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虚弥和尚

“虚元,你先下去吧,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这位施主谈谈。”清泓法师转头又看向年轻和尚,开口道。

年轻和尚虚元老老实实点头,走之前朝李长安微微拜别,算是礼仪。

清泓说完便朝李长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殿下莅临寒寺,不曾远迎,往殿下海涵。”

李长安依旧是一副笑容,摆摆手道:“是我突然叨扰,打搅了法师的清静,还望法师不要怪罪我才是。”

清泓法师褶皱斑痕的眼垂下目光清亮,顿了顿,又道:“殿下只身而来,是有何要事?”

李长安收了笑,她倒是非常喜欢这清泓法师的直白,于是麻利开口道:“我想见贵寺中的一个人。”

“此人法号‘虚弥’,不知清泓法师可否让我与他一见?”

李长安说完,便见清泓法师目光如炬,看向她。

“殿下为何要见我这弟子,这弟子不守佛门古训,私犯戒律,不日便要被逐出寺中。”清泓法师说完,竟叹了口气,言语之中表露出惋惜之色。

“这名弟子犯了什么戒,如此严重?”李长安愣了一瞬,这名与她母后有过牵扯的和尚,怎么会现在就离开道济寺,不应该是与母后私奔才……

李长安隐隐感觉到事情似乎超脱了原有的变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表情变得逐渐凝重。

“那么殿下又是为何而来?”清泓并不直面回答,面色如常,轻声反问了一句。

李长安闻言,面色骤变,笑容消失殆尽,眼中浮现出冷漠之色。

“法师可是知道你这名弟子与我母后之间的关系?”

清泓法师对李长安忽然转变的态度毫不为意,只是朝她微微一笑,慢悠悠道:“殿下,既然来了,不妨喝一杯茶再走。”

李长安提起心,跟着清泓法师进了他那间简陋的禅房,便瞧见里面的方木桌子上不知何时泡好了一壶大叶茶,略带苦味的茶香飘散了半间禅房。

李长安跟着清泓法师坐下来,偏头便见到一个灰色麻衫道袍的和尚盘腿坐在不远处的草蒲团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给她。

想必就是那人泡的茶,李长安就着青瓷茶盅茗了一口,瞬间满口都是满溢的苦味,她微微皱了皱眉头。

清泓法师对此却浑然不觉,仿佛品味一杯香茗,李长安自认为没有苦中作乐的乐趣,很是识相地放下茶盅。

“殿下,您要找的人便在那儿,我的大弟子虚弥。”清泓法师扭过头,李长安顿了一下,顺着目光看去。

便见原本还坐着打禅的麻衣僧人也转过头来,与李长安打了个照面。

只一眼,李长安面色一变,抚摸着茶盅的手瞬间一惊,竟然不慎打翻了茶杯,有着浓郁苦味的茶水顺着方桌四散横流弥漫。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左半张脸如同修罗鬼刹般狰狞,猩红翻卷的皮肉,陈年的旧疤遍布,令人一眼便感到恶心恐惧。而另外半张脸却是皮肉白净,端庄俊美,虽有些年纪,容颜却仍叫人惊艳不已。

那人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向李长安,漆黑的瞳孔如一汪幽深的古潭水,叫人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只是那人眸光见到她,眸光微微一亮,嘴唇轻轻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会……”李长安嘴里喃喃道,母亲怎么会跟这种人私奔?

“殿下,我这弟子入寺之前受过重伤,如今精神十日有五日是混沌不清醒,已是半个痴傻儿。”清泓法师说完,便朝虚弥招了招手,虚弥立刻起身端正步伐朝两人位置走来。

李长安闻言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

“虚弥,你可知道眼前这位是何人?”清泓法师语气温和,言语之间颇有慈爱之意,让李长安几乎忘记了此人不久前曾说过要把虚弥逐出寺中。

虚弥那只漆黑的眼珠子转向她,那丝亮起的光却渐渐消散,如死水般沉没,然后缓缓摇头,却并不开口说话。

这番迟钝且如孩童般的举动,就是李长安也注意到了,只怕清泓法师所言不假。

眼前此人,就是个痴傻人。

李长安心思下沉,看着眼前既可怖又俊美的疯子,一时心如乱麻。

虚弥以摇头作为回答,回答完了又并不看他们,自顾自又端正着步伐一步一步走回去。

但眼尖的李长安还是觉察到,虚弥的步伐虽然端正,但却有些高低不平,显然一只腿存在问题,而那板正刻意的步伐,也像是一种学到一半的拙劣表演,过于刻板生硬。

“他是因何而变成如此的,法师,你可知道?”李长安沉默许久,见虚弥重新坐定,才沉重开口,而脑海中是一片疑团。

“虚弥此前遭遇了什么,老衲也不知,老衲收留他之时,他便是如此,那时境况,只怕还要差些。”清泓法师面容平淡,似乎对虚弥过往之事一概不在意。

李长安想要从清泓这张冷静泰然的脸上捉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清泓只是面对着她,一口一口品着苦茶,表情安详任她探究。

“那这虚弥何时来到贵寺之中,可知道他以前是何人,什么身份?”李长安继续问道。

“虚弥是在十一年前冬至月被人送到我寺。”清泓放下喝空的茶杯,却见茶杯空的那一瞬间,虚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李长安身后。

李长安卒然一惊,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抬头便见虚弥眼神微动,一瞬间流露出的感情竟叫她觉得心颤。

怎么会那么悲伤?

让李长安想起小时候北地雪原里失去幼崽的母鹿,母鹿跪在地上,悲恸地舔舐着被箭矢射穿无法动弹的幼鹿。

她大声质问父皇为何要杀死小鹿,父皇则是骑在马上笑着告诉她,弱肉强食,万物生存之理,现在不懂,长大了就会懂了。

那时不过五六岁的她自然还不懂,她只看到母鹿舔舐幼崽,跪在地上无助又可怜的悲伤。

除此之外,她还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那人畏惧自己的死亡,一如眼前这般,让人心悸,乃至心痛。

但这悲伤转瞬即逝,虚弥倒完茶又迅速迈着僵硬端正的步伐回去打坐了。

“虚弥来的那一日并不是自己只身一人,而是重伤被人送进来的,送他的人皆是黑衣,朱红绶带,想必是哪方的私卫。”

“那日大雪封山,这些人夜半叩开我寒寺大门,将虚弥托付于老衲,那是虚弥半身皆是烈火烧伤,这等伤势还留有一口气,老衲也是闻所未闻。”

李长安立马明了,那伤口如此狰狞可怖,多半烧伤所致,她自然是能看得出。

但黑衣朱绶带,京城官家侯府上千,能够私底下豢养私卫的也有近百家,想要一一查出,只怕明里暗里都要费不少精力。

“虚弥被人托付于老衲寺中,无人知其本名,就是来历也一概不说,我等即是法门中人,对于他人前尘过往也不会做多过问。”

“只是初收留虚弥之时,老衲心中也是惶惶,但虚弥清醒之时却是如常人一般,且又博学广识,还颇有武学造诣,因他容貌骇人,老衲便把他收入门下,留为弟子。”

李长安听闻默然,十几年前她才不过两三岁,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情她又如何知道,更遑论十多年过去了,此人藏匿寺庙十多年,昔年身份是否有人还知道都是个谜。

想到此处,李长安顿了一下,心中泛起苦闷酸涩之情,此刻距离虚弥身世最近之人,也是她的至亲之人,她的母后。

李长安自然是不会去质问自己母后,但也没办法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

“殿下,虚弥在我寺中以留有十一年,此番将他驱逐,老衲心有惭愧。”清泓法师长长叹息一声,言罢起身,语气尽是惋惜之意。

“为何要把他驱逐?这虚弥到底犯了什么戒?”李长安记得上辈子虚弥似乎是一直都在道济寺,怎么这辈子她才刚来,就被驱逐下山?

而且虚弥此番痴傻模样,就是把他驱逐,他能否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虚弥虽是驱逐出寺,但却是被送到钟南山的一座古刹,其中方丈也是我师兄,殿下大可放心。”清泓法师看穿了李长安的心思,补充了一句又继续道。

“只是,虚弥所犯之戒,说出来只怕有冒犯于殿下,还望殿下莫要动怒。”

李长安点点头,故作轻松道:“法师且说,我不是什么不讲理之人,也不会轻易动怒。”

“虚弥冲撞了皇后娘娘。”

“乃是犯了色戒。”

李长安闻言瞳孔骤缩,面色顷刻难看起来,却因为刚才自己那一句话只得牵强维持着笑容。

她当然听懂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落实了母后与此人的关系,母后当你抛下她同人私奔,只怕就是此人。

“……”李长安沉默许久,便见正准备走出禅房的清泓扣了扣门把手,李长安抬头望去。

“殿下慈悲心肠,又聪慧过人,个中缘由想必早晚会弄清楚。”

清泓说完便跨出禅房门,李长安却没有出去的意思,而是起身,转向不远处还在坐禅的虚弥和尚,见他盘膝而坐,双手合十,紧阖双目,仿佛一座雕塑般岿然不动。

李长安抬起步伐走近,见此人似乎毫无所觉,那张可怖的脸仿佛修罗鬼刹般令人心生胆寒。

李长安矮下身子,仔细去端详这张残破不堪的脸,若是单单只看右脸,却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但是与那几乎不能用人脸来形容的左脸相对比,却只能让整张脸更令人恶寒。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早晚会查清的。”

“无论我母亲做什么选择,我亦不会阻拦,我所求的不过就是真相。”李长安说完,挺起腰杆子,转身便走。

出了小禅房,李长安看见清泓法师又站回那株兰花树下,便远远朝清泓法师开口。

“还望法师多留虚弥一些时日,待他清醒之时便立刻告知于我。”

李长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告知于我母后,来日本殿下定有重谢。”

清泓法师颔首,“不敢,殿下既然如此吩咐,老衲自当遵守。”

“只是殿下,此事干系皇后娘娘,事关重大,还望殿下妥善处理。”

李长安点点头,她自然是知道其中利害关系,也不会就此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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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
连载中M弥赛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