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耳坠子

雪狼之师到来,阻止两军交战,松县城中秩序得以恢复。

刚经历战争,总体氛围较之平常显得低迷沉重。

东阳拜别赫连氏,出门碰到送葬队伍,他退到临街檐下。

初夏时节,边地少雨,经常闷热。为免时疫爆发,阵亡军士需尽快下葬。

他想到离开家乡时,长街上也是这种场景。

旧将麻衣万里迎,部曲招魂亦道名。

敌人树大根深难以撼动,十五年光阴,倏忽而过,而今终于得见曙光。

送葬队伍很长,待走完,天上淅淅沥沥地落起雨。雨势不急,斜风扑面。

街对面,尤白提个食盒钻出糕点铺子,看见他后,高兴地挥手。

小跑而来,问:“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北燕吗?”

他并未接到赴燕命令,不知怎么回答。

尤白没有追问,打开食盒,里面全是干桂花粒。

“我在这里寻点桂花,稍后为公主做桂花糕。快走吧,我带你去见公主。”

东阳应声,信步随行。

南凉宫女到年纪就能出宫,各觅良缘。内侍则不一样,大多老死宫中。因此,若非生逢绝境,谁也不会轻易净身做内侍。

东阳入宫时已满十四,没人知道他在宫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起初,因为某个小太监夸他长身玉立,其他人便唤他“长玉”。管事太监姓时,见他伶俐,将他收作徒弟。

后来他立下功劳,先帝御赐“东阳”二字。

尤白曾对主子说,东阳不像其他内侍,或牙尖嘴利心思恶毒,或呆头呆脑笨嘴拙舌,或平庸无为……他谈吐不凡、举止有度,说是世家子弟都不为过。

尤白跟在后面,不禁叹息。

这样一个标致人物,怎就是个内侍呢?

李书音何尝不知?自记事以来,东阳就在身边伺候,大小事一应管得井井有条。

小时候不谙世事,叫他哥哥,害他被谗言所累受到惩罚,这才改口唤他姓名。

明为主仆,实为至亲。李书音对他极其信赖。有些话会瞒着兄长,却对他知无不言。

别人都有亲友帮衬,只有时东阳孑然一身。李书音北上以来,唯一放心不下他。

上南客栈坐落在县衙百步之内,装修豪华,当前作为贵客接待点,守备森严。

李书音强打着精神完成公务,回到住处。小厨房炊烟袅袅,正在准备午饭。

她委实累极,一点儿力气也没了……

拖着躯壳上楼,把自己关进屋子。

雕花窗微微敞开,云层厚,天幕黑,屋里暗。她蜷缩在床角落,枕着膝盖,眼神空洞。

明日就得赴燕,这次再没有回旋余地。像被浪潮裹挟推着向前,被冲进深渊,毫无盼头。

心有挂牵,总觉不甘。

前路未卜,心亦胆怯。

赴燕为质,真能为南凉扭转时局?

“砰砰砰。”

叩门声落,尤白说,楼下已备好膳食,请移步用膳。

李书音很伤脑筋,要怎么拒绝侍从同去?随行之人,无一忠心,不如不带!

口头应着,她揉揉太阳穴,起身开门。

尤白端着小碟,碟中叠起三块桂花糕。“公主尝尝。”

依言试吃,尤白期待地等待。

“这味道……”她心生疑惑,吃完一块,“东阳?”

尤白咧嘴一笑,连连点头。

“他在哪儿?”

“他听说公主近来食欲不佳,亲自……”

不待侍女说完话,李书音像阵风似的,直奔楼下厨房。

时东阳刚盛好菜,舀水入锅,余光瞧见李书音,忙放下水瓢,擦擦手,解下围裙过来。

刚要问礼,却见李书音抿着嘴、泪眼婆娑。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哄道:“臣手上有油,有辣椒,不能给公主擦眼泪。公主和臣好不容易见到,笑一笑,嗯?”

这样反倒让李书音更加难过,紧绷的心像找到了宣泄口,扑进时东阳怀里,闷声哭泣。

兄长重伤昏迷不醒,外人面前,她绝不会表现出一丝柔弱。

时东阳深深自责,轻抚着她的头,无声安慰。

苍穹远端已经黑尽,乌云滚滚而来,天将大雨。

院门口,魏溪亭眸光澄明,眼底却似有火焰灼灼。他静静地、远远地看着。少顷,黯然退场。

镇国帝姬说李书音初次体会战争残酷,过于理智冷静。他总感到忧心,想再看看。

却原来,自己从来不是她会交付真心之人。

前世今生,自己在李书音那里都排不到首位,甚至连袒露心扉都不够资格。

怎不算遗憾呢?

尧相顾、杨启等人被安排在前厅,后院只剩李书音主仆三人。

饭菜摆上桌,尤白以采办为由,先行离开。李书音猜到她意欲何为,没有为难。

确认院中再无其他人,时东阳才谨慎地拿出一封信。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纸条。

望着递到眼皮底下的信,李书音一头雾水。很快,红了眼。

“吾儿阿时:

伯父安好,勿念。闻儿遇险,吾心甚忧。山迢水远,祈愿顺遂。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故里人在,盼再归家,共享天伦。”

字字句句,直中肺腑。她噙泪望着东阳,激动得无法开口。

“臣只收到信。虽不知青山君困于何处,但知其无恙,便好。”

宫中内侍吃穿用度全靠天家恩赐,本没有资格做营生。

东阳受到先帝和青山君器重,派出宫做任务攒了几个功名,得到破例对待,准他在中都经营着一家酒楼,生意挺好。

新帝登基后,新朝言官也曾上奏,就此事嚼舌根,但新帝都置若罔闻。

经营酒楼多年,他多少积得些人脉。

李书音反反复复阅览信上内容,内心激动。

“穆府老小都已出狱,禁足府内待审。眼下,皇上忙于联楚事宜,暂时无暇管穆家之事,也算有个缓和。只等秦老赴楚,商谈顺利后,自有人帮穆府说话。”

“嗯嗯。”

她高兴不已,连连点头。

“对了,我问过你个事。如果魏卿随秦老赴楚,议事成功后,他有多大可能官复原职?”

“臣打听过,魏郎君所犯罪名是渎职,私放公主出宫。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假如秦老得到旨意,带魏郎君一起执行任务,戴罪立功,重回仕途倒也可以服众。”

“如此甚好。”

李书音如释重负,她告诉东阳。

“秦老在黄沙镇召见魏卿,说赴楚一事,想必已经得到旨意。只待功成名就,魏卿就能重回中都。他真心救南凉,我希望他能如愿以偿。”

“嗯。”东阳索要纸条,“青山君无恙,此事不能被任何人知晓。公主,这封信需得阅后即焚。”

纵使不舍,却必须照做。

“东阳,你可见到魏卿了?”

“魏郎君也在松县?”

时东阳明显不知情,得到肯定答案,他不免担心。

魏溪亭被贬谪流放到望郡边地,即使奉旨随秦老赴楚,那也该东去,而非西行来这松县。

倘若此事传回中都,言官怕又会参他几本。

他知道魏溪亭在替天子办事,所以没有多打听。只问:“公主希望魏郎君送一程吗?”

七星桥相送,时东阳亲眼目睹,他能看得出来,公主对魏溪亭不一般。

沉默片刻,李书音道:“他不能再犯事了。”

檐下滴雨,冷风窜进屋子,木格门摇晃作响。东阳抬鼓凳挡住半扇,关半扇。

窗扉尽掩,仅余少许光亮透进来,屋内稍微暗淡。李书音点灯,端上烛台,注意到东阳左耳的杉木银耳钉。

“咦?”她举灯凑近,“我送你那枚?”

“嗯。”

烈焰灼灼,东阳脸颊微红,低眉顺眼地轻声应答,拉开半臂距离。

民风民俗及文化诸事,南凉多学楚国,崇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类信条。女子常佩夹式耳坠;男子打耳洞之事,举国上下屈指可数。

初见东阳,李书音就发现他左耳的耳洞。

当时,东阳戴茶木棒,不仔细看,就像一颗痣。

多年以来,她总共只见他收藏过两枚耳钉。

一枚四方形白云纹黑曜石天珠耳钉。听说是至亲遗物,他从未戴过。

另一枚则是这只杉木银耳钉。东阳绘图,她亲手打制,赠予东阳作及冠之年生辰礼。

她边罩灯笼,边问:“东阳,前几日我十七岁生辰。你说送我一副耳坠,制好了么?”

“臣还未寻到合适的材料,所以……”

内心惴惴,东阳垂眼,不敢看她。

“我要罚你。”

他躬身认罚:“臣接受。”

“罚你再吃三块桂花糕!”

啊?他抬头,一脸错愕。

姑娘挑眉,笑容狡黠,像只小狐狸。

中秋宴之变以后,她把自个儿锁进菩提寺,拒见任何人,变得沉闷寡言。即使后来回到升平殿,也循规蹈矩,毫无生气。

再次见她天真无邪,时东阳感慨万千。乐呵呵地应承:“是,臣遵命。”

两人相对而坐,分享美食,其乐融融。

她拾一块糕点,轻咬掉一角,边嚼边问:“皇上料到我会往松县走?”

神情和语气都极其平淡,像往昔午后闲话家常。

越这般,时东阳越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她猜得,或者,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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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公主(重生)
连载中三里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