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椒兰殿,寅时。

梨花木大床外薄如蝉翼的香帐层层叠叠垂落,床头挂着镂空掐金珐琅香球,袅袅的白色轻烟飘散开来,室内弥漫着柔和迷人的熏香。

香帐外候着两名双环髻,容貌俏丽的宫女,一人手捧银盆,一人手执素娟,垂着眼眸,一动不动盯着帘帐里面,不远处还立着两位杏衫小鬟,也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恭恭敬敬站在门帘旁。

“娘娘,近些日子您身子可还好些了?”外室的珠帘被掀开,一名身着绛紫大褂,皮肤白净,一双丹凤眼皮下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的大太监走了进来,朝帘帐里的人微微叩首以表礼仪。

“什么是好?什么又是坏?”帘帐里传来轻飘飘的女声,声音淡淡带着几分冷淡,却如轻敲瓷器般清脆动听。

“咱家说错嘴了,还望娘娘莫要怪罪。”大太监眯着眼睛微微一笑,这身绛紫官袍显示他是大周内务府几位最高长官之一。

大周宦官阉人主要负责协同后宫事物,以及听从皇帝差遣,依照祖训,太监是不可以临朝参政。

但如今却也有些不同,内侍宦官属皇帝皇后身边的直系近臣,又是朝中宣旨传令的一把手,且绝大部分都是宠臣,即便无法直接参加朝政,却也能凭借强大的手腕干预政事。

眼前这位以及官居太监一品,能穿紫衣,配金鱼袋,就是朝中宰相都要巴结结交对象。

对于这名大太监的话,帘帐里面的人却迟迟未回应。

不久时帘帐里穿出窸窸窣窣织物摩擦的声音,两位杏衫宫女连忙走向前来,将帐子外的青铜帐钩送下来,将层层如烟的帘帐收拢钩起,只留一层白色的内帐。

白色的内账被掀开,一名披散着乌木般长发的女子坐在床沿,就着银盆洗了洗手,擦干了手才起身。

女子抬首,露出一张美艳娇柔的面庞,时间仿佛刻意绕过了这名女子,四十多岁了,依旧是美得不可方物。

“本宫也在想,这身子什么时候能好一些,不至于帝姬莅临都不曾前往拜见。”女子带着遗憾的声音响起。

这位美人便是当今皇帝的宠妃,容贵妃。

容贵妃入宫甚早,早早便有了一个三皇子,人虽生得貌美如花,却一直不得皇帝青睐。

但随着容家在京中的地位扶摇直上,那位妖姬祸水的端姬一死,容贵妃便忽然蒙受皇帝的宠爱。

谁也不曾想到那位曾经还只是个美人,只能依靠儿子挤进嫔妃之位,家世薄弱的容贵妃,如今能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就是皇后想动她,也得先掂量几分皇帝的意思。

大太监对于眼前这副美人图微微亮了一下眼,但也不过是一瞬,眼前这位,可不是随便能觊觎的人物。

三皇子胞母,皇帝最爱的宠妃,哪一个头衔,都足以让她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成为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对象。

“娘娘无需担心,帝姬暂时入住东宫,您要见,那是随时都可以见到。”大太监依旧是那一副仿佛画上去的谦和笑容。

披着长长披帛的容贵妃走向妆奁台,铜镜里是一张风韵犹存的美人脸,容贵妃却微微皱起眉头,冷冷道:

“撤了。”

容贵妃脸上表情僵硬,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有些扭曲,近乎歇斯底里地将铜镜摔到地上。

仅仅是一个愤怒的表情,整个人便好似老了十几岁,桌子上的胭脂盒也被打落在地,弥漫着浓郁玫瑰香味的胭脂粉尘弥散在空中。

“娘娘——”身边的侍女发出一阵惊呼,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容贵妃便抬手给了她响亮的一巴掌。

“一惊一乍什么?”容贵妃捂着自己的脸,抚摸到微微泛起的皱纹,眼底一片猩红之色。

容贵妃像是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起身扭头看向那名依旧镇定着一副笑容满面大太监,微微喘着气开口:

“汪公公,国师什么时候回来?”

这名被称作汪公公的太监似乎对贵妃的喜怒无常见怪不怪,从容低头回答,“国师还在岭南,说是最早半月之后,让娘娘您等着便是。”

“等……等着,本宫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容贵妃捂着脸,那张美艳的脸扭曲着,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

“本宫已经等了十几年,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汪公公低头不语,对于容贵妃的话里的意思他自然是清楚不过,皇帝的宠爱犹如雨露之恩,谁又能保证天天下雨呢?

太子犯了那样的过错却依旧没有下台,皇后毒害五皇子一事也未能扳倒她,容贵妃空享陛下眷顾,却不能转化为实际的用处,如今又是这个年纪,不担心也得担心。

“罢了让衍儿过几日来宫中一趟,本宫今日前去拜见帝姬。”容贵妃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让国师尽快回来,若是本宫垮了,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说完容贵妃踩着铜镜,满地猩红的胭脂洒落在绣着金色大丽花的波斯毯上,容贵妃只是扫了一眼,提步走出了房间。

*

抵达大周的第一日,李长安失眠了。

比起颠簸在马车上还要睡眠差,明明那时候只要头靠枕头便能睡着,但到第二日卯时却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李长安坐在妆台前,面色有些憔悴,便是由宫女梳妆脑袋也一点一点,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眼尖的云珠及时扶住了她即将磕到妆奁台的额头,表情担忧地望向帝姬。

“殿下,您今日若是不舒服,便歇息一日。”

李长安伸手撑住额头,摇了摇头,道:“无事,总归要习惯,梳妆罢了就随我一起用早膳去吧。”

云珠还待要开口,瞥见帝姬闭上了眼睛,于是安静指挥着两边梳妆的丫鬟替帝姬梳妆打扮,今日只怕前来拜访的人不少。

花了一个时辰,李长安得以走出房门,稍微用了些白腻的铅粉遮住了眼睑下的乌青,比起昨天虽然面色苍白了些,但好歹还算有了些精气神。

用完早膳,李长安坐在梨花木椅上喝着进献过来的黄山云雾毛峰,目光随意看向鎏金殿的摆设,与大燕也没什么不同,轩窗藻井无一不尽显皇族的豪奢。

喝完茶,李长安想着按照规矩,先得拜访皇后,但想起皇后一副笑里藏刀精明算计的模样,就忍不住头疼。

捱了一会儿,她看着门外候着的五六名宫女,殿外估计还站着不少侍卫。

“走吧,竟然来了,那就入乡随俗。”李长安眨了眨眼,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对于这还未遭受劫难的大周皇宫还算熟悉,但也不能表现出来,便跟着大周的宫人们给她引路。

外日头正好,穿过廊庑,一阵凉风吹来,将夏日的燥热之气吹走了几分。

宫墙上青碧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出水波纹般的光泽,涂着朱红色墙漆的红墙与白色的垣柱形成鲜明的对比,亭台楼榭坐落在一片碧绿与开得热烈的杜鹃花中,放眼望去,处处都是美景。

而来来往往的宫人无一不均出些目光看向被簇拥着的大燕帝姬,如此尊贵的身份,偏偏还生得如此貌美,当真是上天眷顾生下来的人儿。

李长安装作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目光,靠着云珠的手臂,漫不经心想着,见完大周皇后皇后,她还是得见一见萧硕。

也许是因为旧情谊,也许是因为那些无数折磨着她的梦魇,也许是因为别的,种种原因,她都要见一见他。

她可能会控制不住想杀了他,也可能会再次将爱与恨分得清清白白,既爱着他又恨着他。

但绝对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也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殿下,您怎么了?”云珠忽然问了一句。

李长安回头看向云珠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微微一笑,轻声道:“怎么了,云姑?”

云珠望向帝姬,明明还是熟悉的模样,她却觉得与她所熟知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帝姬全然不是一个人。

眼前的帝姬她完全看不懂,甚至连细微的意思都无法揣度。

“殿下,您今日……”云珠最终还是咽下话,只是流露出了担忧的目光,“没什么,殿下您今日若是不舒服的话,还是休息一日。”

李长安只是笑了笑,简短安慰了一句:“不必为我担心,我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初来乍到,有些水土不服。”

云珠咽下口中的话,对于帝姬的命令,她向来是无条件遵循,就是突然变性,她也不能多说一句。

这条长廊直接通往皇后的寝宫,这多半是出于皇后的私心,不过也可以显出皇后对这名大燕帝姬的抬爱与重视。

李长安还待要穿过长廊,前方忽然人影攒动,她停下了脚步。

“帝姬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也是自然,只是既然帝姬身体不适,有何必到处走动,多让自己受累?”

前方被几名宫女拥着,穿着带金桃色云缎面宽袖长裙,头上玉钗金步摇的华贵女人朝她走了过来。

女人面容端庄娇美,朝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贵妃娘娘。”

跟随在李长安身边的侍女们屈膝表了个福礼。

李长安立刻意识到了眼前这名美艳女子是何身份,大周贵妃,容贵妃。

“帝姬不必多礼,本宫昨日未曾亲自迎接,已经是大大的失礼了,又怎么能受帝姬如此大礼。”

容贵妃忽然走向前来,带着诱人光泽的红润脸庞露出几分欣喜之色,熟稔地握住李长安的手,鲜艳欲滴的红色指甲好似要滴血一般。

“今日本宫早早起来,迫不及待就想来渐渐帝姬殿下,果然不同凡响。”

容贵妃银铃般的笑容荡漾开来,比起带着淡淡疲惫之色,因心中积压事情显得有些严肃的李长安,容贵妃更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娇俏少女。

即便知道此人的年纪,李长安仍然大感惊讶,眼前人比起说是贵妃,不如说更像一名公主。

“见过贵妃娘娘。”李长安看着热情揽着自己手臂,一副热络亲切模样的容贵妃,微微侧身隔开一些距离,有些生涩地问候了一句。

“帝姬殿下这是要前往何处,如果无事的话,也请到本宫椒兰殿一趟,本宫今日刚能从榻上下来,便匆匆前来拜访帝姬。”

容贵妃丝毫不在乎李长安这带着生疏的动作,继续道。

“本宫一见到殿下,便觉得一见如故。”

“只觉得,世上再找不到如帝姬这般合本宫心意的人儿了。”

*

萧硕难得一日走出梧桐苑,东宫占地广大,养了后宫佳丽三千,以及无数的宫女内宦,从一个苑到另外一个苑,最远能耗上半柱香。

但即便如此,萧硕依旧对于此地的极为熟稔,很多路走过一遍,再走第二遍便不会再错。

他长得很高,看着有些削瘦,但手臂底下却附着一层结实的肌肉,一双锐利冷淡的双目四下环视,最终看向大殿中央的那名男子。

“你还躲着朕。”晦暗的大殿上,莲花烛台跳动着微弱的灯火,照耀在男人刚毅的面庞上,男人自然就是大周的皇帝。

萧硕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脸上也并无什么表情。

“你在恨朕?”大周帝放缓语调,对于自己亲儿子冷淡的态度毫不为意,反而露出了淡淡宽慰的笑容。

“不敢。”萧硕慢吞吞回了一句,但即便只有短短两个字,却依旧让大周帝亮起了双目。

“看到你没事,朕感到很高兴。”大周帝自顾自发表了内心感想,但对面的萧硕显然没有因为这一句话而露出一丝感动的情绪,反倒皱起了眉头。

“很好,很好。”大周帝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任谁也看不出来两人是父子关系,大周帝幽幽的目光透过萧硕,不知看向了何处。

“你同你母亲生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大周帝喃喃低语道。

“她已经死了。”萧硕听到这自言自语的一句,忽然笑了,眼底流露出无可遮掩的恶意。

“她被你杀死了。”

面对大周帝骤然变色的脸色,萧硕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原本冷淡的表情显露出扭曲的疯狂。

“是,她已经死了。”大周帝宛如桌上那即将被吹灭的烛火,表情迅速灰败下来。

“但你还活着。”大周帝看向自己的儿子,定了定神,旋即仍旧是一副慈父般的笑容。

萧硕沉默不语,活着,怎么算活着呢?地上的蚂蚁,空中的雄鹰,都可以算活着。

“你厌朕也可,恨朕也罢,如今都不重要了。”大周帝轻轻叹息一声。

他所想要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至高无上的皇权,寰宇四海的财富,而后宫之中佳丽美人成群,膝下子嗣环绕,他什么也不缺。

至少在外人,大周的子民看来,他们的皇帝就是如此。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这就足够了。”

大周帝一手扇灭了这偌大宫殿唯一倚靠的烛火,整个身形隐入黑暗之中,在这混沌的黑暗中,只传来大周帝威严以及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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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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