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对借道未遂耿耿于怀,此番求援失败,皇上命我亲赴楚国京师再议。
我以你在楚国颇具声望为由,提出让你同行,皇上已经恩准。
若能成事,你便可正大光明地重回中都。”
君主英明神武,朝臣豪杰辈出,金州、清河、晋州及望郡连成一线共御外敌。
和前世相比,今生南凉脱胎换骨。君臣百姓同心戮力,迟早能与北燕并驾齐驱。
能否重返中都,能否升官发财,他都无所谓。
打定主意,他起身叩谢师父好意。
“救南凉者众,救书音者唯剩溪亭。”
秦钟闻言,错愕不已。
中都魏七一向恪守规矩,直呼嫡公主名讳可谓失礼,他竟如此坦然?
称呼转变,莫不是……
“你追随皇上多年,比为师更清楚其处世之道。倘再一意孤行,他怕要将这假逃亡变成真逃亡。”
“公主不想赴燕,谁都不能勉强她!”
魏溪亭依然坚守立场。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钟看他束发的银簪似也亮得晃眼睛。明明温言细语,却如高山难以撼动。
“那时我一无所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这次我可以,我能护她。求师父给我一点时间,我定能找到破局之法。”
他背上有伤,但脊梁挺得笔直。状似喃喃自语,又盛满哀求。
那时候?哪时候?秦钟当他说胡话。
“情之一字最难解,你选择升平,为师不做评论。但你该知道,利剑不在掌,行事艰难。
南北两面,仅靠薄纸一张,难以维系和平稳定。楚国坐等渔翁之利;或者,等我们低头,趁机敲诈一笔。
无论哪种结果,我们都赌不起。
她是南凉公主,无法改变血统和出身。真走到最后一步,任何人也无法左右结局。
若南凉强盛,她有枝可依,即便远在敌国,别人也不敢怠慢。
这份安稳,是要一时还是长久,选择权在你。
天亮后我将启程赶往楚国王城,你如果要去,就尽快跟上。”
跨出正厅,秦钟稍作停顿,欲说还休,最终沉默离开。
不久,金鸡报晓,明透纱窗。
秦钟立身阁楼,俯瞰正厅。
徒弟仍跪在原地,孤单落索,好似被抽尽三魂七魄,徒剩躯壳。
此前,秦钟先跟小徒弟李司瑶见过一面,了解到魏溪亭的确对李书音有所不同。
正要打发赵阔去时来客栈请人,不料突然看到对方走出永兴坊。
秦钟把诸多利弊同她分析清楚。那边虽不苟同委曲求全,但好在目的一致,便同意劝魏溪亭。
大徒弟看似从谏如流,可他若下定决心,则固执己见,几乎不会更改。
秦钟知道他们的谈话没起什么作用,只能寄希望于李书音。
细雨蒙蒙,巷子僻静,一把深松绿油纸伞缓缓朝‘拈花一笑’行进。
伞面罩住,看不清来人容颜,只瞧见鹅黄裙摆翩飞。
秦钟示意赵阔下楼提醒。
果然,魏溪亭听说李书音将至,不带迟疑地起身。路过庭院,朝楼阁郑重一拜,而后急急地奔出门。
赵阔说,公主不知秦老来黄沙镇。这令他如释重负。
那个姑娘心地善良,不肯拖累旁人。如果和师父碰上,不肖几句,定会退缩,选择独自面对危难。
所以,绝不能让她看到师父!
*
昨晚醉酒昏睡,梦境可怖,在空灵之境隐约听到有人呼唤,让她心安。
今朝酒醒,得知魏溪亭受人所托,到拈花巷帮忙采办绿植去了。
昨儿在永兴坊附近见到秦钟,她就知道,魏溪亭大概不能随她西行了。
离别在即,往后余生,恐怕山水难相逢。私心作祟,想再多看几眼。
一路问着,朝拈花巷来。
寒烟笼翠,雨雾朦胧,几家檐下依然亮灯。偶有几处开了门,却无半个客人。
行进此间,犹如一缕游魂,飘到巷子尽头。
她远远地看见秦钟站在阁楼上,朝他颔首问候,那厢也微微躬身回礼。
随墙门紧闭,赭罗门匾,拓印牙色‘拈花一笑’。水滴断断续续地落在最高一级的石梯上,绽开成花。
雨水沿伞面滑落,形成一道幕帘,将她关在里头。
世人皆知,新帝敬重秦老,三番五次御驾亲临,欲请秦老出山入仕,皆被婉拒。
此番秦老前来,约摸已经和新帝达成协议。若得秦老相助,魏溪亭重回朝堂将会容易很多。
正思索着,木门开启,魏溪亭打伞出门,故作惊讶。
“公主怎会在此?”
“听万掌柜讲,拈花巷售花鸟虫鱼,我闲来无事,来瞧瞧,找一找有无黄别甲锦鲤。”
“前面‘笼纱铺’家鱼样最多,臣陪公主去看看。”
临时寻的托辞,不能当真。
“方才想了想,出门在外无法照料,算了吧。我正要回去,二姐他们大概起了,我想请他们用早膳,但不知他喜好什么,你帮我参谋一二。”
“好。”
两人刚走十几步,身后传来招呼声。
“魏郎君请留步。”
赵阔冒雨小跑过来,魏溪亭倾伞为其挡雨。
“方才,在下为我家老先生整理行囊,不慎把伞骨架撑坏了,家中找不出其他伞。
小的见姑娘来接郎君,所以贸然一问,可否借郎君的伞应急?老先生赶时间出门,再跑外边买,恐怕来不及。”
廊下墙角就搁着两把油纸伞,哪里没有?
魏溪亭纳闷,却听李书音利落地答应。
她举伞罩住魏溪亭,说:“你把伞借给这位小哥,我跟你撑一把。”
虽不解,但照做。
赵阔连声感谢:“多谢姑娘,多谢郎君。雨天路滑,你们当心。”
李书音:“不客气。”
赵阔乔装打扮之后,形象大变,公主应该没认出吧?魏溪亭心里打鼓,带着李书音匆匆告辞。
伞把留有余温,他握在掌心,仿佛与她牵手。
余光轻瞥,发现她今日梳了双丫髻,佩的是昨儿赠送的流苏排簪。魏溪亭不禁展颜,内心愉悦。
巷子附近有家包子铺,门前排起长队,生意兴隆。
“三姑娘,这家羊肉包子味道可以,您是否尝尝?”
顾客很多,需等很久,能跟他多待一会儿。此法正中李书音下怀,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细雨蒙蒙,大家都撑着伞,前后隔出一段距离。
等上片刻,李书音与身旁之人攀谈。
“魏卿,我有个疑惑,犹豫再三还是想问问。”
“姑娘请讲。”
“你为何不肯唤我姓名?”
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件事,魏溪亭一时愣住。
“我和二姐身份一样,你能喊她瑶瑶,却始终与我保持距离。因为我们不熟吗?”
“不是。”
“那是为何?”
诚然,这次依旧没有得到答案。失落浮现在她脸上。
*
雨后初晴,用罢早膳,李书音挪了一把高脚凳子到廊下,趴着栏杆放空自己。枕着手背,神情恹恹。
阳光照到脸上,有些刺眼,她闭目养神。
少顷,光线减弱,似乎被什么挡住。
睁眼一看,魏溪亭正抬手为她遮阳。
“头还疼吗?”
阳光不燥,微风正好。他说起话时,喉结滚动,脖子修长直挺,像有股劲儿撑着。
世人赞他端方雅正,仪态极佳。仔细看,确实如此。
她看得着迷,没有回答。
“因为臣不肯直呼公主名讳,公主生气了?”魏溪亭微微躬身,耐心地询问,颇有哄小孩的架势。
李书音仍然枕着手,偏头看着他,不言不语。
实在拿她没办法,魏溪亭只好如实招来。
“臣怕习以为常,改不了口,给公主招致麻烦。”
“怎么会呢?”李书音坐正,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不必举着。
“臣十岁到晋州,承蒙王爷厚爱,让府上诸位郎君和姑娘依序唤臣。除大公主以外,其余人皆比臣年幼,因而都叫臣七哥。”
“我也叫你七哥。”话一出口,她又赶紧摇头,自言自语,“不行!不行……”
不想只拿他当兄长。
“公主系大行皇后所出,受先帝钦赐封号。依南凉律令,位同储君。直呼公主名讳,实为僭越。”
“与我相熟之人,都叫我阿时,东阳也是。私以为,我们算共患难,总与别人不一样。
我知你循途守辙,外人在侧,理当谨言慎行。私底下,你若能像称呼二姐那样,唤我姓名,我更欢喜。”
肺腑之言最动人心,魏溪亭有过刹那间的动摇,终是理智更胜一筹。
“二公主与臣师出同门,旁人存心拿此说事,尚能解释。”
“同门?你也学医?”
魏溪亭含笑,否认:“臣学得杂,都不精。二公主专攻岐黄,学有所成。”
“中都魏七誉满天下,世人钦佩,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得良师益友襄助,固然重要,但朽木难雕,你自身优秀才是最要紧的。”
“二公主和臣以师兄妹之名相处,所以有些时候臣唤她小名。”
李书音点点头,道:“明白了。如果可以,我希望咱们私下不必这般客气疏离。你若觉得叫名字有违礼节,那我们各退一步,往后不必开口公主闭口臣,就论你我。可行?”
清风拂面,魏溪亭浅浅地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