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身一人

“殿下,殿下,您现在不能进去。”挡在他她前头的宦官内务府大珰刘洪面色涨红,额头冷汗直流,恨不得立马给她跪下来。

“滚开,本殿下的路你也敢拦?”李长安一脚踹开刘洪,对于这些宦官她说不上喜欢,却也未必真的讨厌。

若是她没有当这个皇帝,只怕恨不得把这些引诱她父皇堕落的阉人一把杀个干净。

但在她登基为女帝时,朝中大臣都站在与自己对立面,唯一听话并把她当皇帝看待的竟只有这些宦官,一时对这些人的态度便不知从何说起了。

他们是可以既是皇帝的走狗,也可以是皇帝的鹰犬,在什么人手上有什么用处,李长安再清楚不过了。

“殿下,陛下在丽水池同众夫人洗浴,您乃天潢贵胄,女子之身,怎可以……”

刘洪趴在地上哆哆嗦嗦扒着她的腿,头不住地往地上磕,立马地上就殷红了一片。

“那便禀告父皇,我有要事求见。”李长安退开一步,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美人黄鹂般的嬉笑声,面色有些难看。

李长安挥了挥手,一双烟柳眉笼罩着一层寒霜,她父皇是昏君,死在马上风也是应得的,但大燕百年江山社稷断在她手中却也绝不是好过的一件事。

日后种种,这辈子想来都让她心寒。

“让开,来人,把他给我拖走。”李长安说完抬脚踹开刘洪便往里面走。

两边的侍从踌躇地看了一眼地下跪着的皇帝身边的红人刘公公,见帝姬一脸威严,竟比平日还要跋扈,只得把刘洪连拉带扯拉走了。

李长安快步走进大庆宫,听见里面一阵莺歌婉转越来越轻快,男女戏水的声音传来。

“呀——殿下!”

刚走进外围便看见一个一名云鬓微斜,穿着单薄窄袖襦裙的美人走了出来,美人白藕般的玉臂露在褂子外面,藕荷色的长披帛已经湿透垂在地上,拖起一道湿泞的痕迹,显然刚刚戏水回来。

原本面带酡红,带着微醺酒意的脸在见到来人后立刻变得刷白,嘴唇一哆嗦,竟然尖叫出声,直把里面嬉闹的声音生生截断。

李长安略过美人走进浴池外的八角亭中,见那名美人还呆呆着不动,她父皇一生宠幸的美人几十上百,亡国多年,她自然是是一个也记不清。

但瞧见美人手腕琳琅的珠玉,发髻上玉钗金步摇,容颜十分年轻娇媚,显然是很得燕王宠爱。

李长安却不以为意,论容貌,谁能比得上她母后,这后宫佳丽三千,就是夷国人献给的一对莲花足的绝色舞女,在皇后面前都要失了三分颜色。

美人哆嗦着看着她,一副见了阎王的模样。帝姬对待后宫这些美人宠妃的教训起来可从不留情,后宫这群姐妹靠着皇帝过日子,哪惹得起这位皇帝面前都不留情面的帝姬。

李长安听见里面丽水池安静了,便索性坐在亭子外面等,瞧见那名美人一副老鼠见了猫的表情,便朝她挥挥手。

“过来。”

“殿下,妾身知错了,妾身……”美人顷刻花容失色,不敢上前。

“……”

她以前性子有这么可怕吗?她怎么记得自己一直活得都很窝囊。

无论是当上皇帝后受制于朝臣还是嫁给萧硕为侧室,都是一身病骨,处处都是受人钳制,看人脸色过日子。

况且嫁给萧硕那不到十年的日子里,把常人几辈子的苦都吃尽了。

“过来,本殿下只是想问你几句话,不要害怕。”李长安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她面容虽然稚嫩,但五官秀美精致,一双翦水秋瞳看人三分缠绵情意,一笑自带柔情。

“抬起头,本殿下有这么可怕吗?”李长安看着这位美人,瞥见她低着脑袋两腿打颤,一时失笑,软化了语气温和道。

美人被这张极具迷惑性的脸迷惑了,一咬牙,小心翼翼走近,心中不住啐骂自己何时又招惹了这位阎王爷却还在暗暗叫苦,怎么这活阎王今日竟然跑到这大庆宫里来了,往日可是连路过都不曾路过此地。

“你叫什么名字?哪苑的人?”李长安上下打量着美人开口道。

“殿下,臣妾不知何故招惹了殿下,还望殿下饶过臣妾。”

美人越听越觉得这位阴晴不定的帝姬是在卸磨杀驴,变着法子试探她,后宫但凡受宠的妃子美人,哪个不曾遭过罪。

“你又没犯错,为何要求我饶恕?再者,你若是犯了罪,自有三司问罪,轮不到我来责罚你。”

李长安伸手托起美人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会,见她杏眼圆脸,模样稚嫩,看着也比现今的她大不了多少,但对于死过一次的她来说,就是个小孩子罢了。

“你是哪院的,我父皇可是十分喜爱你?”李长安笑眯眯问了一句。

“不,陛下,陛下他不曾……”美人白着脸,哆嗦着开口想要辩解。

“我父皇喜欢什么样的我这个在她身边长大这么多年的女儿我会不知道?你只回答我的问题。”

“妾身姓周名巧儿,是木兰亭的美人。”周巧儿低着头,干巴巴回答道。

周巧儿见帝姬话里带笑,并没有往日那副盛气凌人的气势,胆子反倒大了起来,又抬头怯生生看了一眼李长安。

李长安转头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亭子外头,见几位宦官匆匆忙忙的身影,一见到到她便齐刷刷跪下来。

“殿下,陛下请您进去说话。”领头的一位宦官跪在地上,操着有些尖锐的嗓音道。

李长安闻言起身,瞧了一眼还在打颤的周美人,说了句:“送去东苑吧,今日尚食局送了几筐葡萄,搁冰窖里头拿出来送到各美人处了,你也去领一份。”

说完李长安就变了脸色,沉着脸在太监们的指引下进了大庆宫。

刚刚荒唐的景象已经被收拾好,那些跟着皇帝的美人也被遣散回去,李长安一进去便看见自己的父皇端着一张笑脸,肥硕臃肿的身躯显得有些滑稽,熟悉的面容却让她有些心酸。

“安儿今日怎么有空闲来大庆宫?应该早些通知我才是。”燕王李骥笑眯眯着看着自己的女儿,知道她最看不惯自己的荒唐行径,但奈何他生长在皇家,养成了这副德行。

“父皇白日不去上朝,在这大庆宫陪美人胡闹。”李长安绷着脸硬邦邦道。

燕王见自己女儿虽然跟往常一般的臭脸色,但今日瞧他的目光却有些不寻常。

“安儿,你也知道你父皇的性子,荒唐了四十多年,一下子也改不过来。”燕王走下来,他是个混账,昏君,但对自己这个独女一向视为命根子,爱惜得很。

李长安一双锐亮的双目盯着自己父皇,许久也未曾开口。

“安儿你今日又来操心什么事情?大病初愈也不好好歇息。”燕王被自己女儿盯得有些尴尬,干巴巴道了一句。

李长安沉吟了许久才道:“中原大周的使臣前些日子可来过?”

“前些日子便遣送回去了,我只你一个皇嗣,怎可以与他太子结为姻亲,这不是把国家送给他们嘛?”燕王大手一挥,有些不屑道。

李长安登时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心想,即便她不嫁过去,不处十年,大燕也会亡于她的手上,不如白白送了的好。

好歹她这个帝姬不会白白受辱这么多年给人当小妾。

“大周是如何说的?”李长安心中五味杂陈,她自然不想把大燕两百年的基业拱手送人,但周国十年之后来势汹汹,两国磋磨了这么多年,也是靠媾和来维持这表面的和平。

大周前来讨要帝姬,分明是带了野心,也是为了压燕国一头,他爹自然是不肯受这个气。

“安儿,你可不能嫁过去,这大周的太子虽然未娶正室,但这侧妃可比我这大庆宫内的美人不遑多让,再者,我只你这么一个女儿,怎可以就这么把大燕的百年基业送过去?”燕王见自家女儿面色沉重,以为她竟考虑起这件事来了。

“大周太子如今是哪位?”李长安却没有管她父皇的胡思乱想,只是继续问道。

“独孤皇后的大儿子,皇长子萧麟,那小畜生前年以每匹十吊铜钱不到从凉州的马市买走了我大燕的万匹宝马。”

燕王一想起那张脸便面露厌恶之色,让他把自己养了十多年金枝玉叶的女儿送给那小畜生,做梦吧!

李长安愣了一下,她所知道的太子便只有萧硕,这萧麟又是哪里来的?

“萧麟,如今的皇太子是萧麟?”李长安疑惑地追问。

“当今太子不是萧硕,五皇子?”

燕王讥笑道:“如今的大周独孤皇后眼里如何能容得下别的皇嗣,这东躲西藏的五皇子听闻乃是宫女之子,活着长大都是那毒妇开恩。”

“……”

李长安实在想不出萧硕东躲西藏的模样,自见到他开始此人便总是面善心毒,她嫁给他不到三年皇帝便禅位于皇太子,萧硕娶了宗室的贵女为正妻,把她丢进了太平宫。

啊!那是还不叫太平宫,是一些养老使女的住处,老妪坊。

李长安在萧硕即位后才慢慢了解萧硕,知道他是宫女之子,却被因军功而被封为楚山王,后皇太子逼宫谋反,平定太子之乱而被立为太子。

个中风言风语,她也都听过一些,不过那时候她自顾不暇,对于萧硕更是恨到骨子里,对于这些言论也没在意。

“安儿今日对这周国怎如此在意?听父皇的,这大周如意算盘叮当响,咱可不能叫它如意。”燕王忙道。

“知道了,父皇,此时我自有分寸。”李长安按下心中的疑惑,吐了一口气,看着燕王道。

“父皇,您是如何看待我母后的?”

李长安心下有些紧张,她知道她父皇与母后早已离心,即便两人有了她这么一个女儿,父皇也好久没见过母后,母后更是不可能去见父皇。

“安儿为何如此问?是皇后与你说了些什么?”燕王沉下脸,语气已不那么和善。

“无关母后的事,是我想问,父皇对母后是如何看的? ”李长安心下一沉,便知两人关系只怕早已水火不容。

母后是宗室权臣之女,父皇娶她为后也是昔年太后,她祖母钦点的人选,一直便不受父皇待见,但即便有了李长安,皇后依然不受宠。

但当年的李长安却天真的认为是那些妖媚惑主的妃子宠婢夺取了父皇的心,以至于母后与父皇二人不和,母后失去宠爱,母后才会犯下如此大错。

“安儿,你认为你母后是什么样的人,对你如何?”燕王见自己女儿面容阴晴不定,嘴上也是欲言又止,便知道她只怕已经看清他俩的貌合神离。

其实她也早该看出来了,燕王想起皇后那张出水芙蓉,倾城倾国的脸,就是他也曾为那张脸所迷惑,乃至付出真心,却换不回那人半点的情意。

皇后文鸢对他毫无感情,他磋磨了这么些年便也不去自讨苦吃,即便不得他宠爱如此,文鸢也是安安稳稳坐了十多年的皇后。

两人各司其职,从不僭越,况且文鸢还给他留了唯一的皇嗣,她做她母仪天下的皇后,他做他的酒肉皇帝,一切倒也太平。

“母后对安儿自然尽心尽力,关怀备至。”李长安如实回答。

“那父皇对你如何?”燕王继续问道。

“父皇对我也是百依百顺,疼爱有加。”李长安毫不犹豫道,她年少在大燕皇宫的记忆,绝大部分都是美好的。

母后虽然失宠,却高居后位,对她这个女儿尽心尽力,而身为大燕皇帝的燕王更是视他这个女儿为掌上明珠,宠爱有加。

以至于两人的离心有时在当时的李长安看来不过是她人生中一段不起眼的缺憾。

“那不就得了,你身为大燕的帝姬,你父皇母后又对你一心一意,在感情上没有缺失。”

“至于我与你母后,那便是长辈的事情了,如今还不到你过问的时候。”燕王语重心长道,显然并不想就此事与她展开叙事,他与皇后不过是一笔糊涂账。

当年若不是皇后母族支持,头顶还有三位兄长,也轮不上他当上这个皇帝。如今皇后也安分守己,未曾让她那些外戚过于干政,他也不会做废后这种过河拆桥的事。

“父皇,您当真对母后没有丝毫感情?”李长安面色渐渐难看起来,眼底浮起不可置信。

就是上辈子最后,她也只觉得她的父皇与母后只是感情不和,最起码在她面前,两人总是一致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总不至于意思感情也无。

她甚至觉得她的母后最后不过是一时糊涂,才会与人私通,私逃出宫,甚至是抛弃这个女儿,去与一位她从未见过的男人私奔。

“安儿,你只需知道,你母后是个好皇后,你父皇是个好父皇,你一致都是大燕的帝姬,是你和你母后唯一的女儿。”

燕王知道这对于这个年纪的她来说有些难以接受,但总有一天这份苦痛她还是要承受。

况且就是平民百姓夫妻貌合神离的也是比比皆是,更何况她还是身在皇家,感情上也从不曾亏欠她半分,不过就是皇后皇帝之间未有感情罢了。

即便有感情,这后宫三千佳丽,他又怎可能独宠皇后一人?

“长大后你便知道……”燕王还待要再说些什么,一句话却半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安儿。”

李长安眼眶通红,睚眦欲裂看着燕王,泪水在里面打转儿,浑身发着抖,一副气急攻心的模样。

好皇后?抛弃女儿去与一名和尚私奔的好皇后?

好父皇?丢死后下一堆烂摊子,大周三十万铁骑长驱直入燕国国都畅通无阻,她这个皇帝被逼跳城墙明志。

史书留给她的都是宠幸宦官,不循礼法致使亡国的昏庸燕哀帝。

到最后,除了孤身一人,她什么都没有。

“安儿,你怎么就哭了?大病初愈,可别气出个好歹来,刚刚是我一时糊涂,我同你母后还是有几分感情的,不然怎么如今后位还是你母后?”燕王一见自己女儿落泪登时就慌了手脚。

他这女儿虽然娇生惯养出来的,从小却不轻易见眼泪,九岁时从御花园的几丈高的桂花树摔下来断了腿都不曾蹦出过一点泪花,只有受了大委屈的时候才会拉下脸色,他不过实话实说的几句话,怎么就哭了?

李长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颊,发现湿哒哒的泪水还在不住地往下流。

她怎么就哭了?明明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为什么还要流泪?

是在老妪坊流的还不够多吗?

“无事,父皇,你说的我都知道了,那我便先下去了。”李长安褥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自觉得有些狼狈,匆忙转身就要离去。

燕王还待要阻拦,李长安已经走到大门停下脚步,忽然转过身来,开口道。

“父皇,你要保重身体,勿要过于耽溺酒色,能多活几年是几年。”

说完李长安扭头跨步就出了大庆宫。

这是上辈子时间线与这辈子时间线有重合部分。

上辈子和这辈子没重生前发生的事情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孤身一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帝姬
连载中M弥赛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