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客人多,万氏姐妹都在前店忙碌。李司瑶主仆用过早饭就出门了,尚未归来。
后院十分清静,微风不燥。李书音和魏溪亭并肩而立,默契地沉默。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不知站了多久,李书音忽然说:“如果王朝足够强大,郡主应能回归故里吧?”
语调轻柔,像询问,又像自言自语。
魏溪亭面上泰然,背后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他不知如何作答,无论哪种答案,似乎都会失去什么。
“我不苟同奴颜婢膝,但更不愿毫无意义地牺牲。如果结局无法改变,我盼着南凉能强大些,再强大一些。哪怕身灭,也该亡在故乡。”
她总能事不关己地絮叨这些骇人话语,听得魏溪亭心尖儿发颤。
他喉头发紧,千言万语仿佛都哽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最后,道一句:“望尔珍摄,岁岁长宁。”
“借你吉言。”李书音微笑感谢,“北上这些日子,我常和苏农世子谈论时局。”
“他怎么看?”
“如今天下三分,西浑偏远安于一隅,北燕和楚国呈掎角之势,都在扩张影响。
南凉实力虽不敌三国,却在诸部落之上,北燕和楚国都想拉拢。
北燕和南凉历来不对付,加之当今可汗性情不定,绝非南凉首选。
然而,楚国因此前借道之事耿耿于怀,南凉意欲联合,恐不顺畅。”
悟出弦外之音,魏溪亭问:“你见过恩师?”
李书音点头承认。
“你当真希望我回中都?”
“人存于世,所行之路不同。
你要救济天下,遂拜高师为徒,存鸿鹄之志。一步步走来,其中艰辛,旁人无法感同身受。
我也有我的路,若遇贵人则是我幸;若暂时伶仃,我也绝不轻言放弃。”
魏溪亭不作声,仿佛这样就无需面对。
“我先到金州投奔从谦阿兄,暂避风头。你若认同宁为玉碎,还望顾全自身之余,劝谏陛下。男儿铮铮铁骨,理应挺直脊梁,一味对敌俯首,只怕南凉会成第二个朔方。”
时至今日,退无可退。李书音越说越酸楚。
秦老归隐山林,天子登门相求未果。此番,他主动出山,一为国家,二想必为这徒儿。
良机难得,万万不可错过。
况且,有何理由、用何身份拖着他不放?不该,也不能!
楼下,万念星招手,有事找魏溪亭。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急急地躬身告退。
走到楼梯口,顿住脚步,回头说:“等我……等我回来。”
那张脸秀气与英气并存,骨相和皮相皆好。嵌上一双深情目,世间女子几人能躲过?
李书音不得不承认,越临近离别,越舍不得。
御花园月下初见,钟爱此人温柔似水。
可在这之前,她在乾德门城楼遥遥一望,醉于此人容貌。
她想接近他,想靠近他。
然而,都只能想一想……
*
未时初,李书音午休醒来,在廊下舒展筋骨。
这时,对面屋子应声打开,李司瑶只松松垮垮地穿一件纯色缎面里衣,笑容可掬,挥手高声喊:“小妹。我有东西给你,在那等我。”
明媚且张扬,不拘小节,无比洒脱。
片刻,对方绕过长廊来到这边,兴冲冲地展示礼物。
一套靛青色裙裳,样式精美,形制独特。裙子正面画除了精美纹样,还有两条锦鲤尤其活灵活现。
李书音从未见过这种特色鲜明的衣裳,不住地称赞。
“这叫蜡染,乃南疆文化。我亲自设计制作,锦鲤图腾象征幸运,祝愿你往后余生顺顺利利。”
“多谢二姐。”
姐妹俩相邀到树下纳凉。
李司瑶到过黄沙镇多次,对环境更为熟悉,自个儿到厨房备了两杯冰梅汁、一盘冰果子,端到树下。
甜瓜表面残留着冰霜,凉意直冲脑门,李司瑶张嘴呼气:“好冰呐。”
全然不似中都贵女般循规蹈矩,言行举止充满活力。
李书音看在眼里,不免回想起从前。
曾几何时,她也这般受尽亲友宠爱,无拘无束,天真烂漫。
“快尝尝,又甜又凉。”
李书音叉一块甜瓜入口,果然凉爽。
“怎不见凌侍卫?”
“他随七哥出门办事,晚饭前应能回来。”
北地天干物燥,落过雨后,经太阳一晒,有些闷热。
两人同父异母,性格迥异,人生经历更是大相径庭。
虽说在晋州那一家子当中,和李司瑶通过书信,关系相对亲近些,但远不到能谈天侃地的程度。
所以,她只安安静静地品尝食物,没有打扰李司瑶出神。
少顷,李司瑶回过神,突兀地问:“你在黄沙镇见过我师父没?”
“嗯。”
李司瑶轻轻嘶声:“你什么想法?”
“嗯?”
“七哥!你希望七哥跟师父走吗?”
李书音笑笑:“那是他的事。”
“你什么想法也很重要。”
“姐姐说笑,我哪里能左右魏七郎做决定?”她笑容略微僵硬。
李司瑶打量她,直摇头叹气。
“哎哟我的小傻瓜哟。咱换个说法,你可有心悦之人?”
暗夜被撕开一道裂缝,一只眼睛在往里窥探,心底那点儿秘密似乎无处遁形。
李书音忽然心慌,眼神闪躲,问:“怎样才算?”
李司瑶正襟危坐,拿出讲师姿态。
“打个比方。他如果迎娶其他姑娘,或者爱慕其他姑娘,你难过吗?”
他喜欢别的女子,会难过吗?
这个念头闪过,李书音顿时觉得心口憋闷。
李司瑶:“难过,即倾慕。”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双手捧起琉璃杯,小呷一口果汁。
“所以,你倾慕七哥吗?”
“咳咳咳……”李书音被惊到呛住,止不住咳嗽。
李司瑶赶忙帮她拍背顺气:“慢些慢些。”
好容易止住,面上红晕犹存,她着急遮掩:“我跟他才见过几面,你别乱猜,恐给人家带去困扰。对了,你身边只有凌侍卫跟着?”
“还有飞雪。前阵子经过险州,她朋友病重无人照料,我让她先留下,待事了了再来找我们。”
“我就说应该不止凌侍卫一人随行,不然朝中某些王言官要拿此事做文章嘞。”
“我知道,以翰林博士钱超为首的那帮子人,整日不谋正事,专拿这些陈规陋习往人身上套。你放心,他们敢说我,我就骂回去!”
李书音哑然失笑:“我也骂过。”
“真的?”李司瑶颇有兴致,眸中赞许表露无遗。
“皇爷爷软硬兼施,他们还稍微收敛。皇伯伯脾气好,他们就蹬鼻子上脸。有次把皇伯伯说得关起门来哭,我气着了,一个个地骂上门去,他们当时愣是没敢吱声。”
“他们没参你一本?”
“他们气得跳脚。皇伯伯为平息纷争,只能令我禁足反省。但司沛阿兄也赞同我的做法,他说,言官之责,当拾遗补阙,勿持鸡毛做令箭,无事找事,错在他们不在我。”
“他们活该。你呢?身边连个侍女护卫都没有?一个人随北燕使团北上,阿爹放心?”
“原先有个侍女随行,只是……走散了。”她刻意隐瞒沙漠遇险。
“无妨,有七哥在,一切都没问题。”李司瑶说完,又向小妹打听一些中都生存之道。
大半个时辰,悄然而逝。
凌风来接主子到名医家中拜访,顺道将李书音送往北门,他说魏溪亭在那儿等候。
北门和李司瑶主仆分别后,魏溪亭亲自赶车,朝城郊宁安私塾出发。
李书音自始至终没问去哪儿,没问见谁,她完全信任魏七郎。
约两炷香时间,抵达一片紫竹林。
竹林前立着竹质牌坊,写着“安宁私塾”。守门人拦停车子,请他们步行进入。
刚下车时,李书音被一个独眼道士吸引目光。
道士花甲年岁,其貌不扬,衣衫褴褛,脚上那双草鞋炸了边。他骑小毛驴慢悠悠地经过,也虚眼打量两人。
盯一阵,忽然默默念词,掐指算起来。渐渐地紧锁眉头,最后呵停坐骑,叽里咕噜地对魏溪亭说了一堆话。
李书音听不懂,问魏溪亭:“他说什么?”
“他问公主信不信卦?”
“算卦?”
世人常言,大隐隐于市,越有本事高超越匿于人海。
她对道士微微点头:“有劳。”
魏溪亭前去交涉,片刻后回复:“他说,坚守本心,定能如愿,终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受赠良言,李书音心生感激,朝道士稍稍弯腰,鞠躬作谢。
“至于小郎君你……”独眼道士微不可闻地叹息,“莫失莫忘。”
道士说完,骑驴离去。
魏溪亭呆在原地,一时失神。
莫失……失什么?
莫忘……忘什么?
风穿竹林,窜进胸膛,凉意浸透全身。余光瞥见李书音立身车畔,窃蓝短衫鹅黄裙,双丫髻簪银花,清秀乖巧文文静静……
恍惚间,青草坡头,姑娘绯衣猎猎,笑容明朗,比骄阳更灿烂。
坚如磐石的信念,顷刻间起了裂痕。看着对面温婉秀气的李书音,魏溪亭一时间感到茫然无措。
眼前人非彼时人。是真想救她于危难,还是想救自己那份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