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五六回 沈氏女拦驾告御状 傅太后临街断冤案

傅友德大军开赴辽东后不久,皇帝即整顿京营,以京卫防务空虚、兵额不足为由,下令从五军营中点检勇武者,入上十二卫当差,入选者皆官升一阶,俸禄加倍。此法用意,不过是将五军营精锐士卒全部抽调,以削弱傅友德麾下兵力,明眼者都心知肚明。故诏令一下,胡滢、韦伦等傅党旧人方知上当受骗,向傅友德通风报信已是不及,又连忙发动吏科、兵科给事中郭振、王轨,驳还皇帝诏令、阻止京营整改。

六科给事中有封驳诏令之权,皇帝也奈何不了,于是下旨将挡路的二人全部罢职,换上亲信官员。调令下达吏部,又受吏部侍郎韦伦抵制,皇帝不免大怒不已,不再跟他们来这一套虚的,直接发动锦衣卫逮捕这些拦路石,并将韦伦流放,郭振、王轨处死。一时,朝廷上下噤若寒蝉,胡滢还试图做最后挣扎,欲联合首辅范克恭及六部官员哭庙,向太/祖太宗控诉皇帝滥杀大臣,以逼其退让。然而,范克恭向来怕事,一心想着荣归致仕,来日能配享太庙就再好不过了,哪里敢与皇帝作对。于是,在余良甫、杨惟中等人的策划下,又拉拢了五军营右掖军指挥使武威,京营整改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而左掖军指挥使何桂柱孤掌难鸣,傅友德又远在万里,更是无力阻挡此次整改。

四月中旬,吴王监修的颐清园工程已大体完工,皇帝特意侍奉傅后前往观赏,傅后亦欣然应下。游园时,皇帝如数家珍地为傅后一一讲解各处殿阁楼宇,傅后兴致颇好,听得起劲。待走到湖边凉亭歇息时,见这湖水碧波万里,北面又是重重青山,山水相间,风景十分秀丽,傅后不免问道:“我倒不曾记得这里有这么一大片湖?”

不及皇帝答话,吴王就笑着抢先回道:“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开挖了沟渠,引了洛水过来,凿了这片人工湖。”

傅后又见湖中有一处人工岛,隐隐约约见岛上有水榭楼阁、树木繁殷,颇为清幽雅致,接着道:“那湖心岛上又是什么?”

一听傅后有兴趣,吴王回地更是起劲,滔滔不绝道:“这是皇兄特意令儿臣为母后和母亲建的避暑庄子,里头有殿门五间,正殿九间,院落七座,膳房、茶房、药房、值班房等应有尽有,可安置数百人起居。主殿还设了水法,既可供观赏,又能引水入阁顶,室内十分凉爽。而且,岛上又移栽了数百种全国各地的奇花异草,一年四季可供观赏,皇兄还特意叮嘱儿臣在岛上培植了母后最爱的木兰花。”

傅后听罢,似有些动心,皇帝连忙请道:“如今正是木兰初放的时节,母后要不要过去看看?”

傅后笑道:“既然是你们兄弟俩的心意,那我就过去瞧瞧。”

于是一行人便动身,登船入岛,傅后大致游览了一遍,湖心岛虽算不上大,却仿南方园林,十分精巧雅致,水榭楼阁、曲水蜿蜒、假山奇石、花香鸟语,很是宜居。傅后行在其间,只觉鼻间萦绕一股木兰的淡香,抬眼一看,却见不远处种了数百株各色品种的木兰,正含苞待放,她走近来,伸手摩挲着木兰的花瓣,不免有些晃神。待回过神来,方道:“木兰喜阴喜湿,本生在南方,如何能移栽到洛京成活?”

皇帝笑答道:“木兰主要是耐不住北方的碱土,儿子令人搜集木兰各色品种时,让他们连土带泥的移植,并运来当地土壤,再细心培育,倒是活了下来。”

傅后听罢,神情少有的露出些许满意,“这一次皇帝有心了。”转而却又叮嘱道:“只是花了不少钱吧。如今国库才算丰盈起来,银子要用在民生上,修园子的事还是能省则省吧。”

眼见傅后提步走在花海间的石子路上,皇帝连忙伸手扶着她,语气轻松地回道:“母后放心,儿子并未动国库分毫,这都是从宫里省出来的。”

傅后笑着点点头,显然对皇帝这次办的事还算满意。游览了半日,一行人留在颐清园用过膳,又在万寿寺上了香,才折返回宫。入城后,人山人海的百姓都簇拥在街头欲目睹太后、皇帝神采。这几年也走出了三王之乱的阴霾,国泰民安,民生日繁,尤其是皇帝借着两宫太后寿辰的名义多次减免赋税,百姓们自然感念太后、皇帝福泽,争相涌在街道两旁拜见。傅后也受了些感染,不许官兵驱赶,听任百姓聚涌街头,如此以来街上的人自然愈来愈多,侍卫的压力也大了不少。

待车驾行入天街后,街边的百姓只多不少,忽然一女子闯过侍卫的阻拦,噗通一声跑到御驾跟前跪下,手举状书,大喊“冤枉”。御驾的车夫未免撞到这女子,急忙勒马,以致车内一阵颠簸,傅后一个不稳差点向前跌倒,皇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连呼道:“母后!”

傅后握住皇帝的手,迅速镇定下来道:“无碍。”

虽见傅后无大事,皇帝却仍是怒火难消,对奴才们斥道:“怎么回事?”

车驾的帘子已被撩开,张彬立在下面,战战兢兢地禀道:“回皇上,有一名女子忽然闯到御驾跟前,大呼冤枉,说是要告御状,吴王殿下正在处理着。”

皇帝听罢这才明了,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傅后,见她并无波澜,这才吩咐道:“你出去告诉那女子,若有纠纷,自可上报州县衙门,就算是天大的冤屈,也能敲登闻鼓,如今擅拦御驾,冲撞了太后,便是犯了死罪。”

张彬领命下去,过了好一阵,外面仍是不得安宁。皇帝等得颇不耐烦,张彬才满头大汗地小跑过来,硬着头皮道:“皇上,那女子死活跪在道上,侍卫都动家伙了,她还是不肯让半步,还扬言今日见不着太后、皇上,便一头碰死在御驾前,吴王殿下怕闹出人命,一时也不敢逼急了。”

皇帝怒道,“是吗?一个弱女子就难倒了你们了!”

张彬老老实实挨着训,不敢出声,皇帝又看了一眼傅后,见她仍是纹丝不动,于是下令道:“她要是再不识好歹,就直接让侍卫把人叉走!”

张彬正要领命下去,一直不发一言的傅后却缓缓睁开眼,说道:“天下的百姓都看着呢,要是将人叉走,咱们岂不是要背上罔顾冤屈的罪名?”

皇帝一时也没了主意,傅后意味深长地道:“我今日倒要看一看,此女今日如此处心积虑、甘冒性命之险地来拦驾,真是有天大的冤屈,还是别有用心?”

语罢,傅后不顾众人诧异,起身下车,皇帝惊得连忙劝道:“母后,此事由儿子处理便罢,您在此安心坐着。”

傅后却道:“她喊着要见太后,就差指名道姓了,这事只怕是冲着我来了,我也没有怕的道理。”

景萱上前扶着傅后下车,四周观望的百姓见了傅后真容,容雍华贵、宛若天人,哪里像年近四十的人,一时大呼万岁,只听人群中有人赞道:“太后何等人物,竟不顾这腌臜地儿,亲自受理冤屈,果然是菩萨一样的心肠啊!”众人听罢亦是纷纷附和,赞叹不已。

傅后行至女子跟前儿,那女子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傅后真来了,稍稍愣了片刻,便很快回了神,砰砰朝傅后猛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瞬间磕得红肿也不顾,拜道:“民女叩见太后。”

内侍们赶紧抬了龙椅过来,傅后从容坐下,笑道:“今日当街断案,倒是头一遭,你很有几分本事。”

傅后虽是笑着,却有不怒自威的魄力,沈筠稳住心神,匍匐在地道:“民女自知惊了太后凤驾,实在罪该万死,若一日民女冤屈得伸,则甘受戮刑,以赎今日大不敬之罪。”

傅后敛了笑道:“你的罪来日再问,先说说你是何人,今日究竟要状告何事,倘若说不出个一二来,那朕就不会轻饶了你。”

沈筠缓缓抬头,一字一句道:“民女贱名沈筠、原苏州吴县县令沈慎行之女,今日要告的就是——当朝国舅、浙直总督兼领漕运总督、梁国公——傅友诚!”

话音方落,一片哗然,随行的官员们一个个头冒虚汗,生怕傅后一个动怒牵连到他们。而百姓中,也是一阵唏嘘,谁人不知梁国公乃傅后幼弟,向来宠得紧,整个京里的王公贵胄都得让他三分,这小小罪臣之女竟敢状告当朝国舅,岂不是以卵击石!那边掌管锦衣卫的郑祥也如热锅上的蚂蚁,闹这一出不是诚心让傅后难看,若怪罪下来,他也逃不了干系。郑祥气急败坏地对手下骂道:“是哪个不长眼的,让这疯妇闯进来的!”

锦衣卫个个推卸责任,支支吾吾道:“今日来围观的百姓实在太多了,太后也不许咱们驱赶,人一多难免会出岔子。”

郑祥气得暴怒,一脚踹过去,骂道:“蠢东西,你的意思是太后的错?!”

那侍卫吓得忙赔罪道:“是属下失言……”郑祥忍住气道:“今日的事等回去再跟你们算账,现在你们都给我好好盯着,别再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混进来!”

傅后听了沈筠的状告,倒是一脸平静,缓缓道:“你既然要告梁国公,可有诉状?”

沈筠早是有备而来,从袖子里掏出状词,双手呈上道:“十年前,因江南粮饷亏空,朝廷遣监察御史姜士荣前来稽查,而其中的幕后黑手正是时任苏州知府的王廷望,他为人贪□□诈,鱼肉百姓,恶意私吞粮饷,为防事情败露,王亶望便巴结总督傅友诚,又贿赂御史姜士荣,将贪污粮饷的罪名栽赃给了家父,害得家父名节尽毁,惨死狱中!”

景萱上前接过状词,呈给傅后,傅后览罢,说道:“若事情真如你所言,那沈慎行确有冤屈,可这些都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又如何辨得真伪?”

沈筠从容道:“民女寻得了当年人证,还请太后允许当年王廷望幕府典吏周与全上来,一一对证。”

果然是有备而来,傅后倒是愈发来了兴趣,她示意郑祥将人放进来,只见人群中有一五六十岁的男子,颤颤巍巍地上前跪下拜道:“小人周与全,曾在王廷望幕府中任户房典吏,对当年钱粮亏空一事一清二楚,可证沈姑娘所言不虚。当年王廷望不仅在苏州境内横征暴敛,还勾结各县官员谎报灾情,克扣税粮,唯有沈大人刚正不阿,不愿同流合污,却遭其记恨,借朝廷查钱粮之机,栽赃嫁祸、以报私仇。”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份账册,双手上呈道:“这是当年苏州各县税粮的亏空数额,还有各级官员分赃数目,小人当年负责掌管账目,怕有朝一日遭遇不测,便特意一笔笔记了下来。”

傅后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将各县贪污的税粮以及最后分赃的数额记得一清二楚。这时,沈筠也从怀中掏出一份册子,禀道:“这是家父当年留下的吴县税额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曾侵占百姓一丝一毫。太后若是不信,也可令人查验,当年每家每户交纳的赋税单子不仅每户都留有票据存底,每乡的里正甲长亦有存档,太后一比便知到底是王廷望栽赃,还是家父造假。”

这么说户部留下的苏州赋税账册全是王廷望欺上瞒下做的假账,傅后不免脸色发沉,苏州一府如此,全国多少州县也是这样?朝廷年年减税,若人人都如王廷望这般贪婪,为百姓减下的税只怕都进了地方官的腰包。傅后目光沉了沉,合上账本,却又意味深长道:“此事我定会派人查验。只是就算沈慎行是遭人陷害的,那主谋也是王廷望,与梁国公何干?”

傅后的话明显在暗示沈筠见好就收,若就此罢休,沈慎行冤屈自然得伸,若把梁国公扯进来就难说了。沈筠也是聪明人,何以听不出这话外音,她咬唇犹豫了片刻,奔波数年,不过是为父申冤,若冤屈得伸,旁的真的可以一笔勾销吗?她一时有些犹豫,却察觉一股目光沉沉落在身上,沈筠自知此行是只能进不能退了,她坚定地卸下身上的包袱,双手奉上道:“民女可证梁国公收取贿赂,伙同王廷望、姜士荣栽赃家父,并告发梁国公截取漕粮、压榨商贾、暴敛百姓、欺瞒朝廷之罪!”

众人又是一惊,暗叹此女好胆识,傅后已给了她退路,她却誓不罢休。连景萱都有些犹豫是否该去让人接这包袱,傅后却凉凉道:“呈上来。”

大太监赵伏胜亲自上前接过包袱,打开后才呈给傅后,只听沈筠又道:“这里有傅友诚的私人账目、来往书信,记有他多年来贪污受贿的款项,还有勾结官员、结党营私、横征暴敛的证据,其中就载有当年王廷望贿赂的金额,而当年一同受贿的姜士荣尚在,太后一审便知。”

别说沈筠手里有证据,就算没证据,这些罪名也够惹人注目了,众人听罢皆沸腾不已,大骂贪官污吏,又愤慨傅友诚一手遮天。沈筠一口气说完,最后伏地叩首拜道:“民女恳请太后彻查此案,既还家父一个清白,也给天下百姓一个天理公道!”

傅后翻看着这些账目,金额之大,出乎她的意料,她的脸色越来越沉,而此时沈筠明显带有胁迫意味的恳请,更令她心中不悦。傅后云淡风轻的放下账目,对侍立在侧的皇帝道:“皇帝,你说呢,这个案子该怎么办?”

皇帝颇有些为难,犹犹豫豫道:“这……儿子一时也难下决断……”

那边百姓中却忽然有人喊道:“彻查傅友诚贪污,还百姓公道!”一时一呼百应,众人纷纷应和,大喊严惩贪污,甚至都齐齐跪下,山呼“恳请太后、皇上做主!”

傅后心下沉沉,面上却仍是处变不惊,开口道:“既然有人写了状子申冤,朝廷自会受理,至于是非曲直,等重审此案后,必大白于天下!”说罢,又当即下令道:“传朕旨意,傅友诚、姜士荣等涉嫌贪墨,立即革职查办,锁拿回京,并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同审理粮饷侵吞一案,但凡当年所涉官员,不论大小,一律下狱拷问!”

众人一听,皆欢呼不已,大喊“太后英明,皇上万岁”。傅后起身,目光深邃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筠,吩咐道:“至于此案原告、证人,先由锦衣卫暂行看管,以待重审。”

在百姓的一片山呼称颂中,傅后再次登上车驾,皇帝随之而来,二人端坐于宽敞的车厢内,一时谁也不曾言语。沉默了半响,傅后才幽幽道:“今日的事,皇帝怎么看?”

皇帝一愣,思量再三,方犹豫道:“朕觉得此案主犯在王廷望,未必与梁国公有关。”

傅后冷冷一笑,“王廷望已死,梁国公身为国舅,不仅牵涉沈慎行一案,还贪墨漕粮,若不拿他开刀,如何能平民愤?”

皇帝一噎,“这……”寻思片刻,又道:“还有一个姜士荣可顶罪,梁国公下旨申饬便可,无须动真格。”

“人家把人证物证都给咱们找好了,要此事就这么了了,朝廷威信何在?”傅后瞥了一眼皇帝,见她面有难色,倒不像是装的,于是又压下疑心道:“沈筠仅仅是为父申冤倒也罢了,只怕是有人在借沈筠的案子,别有所图。”

一行人回宫后,皇帝先送傅后回养心殿,自己方折回乾清宫。一天的奔波,让傅后倍感疲乏,她洗浴过后,半躺在榻上,由着宫人捶腿。景萱也在旁伺候着揉肩,忧心忡忡道:“太后可真是要拿三爷问罪?”

傅后想起此事,不免头疼不已,恼道:“平日叫他收敛些,偏一句不听,还不知道背着我做了多少混账事,就他那性子,除了杀人越货,只怕就没什么不敢做的,如今出事了也是活该!”

景萱心知傅后这是在说气话,劝道:“老太君才走,要是地下有知,哪里能够安下心来。”

傅后气也出了,听了景萱的话又生出不忍来,深叹道:“这一次就让他吃点苦头,也算留个教训,若就这么由着他,日后指不定会给皇帝捅出多大的窟窿。”

景萱点点头,“这倒也是……”

傅后又道:“你让人去查查那个沈筠的底细,看看她跟谁走得近,今日的事一环扣一环,就算她胆识过人,全凭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也是难办成的。”

景萱也起了疑,“太后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借着沈筠的案子,对付三爷、甚至您?”

傅后的目光愈发深沉,却是不语一言。

冒个泡……再不更新,怕读者都跑了,也怕自己都忘了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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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五六回 沈氏女拦驾告御状 傅太后临街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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