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气得满面通红,额头不停冒着热汗的燕王,李长安只是微微面露愧色。
“父皇,这一趟并非如大周的意思,而是交两国之好,前往拜见而已。”
李长安看似轻松的话却并没有让燕王缓和,两旁款款扭动杨柳腰肢的美人抽出冰蚕丝手帕,想要替燕王擦汗,却被燕王粗鲁地挥开手臂,只得幽怨地退后。
“安儿,这可使不得,这大周的皇帝的老儿可没安好心,你这一去还有回吗?”
燕王气喘如牛,许久才蹦出这么一句话。
倒是皇后只是沉默看向她,微微皱起秀美的眉头,李长安也顾不得两人还在置气当中,欠身朝自己母后问安。
“您二位不必担心,安儿这一趟是必须得去。”
李长安狡黠地一笑,从广袖中抽出一份淡黄宣纸细细叠好的小册子,上好的徽墨带着淡淡松烟香味,显然着墨不久。
这种信笺用纸大燕很少用,大燕贵族常用的是麻叶纸,还好些的就是竹制的斜纹纸,最上等的是皇家用的蚕帛的绢书。
湖笔宣纸,这种精巧的小玩意倒是大周不少附庸风雅发文人骚客喜欢用。
“这是我从大周使臣身上拿到的大周如今东宫以及诸位皇嗣之间的情报图,安儿已经看了一遍,觉得大周王庭,如今实在是最有意思了。”
李长安抖露出这叠小册子,将它递给自己父皇,见自己父皇阴晴不定,眼中还是带着不满看着她,她只当没看见。
“母后,你不必担心,安儿再如何都是大燕的帝姬,再者,大周也不会无耻到对我一个女流之辈下手,大周以儒家法典治国,最是好面子,又岂会干这种龌龊之事?”
李长安说完,便见皇后文鸢原本皱着的眉头忽然散开,有些怔忪地看向自己女儿,心境复杂。
“这,这分明就是一趟浑水。”燕王绿着脸看完了那一卷细细蝇文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字,再看看自己这个女儿,还一副兴致冲冲的模样,心中咯噔一声。
“安儿,你可想好了,这一去,只怕再回来就麻烦了。”文鸢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张笺纸,那张恬淡姣好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难道他们还敢扣押大燕帝姬?”李长安安慰道。
“他敢!”文鸢面色一变,原本周身柔和的气质变得冷漠强势起来。
“安儿最晚明年开春就会回大燕,到时候就是大周想留,只怕也留不住。”李长安握着自己母后的手,语气坚定道。
如今不过六月,开春要到明年二三月,李长安这一去,就要去上大半年,十四岁的她从小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往西三四百里的沐泽湖的猎场,那里有一座大燕行宫,是父亲以前的封地。
但如今不同了,千里之外的大周,乃至远隔万里的百越南岭,上辈子李长安都曾踏足。
文鸢温柔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女儿柔软稚嫩的面颊,眼中微光闪烁:“安儿若是想去,母后不拦你,只是安儿你始终且记住,你是母后的命,母后的心肝,若是你出了丝毫差错,母后今后也活不下。”
李长安心中微微一震,嘴唇动了动,随即露出一个安抚地笑容:“母后也要保重好身子,我敲母后这些日子总在佛堂斋戒,人也憔悴了不少。”
文鸢微微一笑,轻声道:“只要你不生母后的气就好,母后就是这辈子只在佛祖面前茹素诵经,也是值得的。”
李长安连忙焦急道:“那怎么行,安儿又如何敢生母后的气,母后不怪罪安儿行事鲁莽,说话冲撞了母后才对。”
被置身在外的燕王悻悻摸了一把鼻梁,自己从小把女儿当明珠般宠着,到头来还是母女俩最亲。
就连事情也是不同他商量就擅自决定了,他这皇帝和父皇当得也太窝囊了些。
*
李长安不费什么力气就劝说自己一对双亲同意这一场大周之行,就是她自己也没想过会来得如此轻易。
启程之日定在七日之后,大燕皇帝重新召见的大周使臣,两方缔结了合约,以确保大燕帝姬能够安然到达大周京畿,镐京。
其间要经过大燕的九处驿所,以及大周的十三处驿所,缇骑连夜快马加鞭通知各个领地的官员,备好帝姬中途歇息停靠的场所。
大周的使臣也连夜将这个消息以急报送往大周宫廷,迎接即将前往大周拜见的大燕帝姬。
李长安这几日夜里睡在母后的椒兰殿内,白日总是一堆宫女老嬷各大内廷官司的人聚在她身边,不是替她量体裁衣,就是简单教习她大周宫廷琐碎的规矩。
李长安总是想开口问一问自己母后,关于道济寺那位面目丑陋的可怜虚弥僧人,看着自己母后为自己挂念的目光,却始终开不了口。
大周的急报快马加鞭,原本需要近半个月的脚程,硬生生跑废了七八匹千里良驹,日夜兼程赶在七日就把这个消息送至大周朝廷。
大周朝廷就是再波诡云谲,浑浊不堪,也不至于对一个不过豆蔻十四的少女如何算计。
更何况这位即将到来的少女还是被如今燕王奉为掌上明珠,视若重宝的帝姬,日后大燕的继承人,上赶着巴结的人都不计其数。
申时一刻才到的消息,酉时皇帝便已经召集大臣们在太和殿的议政房内商议此事。
身为公卿之首,皇帝之下的宰相独孤渊朝坐在案台前端坐的男人行了拜礼,垂手立于两侧。
黄花梨木的案几上堆满了布帛或是白宣成册的卷轴奏折,右侧一个蟠龙衔珠青铜琉璃香尊,插着几根笔直冲天的安神香。
两名穿着杏色襦衫,高束两个双环小髻,容貌秀美卓绝的宫女手持八宝金坠蒲扇,恭恭敬敬低着头徐徐扇风。
身着简服宽袍的男人站在案台前,手持狼毫挥墨,两鬓已是星点斑白,一双深沟鹰目,配合有些张合冷峻威严的五官,以及举手之间无不彰显着他作为上位者的气质。
无人会怀疑他帝王的身份,如今的大周皇帝,萧琚。
大周皇帝,萧琚,如今在位已经三十余年,他十六岁登基,如今早已过了而立之年。
独孤渊抬眸,正好与大周帝对上眼,大周帝只是淡淡扫过一众大周重臣,却并未停笔。
等到书毕,大周帝才搁下狼毫笔,拂了拂有些发卷的纸角,朝余下臣子露出一个笑容。
“众爱卿觉得如何?”
还未等余下人回答,独孤渊已经抢先一步走上前,瞥见皇帝些的正是诸葛先师的出师表前半序,连忙开口。
“陛下笔走游龙,铁画银钩,这妙笔丹青,一手好字早已名闻天下,臣等得以拜见陛下手书,实在大幸。”
大周帝闻言眯起眼睛,看向宰相,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若论夸人,独孤丞相实在担得起这个位置。”
大周帝这明褒暗贬的话如一记耳光般抽在独孤丞相的脸上,但独孤渊却是丝毫不在意一般,依旧恭谦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如非这一张嘴,又如何能立于朝堂,替陛百辩群官。”
大周帝闻言哈哈大笑,挥手便让两名侍女收走案台上的文房墨宝。
“独孤相既然如此赏识朕的文墨,朕便把它赏赐予爱卿。”大周帝说完,便走出案台,看向跪在地上官员,说了句。
“众爱卿都起身吧。”
独孤渊也谢过皇帝,跟着一众高级官员静候皇帝开口。
大周皇帝自即位起便是个难得有手腕的皇帝,即便就是在太后垂帘听政之时,也是一手亲自把持着朝政。
在第一任皇后薨逝后,迅速迎娶了当朝最大门阀世家的独孤家的女儿为后,也就是当朝宰辅的嫡亲妹妹,独孤氏。
此后几十年,大周南定百越,西破戎族,东迎海贡,北开燕市,大周一片河清海晏。
不过如今的大周帝不知是厌倦了征伐,近几年都变得倦与朝政,游走百官之外,脾气也是阴晴不定,比起堆积如山的奏折,更愿意提笔书画,或是寻仙问道。
“大燕派出去的使臣传来消息,想必诸位爱卿早已知晓。”大周帝如炬的目光扫向众人,那双锐利的眸子藏着的东西无人能揣度其意。
“回陛下,大燕帝姬半月后便可抵达我大周,此番大燕肯将其送至我大周,其中意思,不可不仔细思量。”
独孤渊接着皇帝的话回答了下去,大燕帝姬既然真的被一个左林卫将军给请过来,不可谓不稀奇。
这三皇子倒是找了个好帮手,独孤渊心中冷冷地想。
再怎么如何,这太子之位已定,在他看来,这三皇子不过涸辙之鱼垂死挣扎。
“终归不过是个女儿家家,我大周若是对一个小女儿机关算计,未免也太失风度。”大周帝不以为意道。
“是,陛下,只是这如何迎接大周帝姬,还需仔细商定。”独孤渊继续道。
“就按祖宗礼法,交给礼部户部,多加些排场就是了。”大周帝说完,再次看向独孤宰相。
“临安王如今可还在临安王府?”
独孤渊一愣,萧珏,四皇子,也是太子的胞弟,同为皇后的儿子,如今被封为临安王,现在在自己的封地,只在皇帝宣见的时候才会进京。
“让他也回京一趟,他今年也不过十七八,长这位大燕帝姬也不过几岁,倒也合适。”大周帝浅浅撂下这一番话,信步略过百官。
“朕乏了,有什么事,独孤相能自行处理,便不必打搅朕,朕这几日临的帖子,丞相也可多看一看。”
独孤渊随着众官员拜伏在地,恭送走了皇帝才起身,刚刚那一番话,却是让他面露欣喜之色,皇帝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有意将四皇子与大燕帝姬拉拢,虽说太子妃位尚且空置,但四皇子却是也尚且年轻,也同为皇后之子,乃他亲外甥。
就在众官员轮着给他道喜,独孤渊堆着皱纹的眉角露出笑容,吩咐了礼部户部官员同他一道前往官署班房议事,才在太监的带领下退出去。
晚些用过晚膳,独孤渊陪着自己的美妾梅氏坐在后院左厢房内。
他年近六十,而梅氏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容颜娇媚,体态端庄,生得十分美貌。
此刻梅氏正拉着一条藤条椅子替他搓揉肩膀。
“老爷今日心情可算是好些了,肯来奴家房内。”梅氏一双江南温养出来的水眸嗲怪地瞧了独孤渊一眼。
“前些日子确实多事愁身,不得抽身来见你,是我不对。”独孤渊摸着梅氏宛若柔夷的纤纤细手,赔笑着道。
“老爷只要还记着奴家便叫人知足了,奴家以为一进门,就得日日守着空闺房,守起活寡来。”
梅氏语调婉转悠扬,乃是江南吴楚地特有的侬语,就是骂人,都跟唱曲儿似的让人舒服。
独孤渊好言宽慰了自己的美妾一番,瞧见梅氏单薄的夏衫薄如蝉翼贴在身上,曲线玲珑优美,若隐若现雪白的胸脯,脸上两团如云霞般的胭脂腮红,唇角一颗朱红美人痣,在灯下更美三分,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梅氏到底年轻,生得十分颜色,又有意打扮如此,此刻就是柳下惠在世,此刻也要细细掂量三分。
“我时时刻刻可都惦记着你,疼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让你守活寡。”独孤渊一把拦过梅氏细柳般的腰肢,把人抱进怀里。
梅氏红着脸儿,双目微嗔,刚要嗲骂几句,话还没开口,便冲进来一名中年模样的男人,此人乃是相府的大管家周恒。
“老爷。”周恒有些尴尬地抬头对上独孤渊带着愤怒的目光。
“有事不会实现通报,这时候又干什么?”独孤渊放下梅氏,斥责道。
温香软玉在怀,此刻良宵一刻被破坏了,心情自然心情自然不好。
周恒连忙道:“老爷,是宫内的人来消息了。”
独孤渊顿了一下,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那便快去,宫中此时又有什么差事,不能搁到明日再来说?”
说完却也没有多耽搁,抛下美人径直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梅氏咬着下嘴唇,幽幽看着二人,凤仙花染成的寇色五指绞紧,一转头,原本端庄优雅的面容竟因克制而变得有几分狰狞了起来。
东宫,梧桐苑。
梧桐苑位于东宫西南最偏僻的角落,几乎毗邻紧挨就是宫廷下人的居所。
说是梧桐苑,其实不过是一个年久残破的旧院子,两间小瓦房,一个稍大些的院子,但是也空荡荡的,实在是名不副实。
其实此地以前是种了一棵前朝便留下的梧桐树,但是因发生过一起刺杀案,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梧桐树被当做藏匿刺客的地方,便被毫不留情地砍掉了。
推开十分简陋的松木房门,门上贴着不知何年的桃符,生锈的黄铜门栓也显得可有可无。
好在里面却是干净整洁,床榻书桌,一应俱全,虽然没放什么东西,但倒也能住下人。
此刻里面唯一的一张矮木床上一床单薄的单色被子拱起一个大包,此刻已经午时,被子里面的人去迟迟未出来。
过了不久,被子才掀开一个小角,露出一只苍白毫无血色的手,这只手骨节很长,骨节连接处因为过于削瘦而微微凸起,这是一双担得起‘白骨爪’三字的手。
手臂上面的青色宛若网络般密布的血管微微凸起,薄薄附在上面的肌肉也跟着绷紧。
许久棉被里面传出微微的喘息声,少年带着沙哑的声音宛若灶房里的封箱声,断断续续,嘶哑难听。
“死不了,怎么会死不了?”少年掀开棉被,泛着青色的嘴唇带着微微的肉,一双脸呈现出不属于活人的青白色。
少年从床上起身,虽然瘦,但少年生得很高,一双黑色的眼眸十分明亮,一张脸也漂亮得不像话。
不知想到什么,少年看向早已被收拾干净的桌子,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那笑容在一张死人脸上,宛如修罗鬼刹从地狱里爬出来。
“殿下——”端着饭盒正要进来的老嬷刚踏进门,就被这张脸吓得魂飞魄散。
少年没有理会被门槛一脚绊倒的嬷嬷,而是径直走过去,接过洒了半个食盒的饭菜,揭开瞧了瞧,有些漫不经心道:
“这回又会给我下什么毒?不如来一个人晚上拿一条麻绳把我绑了,找一口老井丢了多省事。”
少年原本泛着青色的嘴唇慢慢因笑容变得红润,阴鸷的目光看向地下的嬷嬷,满怀恶意道:
“还不快滚。”
嬷嬷连忙连滚带爬跑出梧桐苑,嘴里还神神叨叨念着鬼。
萧硕依靠在门框,从黑暗里走出来,外面夏日的阳光十分炽热,他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烁着蛇蝎般的光芒。
他果然不适合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