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镇见秦老,唯觉奇怪。他老人家千里迢迢亲自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劝徒弟回头是岸。
十三里坡见到祥子,我有所怀疑。天子近侍看到罪臣擅自离开流放地,竟然没有任何表示。
直到你和尧统领他们都出现在松县,我才彻底笃定心中猜测。
你如果回中都,帮我带句话给皇上。
江山为盘人为子,他要执棋,旁人无话可说。可若无底线,假以时日必遭反噬。”
时东阳陡然心惊,跪地请罪。
李书音正襟危坐,居高临下地看他,“何必跪我。”
她语调平平,时东阳听不出任何情绪,依旧埋头跪着,不敢言语。
阖宫皆知,升平殿主子待人随和,待内侍东阳更甚。两人之间原不需如此见外,但这次时东阳自知理亏。
“你腿上有伤,别跪着。”
“公主,臣……”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我从未疑心过你,只是不知你在做什么,怕帮不到你,更怕你被我连累。”
他急切地抬头解释:“臣无惦念,故而无惧。臣所做每个选择,皆是心甘情愿,不论什么后果,都与他人无关。”
李书音默了默,前去扶他。
“我知你忠心可鉴,盼你岁岁平安。”
“公主,请准许臣同赴北燕。”
一股冷风灌进灯罩,火舌轻颤。
“赴燕之路漫漫,前途未卜,我不愿你跟我涉险。”
他比魏溪亭更壮实,半个身子隐在光影里,却显得十分消瘦。他微微躬着身子,和宫中绝大多数内侍伺候主子时一样恭谨。
冷风卷着碎雨钻进屋,爬进他后脖颈,凉意浸得他心颤颤。
“那时没跟公主走,臣已万分懊悔。而今既奉圣意,怎能再弃公主?”
“圣意?”
“是。皇上已经恩准臣随公主赴燕。”
“东阳……”李书音伸手,意欲牵他衣袖,像小时候撒娇一样。
时东阳却后退半步,腰弯得更深。
朝夕相伴十数年,李书音太了解他。圣意使然,这套说辞不足为信。
“你相信魏卿吗?”她没头没脑地一问,取出香囊吊坠,“你可认得此物?”
时东阳与魏溪亭关系浅淡,不识魏七随身之物。
“此乃魏卿所赠,他已打点好一切,托苏农太后庇护我。
你同我前去,固然能时刻守护,但也令人牵挂。是盔甲,亦是掣肘。
再者,你该知道,我徒有虚名,在宫中举步维艰;将军府另有选择,并非去处;从谦阿兄成家立业,更不可再叨扰。
偌大个南凉,无我栖身之所。
若你能在南凉站稳脚跟,待我归来,便投奔你去。这样,可行?”
为奴为婢之人,哪能左右主子做决定?名为征询意见,不过下通知罢了。
北去之事,需待从长计议。
时东阳退而求其次,道:“可否准臣送公主到牙帐?这次尧统领带队,亲自护送公主赴燕,臣到时候随他们回来。”
*
是夜,大雨滂沱,城外阔地无法安营扎寨,晋州援军全部转移至城内避险。
郊区农家地势较高,屋檐滴雨,魏溪亭负手而立,遥看万家灯火。
再过几个时辰,她就要动身北上。
阻止赴燕失败,还能再避免亡在塞外的悲剧吗?
正惆怅,忽见许多火把涌向北城门。
魏溪亭感觉不妙,急忙撑伞提灯出门。
夜色漆黑,灯火如豆。
离院子大约半里地,瞧见一辆马车飞驰而来。车夫左手执缰,右手持油毡火把。待近看,原来是莫须弥。
风卷雨粒,无情地压向万物,莫须弥衣裳湿透,他顾不得抹去脸上的水渍。
“升平公主正在组织松县军民给雪狼之师送防雨物资。”
雪狼之师由朔方王军改建,数百年来,从未和南凉起过争执。这次力保松县,更可谓堵上部族命运。
虽说冤有头债有主,但那支军队如今毕竟属于北燕管辖,魏溪亭仍然担心。
松县阵亡将士尸骨未寒,她怎么劝服孤寡遗孀同意为敌军送物资?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是动用皇家权力?
“须弥,快送我去北门。”魏溪亭说着,就要登车。
“郎君三思。”
越阻拦,他越心焦,口不择言:“你不送,我自己去。”
小径泥泞不堪,他脚底沾满厚厚一层湿泥,步子沉重。
前方仿佛是炼狱,雨水成为火舌,吞噬城楼,那个姑娘正在火坑里苦苦挣扎。
雨幕后,那人沉声质问:“魏溪亭,你想像我一样吗?”
生死门涅槃归来,莫须弥一直尊称他魏郎君,已经多年没有直呼其名。
像被一记重锤敲醒,魏溪亭定住步子。
“南凉言官严苛,多少人周旋才挣得这个机会。贻误时机,想再回中都,难于登天。我想,升平公主绝不希望你铸下这种错。”
疾风骤雨,把他关在伞下,进退两难。
风雨裹挟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两人循声望去,见一侍卫策马而至。
那人是杨启身边的副官,今日进城,魏溪亭和莫须弥藏身车内,便由此人亲自驭马驾车。
副官传话:“尧统领让魏郎君切勿前往北城门,晚些他和公主、赫连将军会上山来。”
说完,拨转马头,扬鞭返回。
得到准信,魏溪亭权衡之下,折回农家户。
他站在高处,看城楼广场那边忙忙碌碌,火把换了一茬又一茬。
这夜,他没等到李书音。
黎明前,大雨初收。窗透初晓,霞光漫天。
赫连西坞独自上山,带来两张夜叉面具。给莫须弥黑脸面具,给魏溪亭白脸面具。
“时先生给二位准备的,他说,你看了自会明白。”
低头看着手中的面具,魏溪亭喃喃。
“公主喜欢看南戏,尤爱一出《鬼将军》。时先生计划以‘鬼将军’入阵,送公主离境,意为出征,告诉公主她身后有人。”
这番话,既说与外人听,也说与那时候的李书音听。
前世,他独自排练,欲以这出‘鬼将军’为李书音践行,却因人微言轻而作罢。
重生归来,这份心意却归于旁人。
松县城内共五家面具商铺,掏干净库存,总计找到百余张獠牙面具,或黑或白,分予百个兵卒。
耗时半个多时辰,依靠旗语指挥,临时排出一场‘鬼将军’入阵戏幕。
魏溪亭对这幕戏记忆尤深,轻而易举就学会了。莫须弥曾在军中历练,跟着旗语练习,不在话下。
辰时末,完颜明珠率领十几个骑兵出现在广场。
众人护送李书音出城,杨启作为代表,亲自将她送到完颜明珠面前,殷切嘱托。
“帝姬,我们公主喜欢南戏,恰巧城中有人擅长,临时排练一出,为公主践行。”
“请便。”
百名士卒身穿盔甲,戴黑白两色獠牙鬼脸面具,自北门鱼贯而出。
雪狼之师副将曾在南凉观赏过这出戏。压低声音,说:“此为《鬼将军》第五幕,名叫出征。那么多戏,他们偏捡这一折,莫不是故意挑衅?”
“即便刻意,也是针对北燕而非朔方,不必理会。”
完颜明珠事不关己,吩咐部下退到广场最北端。
他们刚拨转马头,北门城楼鼓声乍起。
鼓点前奏,或长或短、或急或缓。
完颜明珠身心一颤,勒马回头,默不作声地盯着击鼓之人。
身旁部将对此疑惑,随之看去。
镇国帝姬性子冷淡,仿佛看破了红尘,无论对人对事,永远兴致缺缺。
能让她提起兴趣,不容易。
他们不知道,完颜明珠之所以回头,是因为对那个节奏实在熟悉,熟到刻进了骨髓,永世不忘。
击鼓之人虽然擂着鼓槌,却侧目看向这边,黑面獠牙面具都挡不住那道灼灼的目光。
须臾,完颜明珠收回视线,继续向北,再没回头。
前奏结束,《鬼将军》之舞开始。
李书音感动之余,难免疑惑。
“怎的大张旗鼓地排这出戏?”
时东阳:“魏郎君在其中。”
十丈之外,兵卒皆覆面具,高矮胖瘦相差无几。这场戏演到结束,她都没找出那个人。
‘鬼面军’整齐列阵,安静等待。
时东阳:“公主,过去说几句吗?”
迟疑一阵,她轻轻地摇头。
纵使遗憾,也断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阔地以北,陡峭险峻,马车无法通行。李书音和时东阳各乘一骑,随雪狼之师离去。
北门外,人群中,一张白面具下,魏溪亭眸光黯淡。
前世受身份所累,只能遥遥目送。今生因戴罪在身,连目送都只能躲在人群里。
两世离别之苦,堪堪令人心碎。
*
雪狼之师乃军中精锐,擅急行。但因顾及李书音主仆,特意放缓速度。
当日黄昏,抵达北燕重镇上洲。
泱泱大军于城外扎寨休憩。完颜明珠率领二十几人入城采购补给品,邀李书音主仆同去。
她看向时东阳,征询建议。
“上洲炙羊肉堪称一绝,公主不若尝尝?”
入城后,完颜明珠亲自带两人到成衣铺子。
“此去路途遥远,恐生不测,为免麻烦,还是改改行头。”
说罢,交代店家几句,便坐在一旁等待。
买好衣服走出铺子,迎面碰到个熟人。
苏农延气喘吁吁,直嚷嚷:“你们叫我好找!我车轮子都快烧起来了。”
“为何不骑马?”李书音天真地表示,“骑马岂不是更快?”
“额……”苏农延吞吞吐吐,面露尴尬之色。
完颜明珠绕过去,轻飘飘地丢下一句:“上火了。”
“你……”苏农延有些急躁,有些愤愤,“走那么急,你赶去吃席?”
对方横眼扫来,他立刻噤声。
等人远去,方才不服气地吐槽:“凶神恶煞,哪个男人敢娶?”
李书音见状,忍俊不禁。
“小石头,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她快要兜不住笑意。
“你在笑话我?哼!还不承认。”苏农延上前,佯装要叩她脑门,却被一只手拦住。
他这才注意到李书音身后侧那个青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