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之师到来,阻止两军交战,松县城中秩序得以恢复。
刚经历战争,总体氛围较之平常显得低迷沉重。
东阳拜别赫连氏,出门碰到送葬队伍,他退到临街檐下。
初夏时节,边地少雨,经常闷热。为免时疫爆发,阵亡军士需尽快下葬。
他想到离开家乡时,长街上也是这种场景。
旧将麻衣万里迎,部曲招魂亦道名。
敌人树大根深难以撼动,十五年光阴,倏忽而过,而今终于得见曙光。
送葬队伍很长,待走完,天上淅淅沥沥地落起雨。雨势不急,斜风扑面。
街对面,尤白提个食盒钻出糕点铺子,看见他后,高兴地挥手。
小跑而来,问:“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北燕吗?”
他并未接到赴燕命令,不知怎么回答。
尤白没有追问,打开食盒,里面全是干桂花粒。
“我在这里寻点桂花,稍后为公主做桂花糕。快走吧,我带你去见公主。”
东阳应声,信步随行。
南凉宫女到年纪就能出宫,各觅良缘。内侍则不一样,大多老死宫中。因此,若非生逢绝境,谁也不会轻易净身做内侍。
东阳入宫时已满十四,没人知道他在宫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起初,因为某个小太监夸他长身玉立,其他人便唤他“长玉”。管事太监姓时,见他伶俐,将他收作徒弟。
后来他立下功劳,先帝御赐“东阳”二字。
尤白曾对主子说,东阳不像其他内侍,或牙尖嘴利心思恶毒,或呆头呆脑笨嘴拙舌,或平庸无为……他谈吐不凡、举止有度,说是世家子弟都不为过。
尤白跟在后面,不禁叹息。
这样一个标致人物,怎就是个内侍呢?
李书音何尝不知?自记事以来,东阳就在身边伺候,大小事一应管得井井有条。
小时候不谙世事,叫他哥哥,害他被谗言所累受到惩罚,这才改口唤他姓名。
明为主仆,实为至亲。李书音对他极其信赖。有些话会瞒着兄长,却对他知无不言。
别人都有亲友帮衬,只有时东阳孑然一身。李书音北上以来,唯一放心不下他。
*
上南客栈坐落在县衙百步之内,装修豪华,当前作为贵客接待点,守备森严。
李书音强打着精神完成公务,回到住处。小厨房炊烟袅袅,正在准备午饭。
她委实累极,一点儿力气也没了……
拖着躯壳上楼,把自己关进屋子。
雕花窗微微敞开,云层厚,天幕黑,屋里暗。她蜷缩在床角落,枕着膝盖,眼神空洞。
明日就得赴燕,这次再没有回旋余地。像被浪潮裹挟推着向前,被冲进深渊,毫无盼头。
心有挂牵,总觉不甘。
前路未卜,心亦胆怯。
赴燕为质,真能为南凉扭转时局?
“砰砰砰。”
叩门声落,尤白说,楼下已备好膳食,请移步用膳。
李书音很伤脑筋,要怎么拒绝侍从同去?随行之人,无一忠心,不如不带!
口头应着,她揉揉太阳穴,起身开门。
尤白端着小碟,碟中叠起三块桂花糕。“公主尝尝。”
依言试吃,尤白期待地等待。
“这味道……”她心生疑惑,吃完一块,“东阳?”
尤白咧嘴一笑,连连点头。
“他在哪儿?”
“他听说公主近来食欲不佳,亲自……”
不待侍女说完话,李书音像阵风似的,直奔楼下厨房。
时东阳刚盛好菜,舀水入锅,余光瞧见李书音,忙放下水瓢,擦擦手,解下围裙过来。
刚要问礼,却见李书音抿着嘴、泪眼婆娑。
他走到她面前,俯身哄道:“臣手上有油,有辣椒,不能给公主擦眼泪。公主和臣好不容易见到,笑一笑,嗯?”
这样反倒让李书音更加难过,紧绷的心像找到了宣泄口,扑进时东阳怀里,闷声哭泣。
兄长重伤昏迷不醒,外人面前,她绝不会表现出一丝柔弱。
时东阳深深自责,轻抚着她的头,无声安慰。
苍穹远端已经黑尽,乌云滚滚而来,天将大雨。
院门口,魏溪亭眸光澄明,眼底却似有火焰灼灼。他静静地、远远地看着。少顷,黯然退场。
镇国帝姬说李书音初次体会战争残酷,过于理智冷静。他总感到忧心,想再看看。
却原来,自己从来不是她会交付真心之人。
前世今生,自己在李书音那里都排不到首位,甚至连袒露心扉都不够资格。
怎不算遗憾呢?
*
尧相顾、杨启等人被安排在前厅,后院只剩李书音主仆三人。
饭菜摆上桌,尤白以采办为由,先行离开。李书音猜到她意欲何为,没有为难。
确认院中再无其他人,时东阳才谨慎地拿出一封信。与其说是信,倒不如说是纸条。
望着递到眼皮底下的信,李书音一头雾水。很快,红了眼。
“吾儿阿时:
伯父安好,勿念。闻儿遇险,吾心甚忧。山迢水远,祈愿顺遂。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故里人在,盼再归家,共享天伦。”
字字句句,直中肺腑。她噙泪望着东阳,激动得无法开口。
“臣只收到信。虽不知青山君困于何处,但知其无恙,便好。”
宫中内侍吃穿用度全靠天家恩赐,本没有资格做营生。
东阳受到先帝和青山君器重,派出宫做任务攒了几个功名,得到破例对待,准他在中都经营着一家酒楼,生意挺好。
新帝登基后,新朝言官也曾上奏,就此事嚼舌根,但新帝都置若罔闻。
经营酒楼多年,他多少积得些人脉。
李书音反反复复阅览信上内容,内心激动。
“穆府老小都已出狱,禁足府内待审。眼下,皇上忙于联楚事宜,暂时无暇管穆家之事,也算有个缓和。只等秦老赴楚,商谈顺利后,自有人帮穆府说话。”
“嗯嗯。”
她高兴不已,连连点头。
“对了,我问过你个事。如果魏卿随秦老赴楚,议事成功后,他有多大可能官复原职?”
“臣打听过,魏郎君所犯罪名是渎职,私放公主出宫。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假如秦老得到旨意,带魏郎君一起执行任务,戴罪立功,重回仕途倒也可以服众。”
“如此甚好。”
李书音如释重负,她告诉东阳。
“秦老在黄沙镇召见魏卿,说赴楚一事,想必已经得到旨意。只待功成名就,魏卿就能重回中都。他真心救南凉,我希望他能如愿以偿。”
“嗯。”东阳索要纸条,“青山君无恙,此事不能被任何人知晓。公主,这封信需得阅后即焚。”
纵使不舍,却必须照做。
“东阳,你可见到魏卿了?”
“魏郎君也在松县?”
时东阳明显不知情,得到肯定答案,他不免担心。
魏溪亭被贬谪流放到望郡边地,即使奉旨随秦老赴楚,那也该东去,而非西行来这松县。
倘若此事传回中都,言官怕又会参他几本。
他知道魏溪亭在替天子办事,所以没有多打听。只问:“公主希望魏郎君送一程吗?”
七星桥相送,时东阳亲眼目睹,他能看得出来,公主对魏溪亭不一般。
沉默片刻,李书音道:“他不能再犯事了。”
檐下滴雨,冷风窜进屋子,木格门摇晃作响。东阳抬鼓凳挡住半扇,关半扇。
窗扉尽掩,仅余少许光亮透进来,屋内稍微暗淡。李书音点灯,端上烛台,注意到东阳左耳的杉木银耳钉。
“咦?”她举灯凑近,“我送你那枚?”
“嗯。”
烈焰灼灼,东阳脸颊微红,低眉顺眼地轻声应答,拉开半臂距离。
民风民俗及文化诸事,南凉多学楚国,崇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类信条。女子常佩夹式耳坠;男子打耳洞之事,举国上下屈指可数。
初见东阳,李书音就发现他左耳的耳洞。
当时,东阳戴茶木棒,不仔细看,就像一颗痣。
多年以来,她总共只见他收藏过两枚耳钉。
一枚四方形白云纹黑曜石天珠耳钉。听说是至亲遗物,他从未戴过。
另一枚则是这只杉木银耳钉。东阳绘图,她亲手打制,赠予东阳作及冠之年生辰礼。
她边罩灯笼,边问:“东阳,前几日我十七岁生辰。你说送我一副耳坠,制好了么?”
“臣还未寻到合适的材料,所以……”
内心惴惴,东阳垂眼,不敢看她。
“我要罚你。”
他躬身认罚:“臣接受。”
“罚你再吃三块桂花糕!”
啊?他抬头,一脸错愕。
姑娘挑眉,笑容狡黠,像只小狐狸。
中秋宴之变以后,她把自个儿锁进菩提寺,拒见任何人,变得沉闷寡言。即使后来回到升平殿,也循规蹈矩,毫无生气。
再次见她天真无邪,时东阳感慨万千。乐呵呵地应承:“是,臣遵命。”
两人相对而坐,分享美食,其乐融融。
她拾一块糕点,轻咬掉一角,边嚼边问:“皇上料到我会往松县走?”
神情和语气都极其平淡,像往昔午后闲话家常。
越这般,时东阳越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她猜得,或者,推测得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