇帝为何震怒,可她却知自己并非所谓的“嫌弃”而拒绝这桩婚事,她慌忙跪下,急禀道:“皇上明鉴,臣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嫌弃玉溪姑娘,只是臣、臣……”

说到底顾北亭也没胆子把自己是女子的事吐露出来,皇帝却早失了耐心,挥手道:“今日朕把话撂这了,这桩婚事你愿也得成,不愿也得成!”

“这、这……”顾北亭万分为难,却又不敢忤逆此事正在气头上的皇帝,或许内心里也存了三分侥幸,最终还是顿首拜道:“臣谢主隆恩。”

皇帝见目的达到,悄悄露了几分笑意,待顾北亭抬头时,她又忙敛下笑,佯装不耐烦地罢手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先退下吧。”

顾北亭战战兢兢地退出东暖阁,一路上还有些恍惚,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应下了皇帝的赐婚,心里不仅不排斥,还隐隐有些期待。这些年她一个人过惯了,无论嫁娶,皆非所愿,加之容貌被毁,更绝了她成家的心思,但想着日后能和玉溪过日子,倒也算不错。想着想着,顾北亭倒生了几分羞赧,带着刀疤的左脸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红云。不知不觉,走出乾清门,却见那心中所思之人正立在宫门外,顾北亭一时像做了什么坏事被当时人撞破一般,心跳如雷,吞吞吐吐问道:“姑娘怎么在这里?”

玉溪深深看了她一眼,“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顾北亭随玉溪寻了一个避嫌的去处,但见四下无人,玉溪才开口道:“方才皇上召见大人,是否有意为我二人赐婚?”

玉溪说得如此直截了当,顾北亭颇感意外,更觉不好意思,一时有些六神无主,忐忑之下,语无伦次道:“皇上也是一番好意,你要是不愿的话,我这就去辞了这桩婚事……”

话音才落,顾北亭就懊恼自己说错了话,忙道:“但我想你一个人在宫里也是孤苦无依,我一个人也挺无趣的,不如我们就搭伙过日子……”说完,还怕玉溪不同意似的,又连忙道:“不过你放心,就算一起过日子,你想做什么,我也不会干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呸,什么井水不犯河水,顾北亭暗骂自己这张嘴怎么尽添乱,真是越说越慌。玉溪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看着顾北亭的脸色变了又变,语气真诚又急切,语调忽高忽低,起起伏伏。但她的态度却始终讳莫如深,眼见顾北亭懊恼地还要措辞解释什么,玉溪终于打断她道:“我不愿意。”

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就跌落谷底,顾北亭愣愣道:“为什么?”

玉溪神情淡漠道:“我想其中原委,顾大人应该十分清楚。”

顾北亭这才如梦初醒,她是女子呀,怎么能生出这样有悖常伦的心思,就算是搭伙过日子,也是耽误了别人,要是真成了婚,做了假名夫妻,这让玉溪日后还怎么嫁人啊。顾北亭一阵羞愧、懊恼,却又难掩失望,讷讷道:“是我欠考虑了,差点误了姑娘终身。”

玉溪虽有不忍,却仍咬了咬牙,佯装漠然道:“那就劳烦大人在皇上面前说清楚了。”

顾北亭嘴角强扯出一丝干笑,“皇上才赐了婚,不好立即推辞,改日我再向皇上说明缘由,定不会耽搁姑娘,还望姑娘耐心等几日。”

玉溪屈膝盈盈一礼,“玉溪在此谢过大人了。”

顾北亭脸色苍白,却仍是努力保持仪态,拱手回了一礼,然后就托辞有事,匆忙告别玉溪。可看这踉踉跄跄的背影,玉溪哪有又不知这只是落荒而逃的借口,她怅然若失地看着顾北亭离去的身影,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我这样的人,哪里还配谈感情。”

那边才设法逼顾北亭就范的皇帝,不免沾沾自喜,以为事情已成功了一半,坐在暖阁里看了几份折子,就忍不住对高愚道:“玉溪呢,怎么还不见人?”

高愚哪里晓得皇帝为何才一会儿就几次三番的寻玉溪,但仍如实禀道:“姐姐方才还在殿外伺候,之后便不见了人影,也没说告假,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奴才已经让人去寻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高愚才退下就见玉溪迎面过来,不免急道:“姐姐这是去哪儿了,皇上正急着叫姐姐呢!”

玉溪不慌不忙地走来,笑嗔道:“不过喝口茶的功夫,就顶不住了?平日可算是白疼你们了!”

高愚上前拉过玉溪,嬉笑道:“知道姐姐疼咱们,可谁人不知,皇上身边缺不了姐姐您呀。”

玉溪啐了他一口,笑道:“就你这张嘴甜!”说着也不耽搁,赶紧进了暖阁伺候。皇帝听到玉溪进来换茶的动静,把手里这份折子看完了,接过新茶喝了一口,便掩不住喜色道:“玉溪,你在朕身边也伺候这么多年了,可谓劳苦功高,朕一直寻思着你的着落,总算为你谋了个好去处。”

玉溪早有准备,也不觉意外,静静听皇帝继续眉飞色舞道:“你定不稀罕那些所谓的豪门权贵,朕便为你找了个素寒之家,虽说那人家里底子差点,可好歹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皇帝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玉溪听着却有些出神,最终忍不住笑着打断道:“皇上说的可是顾大人?”

见玉溪猜中了,皇帝更觉有戏,大喜道:“是啊,就是她!”说着又夸道:“顾北亭年轻有为,举朝才俊皆不及她,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吏部左侍郎,入阁参与机务,日后可是前途不可限量。”

皇帝把顾北亭夸了个天花乱坠,玉溪听了却不为所动,淡淡道:“顾大人前程自不可限量,只怕奴婢身份低微,配不上她。”

在皇帝眼里哪里许人说玉溪的不好,她眉头一皱,严肃道:“胡说!”接着又强调,“你若瞧得上她,便是她的福气,谁敢看低你,朕让她好看!”

听皇帝如此认真,玉溪一时哭笑不得,又有些感动,这些年倒是没白伺候这主子。很快她又收起心思,提裙跪下道:“皇上的心意奴婢领了,但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奴婢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愿意一直伺候您,这辈子绝无嫁人的念头。”

“那怎么成呢!”皇帝语重心长道:“这些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如今母后归政、宫内安宁,你也是时候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玉溪却态度坚决道:“奴婢早年起誓,终身不嫁,一辈子伺候皇上。如今皇上大事已成,若是不需要奴婢了,奴婢便出家做姑子去,但求皇上莫要将奴婢许配给他人。”

皇帝见玉溪如此固执,便有些恼了,“你的意思是朕委屈你了?”

“奴婢绝无此意。”说着玉溪便朝着皇帝砰砰磕了几个响头,神色凄切道:“奴婢只想一辈子伺候皇上,若皇上非要赐婚,那么,奴婢就唯有一死了!”

皇帝哪里料到玉溪的态度竟如此坚决,一时震惊不已,她知道当年玉溪对她是有情意的,可是当年册封她时,玉溪也是言辞拒绝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再无旖旎而言,只剩下多年来同甘共苦的亲情而已,如今她又为何拒绝顾北亭这桩好姻缘?皇帝左右想不通,却又不愿逼迫玉溪,唯叹道:“你起来去吧,容朕再想想。”

玉溪心知皇帝已松了口,便不再多言,起身拜退。事隔几日,皇帝原本指望顾北亭那边或许有什么法子让玉溪回心转意,没成想又收到了一封顾北亭呈上来的拒婚折子,跟皇帝扯了一堆什么外有鞑靼不宁、内有百姓未富,她决意报国、终生不娶。闹了半天,合着就是自己唱了一场独角戏,气得皇帝直呼“混账”。

纵然如此,皇帝也不好再强人所难,此事只得作罢。这事闹得皇帝郁郁寡欢,跑到沐霖跟前诉苦,待说了来龙去脉,最后忍不住骂道:“这二人真是不识抬举!”

沐霖正在案前忙着给李垣校稿,只听了个大概,随意应付道:“哦,是有些不识抬举……”

皇帝坐在榻上气恼了一阵,抬眼看着眼睛片刻不离书稿的沐霖,不禁又添委屈,恼道:“连你也懒得听朕说话了!”

沐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才放下纸笔,起身过来,见皇帝偏过脑袋,极为生气的样子,过来柔声哄道:“姻缘之事,本须两情相悦方行,皇上虽是一片好意,可未必是她们所需。”

“朕看着她们也不像没情意的样子,这才有意撮合,”皇帝叹道:“没成想……,真是枉费朕一番苦心!”

沐霖眉头微蹙,思索道:“如此说来倒是有些蹊跷。玉溪久在宫中,谈不上与谁交好,顾大人乃当朝才俊,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就算二人暂无情意,也不必把话说得这般决绝,不留一点退路。除非……”

皇帝好奇,忙问道:“除非什么?”

沐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皇帝,“除非,她心里有人。”

年少时,皇帝确实动了心思封玉溪为妃,如今见沐霖这般说,一时有些心虚,强辩道:“朕与她绝无半点私情!”

沐霖幽幽看着皇帝,皇帝只好老实交代,“朕以前是有心留她在身边,给个名分,倒也名正言顺些,”生怕沐霖误会,皇帝又忙道:“只怪朕当时年少,不知何谓情爱,而且她也没应承,这事就不了了之。”

见皇帝如此心急全吐露了出来,沐霖反觉好笑,她倒不曾真以为二人有个什么,只不过有意套皇帝的话而已。沐霖仔细想了想,又沉思道:“又或者她有什么隐情,必留在宫中不可?”

皇帝却已失了深究的兴致,拉沐霖坐在身旁,说道:“不管她们了,也该谈谈咱们的事。”

沐霖不禁问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

皇帝附在沐霖耳旁,低声道:“有,怎么没有。咱们都很久没亲热了。”

尽管后半句说得小声,沐霖仍是听得一清二楚,她一时又羞又臊,恨不得把皇帝的嘴堵上。皇帝却丝毫没自觉,按住沐霖的额头,巴巴地亲上来,沐霖却是气息不稳地挣脱皇帝,羞道:“还是青天白日呢!”

皇帝这才放开她,调笑道:“可朕喜欢。”

与皇帝的顺心遂愿相反,傅友诚自从革职在家,便满是怨愤,想到傅后跟前申冤,可她倒好,躲在颐清园就是不见人。傅友诚又把怒火转移到告发他的沈筠头上,四处寻人,找了大半个月才知人竟在定远侯府上,傅友诚带着一众家兵便气势汹汹地跑到沐家门口要人。待府中小厮阿贵来报时,沐晟不明所以,也不敢轻易得罪傅家,连忙出门,笑脸相迎道:“梁国公今日怎么有时间光临寒舍,快快请进。”

傅友诚却丝毫不客气道:“甭给我来这套近乎,赶紧把人交出来,你私藏逃奴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沐晟不解道:“梁国公这里哪里话,我府上不曾收留傅家的奴仆呀?”

傅友诚冷哼道:“别装傻充愣,我手下的人亲眼见沈玉萦去了你定远侯府!”

沐晟左右想了一阵,确实不知家中有这号人,这时阿贵上前耳语道:“半个月前,二小姐和姑爷带回了一位女子在府中小住,说是姑爷的远房亲戚,那位姑娘正是姓沈。”

沐晟眉头一皱,虽略知家中来了一位女客,但哪里晓得与傅友诚有这等干系。一看傅友诚就是来者不善,沐晟有意包庇,便拖延道:“梁国公先于内堂坐,待我查明其中原委,再给您一个交代,若府中确有此人,我定亲自交给到您手中。”

傅友诚不吃这一套,他推开挡路的沐家家丁,不客气道:“坐就不必了,今日就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那个贱女人找出来。”

说着就带人往府内闯,沐晟本来还客客气气的,见此不免也来火气,出手拦下傅友诚道:“梁国公这样带人私闯民宅只怕是不妥当吧!况且内宅皆为女眷,若任你们搜查,岂不有损女儿家的名节。”

沐晟本为武将,身手极好,不动声色地强按住傅友诚的肩膀。傅友诚出身武将世家,也有些身手,试图挣脱沐晟的桎梏,两人正暗自较劲,面上虽还是风平浪静,额头上的汗渍,却出卖了二人。那边后院东厢房中,沈守一坐立难安,左右走动,沐雯与沈筠对坐在榻上,静待消息。管家周瑞气喘吁吁地进来对沐雯禀道:“小姐、姑爷,梁国公有备而来,后门都被堵住了,只怕是不好走了。”

沈守一听罢,心一凉,急得拍案道:“傅友诚这混账东西,要是姐姐落在他手里去,还有活路吗!”

沐雯还算镇定地安慰道:“你先安心。爹爹虽不知情,却一向侠义心肠,定不会任由傅友诚乱来的。”

而正主沈筠反是最为淡定的,她起身从容道:“躲着也不是办法,我出去吧。这些日子已经叨扰许久,不能再连累了沐家才是。”

沐雯向来嫉恶如仇,就算没有沈守一,也愿帮沈筠这个帮,她激烈地反对道:“那怎么能成!”又拉着沈筠坐下劝道:“姐姐安心便是,傅友诚再怎么嚣张跋扈,好歹我沐家也是公门侯府,他奈何不了。”

沈筠倒是不曾在意,轻叹道:“依我对傅友诚的了解,就算今日见不到我的人,日后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总要与他有个了结,这一面迟早是要见的,你们不必担忧。”

沐雯还要再劝,沈筠却拉着她的手,又示意沈守一过来,将二人的手合在一起,欣慰道:“笺儿能遇上你是她的福气,望日后你们能够携手并进,不必在意世俗多少纷扰,但有一心人便足矣。”

原来沈守一与沐雯相识后,一来二去便生了情意,原本不会进展这么快,奈何一边是沐霈极力撮合,一边又是沐夫人日日催婚,沐雯无法,只好破釜沉舟,将二人的事告知沐晟夫妇。沐晟倒是很欣赏沈守一,可沐夫人却有些瞧不上沈守一家世太过单薄,可沐雯坚持己见,苦求沐夫人应下。好不容易解决了家里的阻力,可沈守一那边却碍于纲常伦理,死活不同意,总之又历经一番艰辛才算是结为连理。婚后,沈守一因孑然一身,沐夫人也舍不得沐雯离开,便让沈守一入赘,这样便造成如今局面。原本二人还担忧沈筠不答应,却不想她竟全不在意这样不容于世俗的感情,沐雯感动道:“姐姐放心,我与阿笺定会好好的。”

沈筠欣慰一笑,又对沈笺交待道:“日后你要好好待雯妹妹,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要有所担当。顶着沈守一的身份好好过日子,至于沈家,还有我,从今往后便与你没有半分关系了。”

沈笺听了这番交待,忍不住落下泪来,自沈家遭难,全靠沈筠一人撑着,幸幸苦苦护她周全不说,连为父申冤的事,她也未曾出过半分力。如今为了她用沈守一的身份过上安宁日子,竟不惜撇开二人的关系,沈笺羞愧难当,泣道:“姐姐这是嫌我无用,不要我了吗?”

沈筠怜爱地擦了擦妹妹脸上的泪痕,“傻妹妹,你如今有了喜欢的人,就该为她打算。姐姐帮不了你们什么,就连婚礼都不曾来过,如今更不能给你们添乱了。”

沈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若她没有沐雯,那就算是拼了性命,也得让傅友诚好看。可如今有了沐雯,便不能这般不管不顾,不然只会连累了沐家。沈笺内心十分煎熬,唯有泣涕不已,惹得沐雯在旁也难受得紧,说道:“大不了咱们就和傅友诚闹个鱼死网破,还怕他不成!”

沈筠却摇头苦笑,“傅友诚并非你们想得这么简单。”说着又释然道:“你们不必难过。沈家冤屈得伸,已是上天恩赐,如今是生是死,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沐雯还要再劝,沈筠却心意已决,执意要走。沈笺心知自己既劝不住姐姐,又无能力对付傅友诚,只恨自己白活一世,连至亲都护不了,眼见沈筠离去,她唯有跪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泪流满面地唤道:“姐姐……”

沈筠强忍着泪,最后看了一眼妹妹,什么话也没留下,便提步离去。待行至前院,就听门外傅友诚怒骂的声音,“好你个沐晟,敬酒不吃吃罚酒,敢和老子叫板!”

眼见傅友诚带着家兵要动刀,而沐晟虽不露怯,可到底只有几个家丁,要是真动起手来只怕是顶不住傅友诚的人。沈筠跨过门槛,及时喊道:“住手!”

沐晟一愣,傅友诚却猖狂一笑道:“你总算是舍得出来了!”说着又指着沐晟讽刺道:“姓沐的如此护着你,这些日子只怕是在床上下了不少功夫吧,没想到啊,你这吃里扒外的女人,才离我国公府,就又攀上了个侯府,只是眼光差了点,太老,不知道动不动得了……”

说完又是一阵怪笑,惹得沐晟一张老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想他一生磊落,一辈子也就娶了常氏一人,夫妻恩爱不疑,如今一把年纪了还遭人说这等闲话,老脸哪里搁得住。还没等沐晟发怒,沈筠便先道:“你侮辱我便罢了,只是沐大人与我素不相识,你这般出言不逊、毁人清白,真是令人可耻。”

傅友诚想起往日沈玉萦的柔情似水、与世无争,如今再见却是这般针锋相对、冷漠无情,他愈加恼火道:“好啊,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你竟还有闲功夫管他人的事!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绑了!”

傅家家兵听令,便要上前锁拿沈筠,沈筠早料如此,丝毫不见慌张,镇定自若道:“你放心,我不会跑的,用不着这样大张旗鼓的。”

傅友诚冷哼一声,“最好如此。”说着就挥手令人押下沈筠。

沐晟在一旁看不下去,出手阻拦道:“梁国公,就算你与这位姑娘有何恩怨,但你这般公然拘拿良民,只怕有违朝廷法度吧?”

傅友诚冷冷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纸契约,“我傅友诚也是知礼懂法之人,这上面可是白纸黑字,沈玉萦早卖身入我梁国公府,你私藏逃奴的事,我还未曾计较,你倒还敢与我谈朝廷法度?”

如此以来倒真是难办,沐晟虽有心救沈筠于水火,却实在没有什么名义,他还欲争取几分,沈筠已拜谢道:“多谢侯爷这几日的收留之恩,奈何沈筠命如浮萍,侯爷不必将沈筠的事放在心上。”

沐晟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女子,便是大名鼎鼎为父申冤、告了御状的沈筠,他惊诧不已,更叹可惜,只能眼瞧着傅友诚将人带走。看着沈筠离去的背影,沐晟连叹:“真是一位奇女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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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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