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笙扬起手轻摆过。
一直站立在身侧的白絮走出慈宁宫，然后带进来了金粟。
而金粟手上正捆着一名宫女。
王桑若在见到这位宫女的一瞬间，感到无比惊怒，几乎是强行吞进了要溢出口的尖叫。
“皇后搜查了绫绮宫？”
谢明笙此时唇角微微勾起，言道：“德妃多虑了。青棠，重新将人带上来。”
王桑若这才缓和了脸色，还忍着没有扭头去看太后的表情。
但出乎意料的太后表情平静极了。
甚至谢明笙也看不出太后平静的表情下是否压抑着怒火。
谢明笙抓到人的时候很是惊讶。
因为金粟抓到人时，人正好要逃出宫门，却巧合到简直就像是送上门来的。
同时青棠已经把那个说出宫女私通侍卫的人重新压上来，“说吧。交代一下你知道的。”
“奴婢拂银见过娘娘。柔云今年已经二十五本该出宫了，不知为何出宫名单上却没有她的名字。可是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那基本上就再也没有机会出宫。”
拂银口齿清晰，叙述极流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娓娓道来。
“柔云的相好其实是她的青梅竹马，两个人约好了等柔云出宫就成亲的。本来柔云已经绝望了，但那天阿紫过来，却知道了画眉出宫的事情。”
谢明笙看向青棠，青棠不解问道：“这与画眉有什么关系？”
“画眉能通过皇后娘娘出宫，柔云便也想着能让皇后娘娘放她出宫，就想让阿紫去求求画眉。但阿紫拒绝了，还与柔云吵了一架，直接离开了。
柔云之后也觉得自己不应该逼迫阿紫帮自己，就让奴婢去陪她向阿紫道歉。但是却看到阿紫进了绫绮宫，奴婢觉得不对劲，就拖着柔云离开了。之后就是听到了阿紫的死讯。”
太后听完后，一时竟还没有反应过来，纳闷不解道：“那这与发现阿紫的人有什么关系？”
拂银不说话，低着头。
于是谢明笙缓缓道：“因为柔云不会去杀阿紫，杀阿紫就会让她自己被发现。但阿紫的关系是真的非常简单，所以阿紫只会是发现她的人杀的。”
李太妃忍不住发问：“认定的理由呢？”
谢明笙挑眉：“本来也只是猜测，但这位真的太巧了，刚好撞上来，才让我确定的。”
金粟抓起那名宫女的左手，手背上的抓痕清晰，正展示给所有人看。
一直安静的薛太妃此时猝然出声：“所以，皇后早就抓到凶手了。”
李太妃惊愕，扭头看向谢明笙。
“不算，一开始并不确定。”
谢明笙的神情极为淡定，也没有想要给几人解释的意思，“说说吧，为什么要杀了阿紫。”
被压着的宫女在来的路上尝试过挣扎，但终究没能挣脱。眼下像是认命了一般，半伏在地上。
可金粟刚把用来堵嘴的绢布扯掉，宫女便冲着王桑若大声哀喊。
“娘娘救救我，我不是凶手。娘娘……我只是发现了阿紫而已。”
闻言，王桑若侧身躲避，不肯回望宫女，冷漠道：“你如果什么也没有做，就不会有事。”
李太妃最看不得这种宫女攀污狡辩，只会让她不停想到无妄之灾的自己：“手上的痕迹都在呢，有什么好狡辩。”
“我没有，我只是把人挪到了……”宫女大声反驳。
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闭嘴。”王桑若喝斥道。
王桑若现在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下套了。她以为能螳螂捕蝉，没想到是黄雀在后。
太后也帮着王桑若岔开话题，顺便适时地扶额说道：“凶手既然已经抓到了。我累了，就都退下吧。”
令王桑若惊讶的是，谢明笙显然没有打算让事情继续的意思，因为结果已经很明显。
有人利用阿紫设局，王桑若入局，而后想要自己设局，却被黄雀捉了。
虽不知幕后人是谁，谢明笙却可以肯定阿紫的死在这一场局里面根本无关紧要。
而其他的，她要与皇帝商量后才能清楚。
谢明笙示意金粟重新将人的嘴堵好，然后说道：“太后娘娘，还有一事。”
太后揉按着眉头，脸上浮现一丝疲态：“说吧。”
现在，太后只想赶快去问问王桑若具体细节，她竟不知道宫中居然还有一股这样的势力。很快的，太后就想起了几个月前那名从慈宁宫闯到皇后跟前的宫女。
走神的回想了一会儿，太后就听见了谢明笙以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直接当众下令道。
“白絮，你且即刻安排下去，将所有有主位居住的宫殿都安置两位嬷嬷，在不干扰主位的情况下，重新教导各宫的宫女规矩。若各宫再有触犯宫规者，吾会直接问责主位，无有例外。”
最后几字，是谢明笙一一扫过太后，李太妃几人身上，一字一顿说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太后沉声：“皇后。”
皇后这是要光明正大地监视所有人吗？
李太妃同样不愿意，委婉地表达道：“皇后，这就没必要了吧。”
每个宫里都会有秘密，李太妃根本就不想自己每日做了什么都被皇后知道。
谢明笙语气缓缓，却仍然很坚定。
“太后娘娘，儿臣也是为了后宫安稳。像今日这样的事，儿臣绝不允许再出现。”
李太妃侧头，想要拉一个帮腔的：“薛妹妹，这你也赞成？”
薛太妃眉眼低垂，手指拨弄着佛珠，“后宫的安排一切皆由皇后做主，吾并无异议。”
“哈，你可当真好性。”李太妃冷笑，“皇后，本宫可以直接告诉你，本宫不同意。”
李太妃的语气甚至是有些尖锐，竭力在抗拒这个安排。
这两名嬷嬷是极麻烦的存在，她们简直就是一双皇后在后宫里的眼睛。
没人想答应，谢明笙明白。
但谢明笙渐渐明显的冷凝了脸色，第一次展露了属于中宫皇后的威压强势。
谢明笙的发髻上钗环虽少，但是凤钗从来没缺下过，此刻的肃容是与金色的凤钗一样冰冷相衬。
“太妃，吾的意思是，各宫的宫女规矩欠缺，所以需要教导。
太妃身侧的女官，身为寿安宫的掌事宫女，却不知寿安宫有宫女未按规矩按时离宫，不知宫女与侍卫有勾联，此乃失职。
吾念及她乃太妃惯用，所以只是下令教导，已是宽容。太妃觉得呢？”
李太妃被怼的支吾着说不出话，她还以为皇后是冲着太后去的呢，原来还有她吗。
谢明笙又转向太后：“太后娘娘，德妃在发现出事后，第一时间不曾向中宫禀告，而是直接上报到了慈宁宫，这是僭越。
吾认为是德妃身边的宫女对宫规不熟的缘由，所以要求她们接受训导，这可有不符合规矩？”
若是硬要下令，谢明笙甚至可以把在场所有人身边的宫女都换掉，但宫中的侍从在短时间内屡次变动，很容易造成误会。
朝堂的有些御史一向喜欢盯着后宫，如果知道了会认为宫内不稳，从而有数不清的奏折会飞向太和殿。
谢明笙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出现，况且她才刚刚与皇帝达成隐晦的交易，就出现问题。这简直就是对她能力的质疑。
所以谢明笙此次的态度格外强硬。
太后这时候与谢明笙的眼神对视上，从里面看出来了不容拒绝。
“罢了，就依皇后吧。”
太后不会在这样的态度下去表达强烈反对，那只会让她显得可笑。
至于这两位嬷嬷，都到了慈宁宫，她想怎么安排难道皇后还能插手吗？
谢明笙微微颔首，也没温和了面容，淡淡道：“儿臣谢太后娘娘体谅。那么，儿臣告退。”
果断地转身离开，谢明笙带走了被扣押的两位宫女。
显然是不打算与太后等人通知要如何处理这些人。
太后眼神瞥向李太妃。
李太妃翻了个白眼，伸手从袖口拽了个帕子，围着脸遮住泛红的面容，摇摇摆摆走了。
她要去找宁王，挑两个识趣的嬷嬷。
薛太妃不打算多留，以往她是要多待一会儿的，但很明显太后今天是拒绝她留下的。
众人来，众人散，这场戏也算唱罢了。
慈宁宫大殿的门渐渐关上，殿内也渐渐安静无声。
眼神虚虚落在薛太妃方才坐在的木椅上，好一会儿太后倏地厉声喝道：“跪下。”
王桑若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迅速地跪到殿中央。
自王桑若入宫以来，她已经屡次被太后罚跪。这一回，王桑若竟然感觉到自己有些习惯了。
太后眼见着王桑若这一番无比流畅的动作，左手不由死死抓住椅侧的扶手。
“为什么没有把那个人处理掉？你还做了什么？”
跪姿愈加标准的王桑若语调有些快速地回答着：“我让那个人把阿紫拖到寿安宫与宁寿宫之间的，没处理是想着做人证的。”
太后忍不住追问：“来通禀的时候怎么不说？”
王桑若不解：“这个很重要吗？我最初的想法就是阿紫死在宫里，说明宫里有披露，想给皇后添堵。但我一人的分量不够，所以要牵扯寿安宫与宁寿宫。”
“你没想过自己会被嫁祸为凶手吗？”太后听了解释，倒也不觉得王桑若的想法有什么问题。
闻言，王桑若摇摇头，表示疑惑：“我为什么要杀阿紫，就算真的是那个宫女杀的，与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个宫女在我入宫前就在绫绮宫了。”
太后半晌沉思后，“你是说，这个宫女之前就在了。”
王桑若点点头。
目光又游移到李太妃的座位，太后沉默着思索片刻，余光瞥见王桑若跪得笔直的身板，眼神示意了娉芸。
娉芸上前扶起王桑若。
“来，走近些。”太后招招手，手指轻轻拂过王桑若的面颊，“疼吗？”
“疼。”王桑若有些委屈，她还没受过这么大罪。
就算在家里受罚，要么是侍女代受，要么是打掌心。如此打脸，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
太后轻叹：“你明白的，眼下去冬猎更重要。我需要与你父亲见一面，在见面前，都不要与皇后对上了，她的依仗是皇帝。”
“可是……”王桑若还是仍有不甘，她实在无法做到自如。每每见到皇后，都是一场自我凌迟。
因为她所受的十余年教导，皆是她要成为皇后啊。
王桑若脸上的不甘太明显，于是太后抬手拔下了头上属于她的凤钗，将其插在王桑若的发间，并为王桑若正了正衣袍。
“阿若，你会有的，所以不要着急，要有耐心。”太后手掌压着王桑若的肩膀，微微用力，“皇后今日如此强硬，怕是与皇帝又达成了一致。皇后地位稳固，冒然对上只会损伤自己。阿若，你要学会借力，明白了吗？”
王桑若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发髻上的凤钗，却被太后压下。
太后眼神里有期许，也有暗示。
恍然了悟，王桑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桑若谢姑母教诲。”
“至于你宫里的嬷嬷，当个吉祥物就是了。”太后提点道。
太后并不将谢明笙的举措放在眼里。
王桑若听话地应下，又蓦地想起，有些急躁地问道：“姑母，那冬猎我们要不要安排些什么？”
见状，太后暗自无奈，还是叮嘱了几句：“不着急，这次冬猎什么都不会发生。不过你多见见你妹妹吧。”
王桑若心中一沉，但感受到头上压着的重量，内心稍安。
姑母答应过的，皇后之位一定会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