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密密麻麻的蚂蚁从松动的蚁穴中爬出来,却在离开蚁穴的那一瞬便自动排成一条笔直的细线。

一名散着枯草般毛发的,挽起袖子,手臂上的皮肤打着蚯蚓般一条条涌动的青筋,披着土黄色袍子的男人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那条笔直的蚂蚁线。

不远处的房子内走出一名穿着玄色短衫,束着高冠,面容精致苍白的少年,冷眼看着那名坐在地上的男子。

“五殿下,别来无恙。”见那名少年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那名乞丐般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长满胡子的脸,深凹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光芒,率先开口。

萧硕闻言只是微微扯了扯嘴皮子,那双单薄眼皮下的漆黑眼珠子转向男人,有些猩红的嘴唇微微抿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

“国师,许久未见。”

眼前人便是那位辞了大周帝,远去岭南的大周钦天监的国师,陆犯焉。

陆犯焉对于萧硕的冷淡只是随意一笑,信手将手上的糖块弹出去,拍拍屁股便起身。

“殿下今日是练武还是读书?”陆犯焉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密密麻麻围着糖块的蚂蚁上,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五皇子。

萧硕虽然是个不受宠的五皇子,但是皇家基本的课业却也很少落下,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毕竟若是他的兄长们登上皇位,可不会让一个有本事的弟弟脑袋还安安稳稳安在头顶。

“练武。”萧硕简短回答了一句,便要走开。

陆犯焉掍了掍自己的衣袍,对于五殿下冷淡的态度似乎感到有些乏味,但对上那双阴鸷的眸子,心中却又隐隐感到雀跃。

“大燕帝姬在我大周出了如此大的事情,皇宫内外剑拔弩张,殿下还能如此自然,实在让人佩服。”陆犯焉继续道。

萧硕并没有见过那位所谓的大周帝姬,对于那位贸然前来大周的大燕帝姬也并不感兴趣,即便死了,他也不会有任何波动。

“那位大燕帝姬年方十四,可是个不可多见的小美人,殿下如今十五岁,正好长帝姬一岁。”陆犯焉有些干瘪的脸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笑容。

萧硕只是皱起眉头,他不过才十五岁,从未起过情爱的念头,这种隐晦的暗示却也一听就懂。

“这大燕帝姬心思可不一般,只是稍稍使了一点迷幻之术,竟然陷进去昏迷至今。”陆犯焉带着诡秘的笑容道。

闻言萧硕顿了一下,看向陆犯焉,目光依旧是淡淡的,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若是国师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夜明就先告辞了。”萧硕已经懒得理会这个无事献殷勤的国师,错身略过便要离开。

“殿下不妨抽时间去见一见那位帝姬。 ”陆犯焉那双深邃的眸子忽然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继续道:

“倒是个妙人。”

萧硕微微挑眉,回头看了一眼陆犯焉,面容淡淡道:“知道了。”

萧硕说完便加快步伐,不再理会背后还疯疯癫癫的国师。

他不过四五岁的时候陆犯焉便已经是钦天监的长官,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他还充当过他的老师,不过教的也不是什么正经本事就是了。

无论是大周帝还是自己那位死去的养娘,都不曾在他心中留下半点波澜,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如今他想起来,也只是朦胧的一团云雾。

这座皇宫藏着多少污垢没有再比他更加清楚了,冷血无情的帝王,野心勃勃的宫妃与皇子们,他早已深谙在宫中存亡之道。

被冷落在后面的陆犯焉低着头,看到地上那一摊被他踩死的蚂蚁尸体,周围又围拢上新的蚂蚁,甚至还有些不知死活的沿着他的裤脚攀爬上去。

“区区蝼蚁,怎可与狮虎狼豹争威。”

陆犯焉从广袖中伸出干瘪皱巴巴的手指,轻轻一弹,便将蚂蚁弹到地上,随后拍了拍袖子,倒是没有再恶劣地补上一脚。

*

老妪坊。

李长安敛衽坐在斑竹编织的摇椅上,膝盖上握着一只雪白毛茸茸的雪貂,雪貂闭着眼睛盘着尾巴,安逸的同它的主人享受这冬日里的温暖。

“夫人,听说皇帝前去平定安南之乱,要一个月才会回来,如今朝中都是由颜太傅打点。”站在门口一只不住张望的侍女翠翠许久才扭头回了话。

“哦。”李长安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红润,转头又拿火钳往不远处的炭盆添了一块乌炭,这块劣质的木炭刚刚放在燃烧正旺的火盆之上,立马弥漫起阵阵黑烟。

翠翠当场尖叫一声,提步赶过去,夺过火钳夹起黑炭便丢了出去。

“皇后娘娘太过分了,陛下一走,内务府拨给夫人你的用度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她……她这分明是明着跟夫人您作对。”翠翠嘴里忿忿不平骂了一句。

李长安只是点点头,她嗓子疼,没法说话,只能还给这名可怜的小姑娘一个宽慰的笑容。

她比谁都知道萧硕要亲征,毕竟她差点跟着走了。

但就是真的走了又如何,她对于萧硕突然的离开以及习以为常。

翠翠对上自家主子的笑脸,见她还在喝着茉莉花茶,停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上面遍布了淡淡红色的痕迹。

翠翠小脸一红,这都是谁留下的自然不言而喻。

也不知皇帝到底拿什么态度对自家这位大燕皇帝的后妃,几乎到哪都带着自家主子,不说日日宠幸,那也是隔三差五,反正就是一副离不开的模样。

但若是真的喜爱,又怎么会将其安置在这种地方,比一个宫中的一个美人都还不如。

李长安喝完茶,炭盆里的火已经将熄未熄,外面风雪簌簌,冷得刺骨。

看着天地一片苍茫,寒风萧瑟,李长安怕热着的身子冷下去,决定早点钻进被窝,绝不踏出门一步。

身子还未从椅子上下来,外面便传来浩浩荡荡的脚步声,随即哄哄闹闹的一片说话声。

翠翠作为唯一的侍女,立马机灵地朝外面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尖叫出声。

“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李长安也跟着皱起眉头,心中咯噔一声,皇后怎么来了?

皇后披着白色狐裘,头顶撑着一柄华盖大伞,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

几名侍卫拦住了皇后的去路,两方在庭院里争执不下。

“那个贱人可是在里面?”皇后那张秀丽的脸因愠怒微微扭曲,一双刻薄的上挑眼盯着眼前跪在面前的侍卫。

“皇后娘娘,陛下下令,陛下未归,任何不得靠近此处。”侍卫站在风雪中,对上皇后犀利的目光,硬着头皮回答了一句。

“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那为何内务府的宦官们可以随意进出?”皇后不依不饶道。

她父亲是跟随陛下建功的大柱国,同陛下的老师颜太傅又是世家结交的关系,那住在破烂房里的不过是被大周灭国的亡国昏君,偏偏陛下每每对她放不下心。

她认定,这位所谓的李夫人定是用了什么妖法,魅惑皇帝,就如当年那如何魅惑先帝的端姬。

否则,皇帝既不给她名分,却又夜夜宠幸,将整个后宫都抛之脑后,乃至对自己这个同他门当户对,全天下人都视为一对的皇后都不闻不问。

“让开,今日本宫若不除了那妖孽,让陛下与本宫父亲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本宫便亏为周家人。”皇后厉声道,随即一挥手,后面竟然是跟了几十名禁卫军。

守着老妪坊是守卫不到十位,顷刻间老妪坊外面被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

那名侍卫未等反应,其中一名禁军卫就抽出刀,架着脖子将人扣住。

“娘娘请进。”禁军卫恭恭敬敬朝皇后道。

皇后满意地点头,这些禁军卫都是托父兄的福借调过来的,倒是有些用处,随后皇后便领着浩浩荡荡一行人气势汹汹闯进老妪坊。

李长安头皮发麻地听着外面的响动,心想自己不会拼死拼活没命丧萧硕之手,如今却交待在了皇后手中。

皇后的侍卫一脚踹开门,半个门钉嘭咔一声碎开的声音响起。

“把那妖妇给本宫拖出来!”皇后一进门就看见还坐在竹椅上的李长安,整个老妪坊内部却完全不似外面那么老旧。

地上铺着羊毛地毯,床柜箱笼一应俱全,甚至极为奢华,面色带着病态苍白的李长安蜷着身子坐在椅子内,那双大燕特有的深眼窝露出深褐色水灵灵的眼眸,眼睫微微低垂,精致秀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眼望去就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皇后第二眼看见的不是别的,而是李长安身上那朱红色,绣着金边海棠的绸裙,那缎子她自然清楚不过了。

益州进献过来的蜀锦,却不单单只是简单的蜀锦,用着益州府最上等的蚕丝,绸裙外层夹着压金线以益州最好的织女纺纱织成,这个季节,整个益州府只进贡了不到十匹,有六匹还在内务府的库房,其中四匹的去向一直不得而知。

她先前便隐隐猜到了原因,但亲眼看到却几乎让她失了理智。

李长安见到如此来者不善的皇后,从竹椅上下来,膝盖上的雪貂闻到陌生人的气味,立马从李长安身上爬起来,一直爬到房梁上吱吱叫了起来。

“参见皇……皇后娘娘。”李长安喝完茶,嗓子勉强能说话了,但声音也绝不好听。

皇后看着那张柔弱冷淡的脸,心中冷笑,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妖言惑众,蛊惑圣上,李氏,你可知罪?”皇后忍着想要将眼前人脸划烂的妒火,尖锐着嗓音斥责道。

面对皇后明晃晃的找茬,李长安心中叹息,凭什么,萧硕这种人还会有女人为他吃醋,然后又些悲哀地心想,果然女人都是好色慕艾,连她也不例外。

而且皇后这欲加之罪,她是不可能认的,要是认了,就是萧硕现在赶来,都未必能救她,她苟延残喘到了今日,可不是为了现在就随随便便死了。

“皇后娘娘,我并未妖言惑众……”李长安忍着喉咙里弥漫开来的腥甜,继续哑着嗓子道:

“至于蛊惑圣上,我更是万万不敢。”

“皇后娘娘若是不信,陛下回来了,你大可同陛下面对面问个清楚。”

“大胆,陛下如今远在安南平叛,岂是说来就来!”旁边不知是哪位宦官忽然拔高嗓音呵斥了一句。

“本宫本想从宽处理,你这妖妇却仍旧牙尖嘴利,不知悔改。”皇后高傲地从朝身边簇拥着她的宦官们看去。

“来人,先替本宫掌掴一百掌,好让这贱人瞧一瞧我大周律法可不是摆设所用。”

随着皇后的一声令下,两旁的宦官忽然踏步走向前来,一直畏畏缩缩站在李长安旁边的翠翠连忙挡在身前大喝一声。

“谁敢,这是陛下宠爱的夫人,你们怎敢如此放肆!”

李长安沉下脸色,看着皇后那张脸上竭力掩饰却仍旧赤/裸裸出现在她眼前的妒忌与恶意,随即又看到她身后的禁军卫,明明房内尽是被外来人带来的寒意,背后却渗出冷汗。

“皇后娘娘,若是我认了这罪名,你又该如何处置我?”李长安心中这一番苦头逃不了,索性放开了直接问。

“妖妇蛊惑圣上,扰乱君心,为祸天下,不是本宫该如何处置你,而是天下人该如何处置你。”皇后见李长安面色惨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李长安有些可怜地看着眼前这名为了不知名的飞醋而对自己下手的皇后,既然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她怎么可能会承认?

“皇后娘娘,我并未蛊惑圣上,对于为祸天下,我更是担不起如此大的罪责。”

“只因我国破家亡,陛下可怜我也罢,同情我也可,对我多留了几分感情,又怎能说是扰乱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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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
连载中M弥赛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