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黄沙镇附近有个湖,夜景极美。离这儿远吗?”
“不远,往西走十三里地。只是今晚臣有事,明日再去,如何?”
“我随口问问,不必非去。你忙正事要紧。”
“臣听说,每月初一戌时,在清泉湖乘船放灯许愿,愿望可达九天宫阙,被神仙听去,便可遂愿。臣也未曾去过,正好看看。”
“嗯。”李书音兴高采烈,瞥见柜子上的笔墨纸砚,“你先忙,我去点菜。你有无忌口?喜欢什么菜式?”
公主音如莺啼,齿如碎玉,小鹿眼儿弯弯,煞是好看。
考虑到客栈在可控范围,遂由着她,向她推荐两道招牌菜。
前店雅间客满,店小二将菜端到后院树下,魏溪亭刚好忙完。
月亮在云层中若隐若现,院子四周挂满灯笼,烛光闪耀,仿佛炽热的心在跳动。
圆桌上摆了几碟吃食,光明虾炙、茄汁豆腐、蟹黄酥。分量小,勉强垫肚。
“先简单吃点儿,稍后二公主到了,我们一起逛夜市。”
“二姐?”她身子微滞,略显失落,“她不是在南疆吗?”
“各国杏林中人偶有相会,其中‘民医会’最隆重,三年一届,诸国医家大拿齐聚。今年在黄沙镇召开,二公主也来了。”
难怪……
原是有人在此相候。
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心里有些堵。
开动前,两人以茶代酒,对饮半盏。
食不言寝不语,可他明日不知会被什么事儿绊住,李书音委实好奇那个故事后续,所以顾不得规矩。
“魏卿,能否再给我讲讲那个故事?郡主和亲远嫁,他们后来见过吗?”
“见过。”魏溪亭神态平静,用汤匙舀一勺茄汁豆腐到李书音碗里。
细品两口,她似乎想到什么:“如果我死了,南凉会不会重新遣送其他女子和亲?”
身躯一滞,魏溪亭心头压抑难捱。他蓦地抬眼,松油灯把那双眸子映得很亮。
“你不会死!”
他目光坚定,语气坚定。
夜凉如水,胡杨在晚风里摇摇晃晃,抖落满树清光,倾洒在地面,和灯笼那橙红的光晕纠缠。
也许,他目光清长太摄人心魄,李书音情难自禁深陷,竟从中读出郁郁之意。
微风吹动鬓发,轻拂面庞,挠人心扉。
那道目光太炙热,李书音不敢直视。她两口吃掉茄汁豆腐,递上空碗:“帮我添碗饭。”
魏溪亭沉默地接过碗,识趣地藏好心思。盛好饭,继续细细道来。
“五月底,郡主离境远赴敌国,此后数月音讯全断。
岁末,敌国同意王朝遣送使团。使团由一位老前辈带队,沐音也在其中。
出发前,老前辈千叮咛万嘱咐,使团成员一言一行都关乎国运,切不可轻举妄动。
经过长途跋涉,使团抵达敌国牙帐。
敌国大汗设宴款待,筹光交错间,敌国臣子突然提出助兴表演。就是十个孱弱奴隶、十匹凶悍野狼,关进一个笼子。
沐音看到郡主身在其中,意欲阻止,却被拦下。老前辈说他看错了!
爱到深入骨髓之人,化成灰也认得,又怎会看错?
老前辈低声强调,说,昭阳公主是燕国四皇子侧妃,因病未能出席接风宴。沐郎君为副使,承载着万千国民的仰望和希冀,望不负使命。
是了。他若只是沐音,就能随心所欲;可他偏是使臣。
一人性命与千万人性命,如何抉择?
那种情况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咬碎牙咽下去。
万幸,郡主自幼习武,成功活下来了。
她浑身是血,透过铁笼,直勾勾地盯着沐音。目光凌厉,犹如炼狱蝰蛇,冷酷决绝。
从死人堆里拼命爬出来,那种仓惶、惊惧,沐音深有体会。
众目之下,沐音什么也做不了。
入夜,邻邦世子相助,沐音和郡主得以见面。
郡主跪在沐音面前,苦苦哀求,求他带自己回家。
她说,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要在敌国屈辱苟活。
她说,无论君臣,都当牢记使命,为黎民苍生谋福祉。纵使国弱,也该坚守阵地,寸土不让。
她含笑憧憬,描绘春风十里、山花烂漫,她会像一个将军,凯旋而归。
那时候,她的状态已经十分糟糕,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唯一清楚地记得,回家!回家……
她不知道,她守的国、忠的君、护的民,皆弃她不顾。
或许,她早已猜到。
她那么聪明。
看着她又哭又笑,沐音只感到撕心裂肺。
他带不走郡主,给不了任何承诺。
国与民在前,他们命如蝼蚁。
正月初六,谈判失败,王朝使团铩羽而归。
那天,寒风凛凛,天降鹅毛大雪。使团离开不久,敌国信兵来报,说,郡主为目送使团,不慎从城楼坠落,性命垂危。
老前辈命令沐音,即刻带队回国。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能跑多快就跑多块。
他给沐音下最后一道命令——坚守雍州,等待援军。
直到那时,沐音才知道自己为何能随团出使。
原来,敌国忌惮,议和条件之一便是禁足雍州王及其旧部将领。
王朝君臣也想到议和失败,敌军可能趁乱夺取雍州。故而,请示敌国可汗,让沐音以郡主倾慕者之名,随使团出行。
老前辈说,他已知会郡主。郡主以生命为代价,给使团争取时间,切莫辜负。
她被利用,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她有没有后悔过呢?没有人猜得到,沐音也猜不到。
敌军攻势凶猛,雍州王军死守关隘,鏖战两日,伤亡惨重。
第三天黎明,沐音率部击溃敌军,得到短暂喘/息。
他站在雍州城楼上,向南望,山河破碎,向北望,佳人已逝。
那个姑娘爱国爱民,她看不到希望,就先走了。
大雪纷飞,霜冻眼睫,他忽然感觉很冷。蜷缩在角落,祈祷郡主在黄泉路上走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
两军实力悬殊,雍州生机渺茫。
那天夜里,邻邦世子冒险来到雍州,归还郡主遗物。
一把金银错匕首,乃沐音亲手打制,赠予郡主,以作及笄之礼。
沐音问,郡主有无遗言?
世子答,无!
沐音请求世子相助,若郡主能迁回王城安葬,请代他点上一支雪中春信。此香为郡主所钟爱。
那时,沐音无法弃家国百姓,以至于郡主身后空无一人。
他选错了路,救不了王朝,也救不了郡主。
郡主没等到荣归故里,雍州也没等到援军。
正月初九,雍州陷落,沐音战死。
王城沐音,他爱的姑娘亡在塞外,他死于边疆。”
故事讲完,李书音久久难以释怀。她预想过结局不尽人意,但没料到惨烈至斯。
“邻邦世子和郡主关系很好吗?”
“嗯,算是青梅竹马。邻邦世子喜好游历,曾与郡主携手周游列国,关系极好,一度谈婚论嫁。”
李书音问:“郡主和邻邦世子互相倾慕?”
魏溪亭摇头:“郡主曾对沐音说过,与其嫁一寻常男儿,困于深宅,倒不如跟着世子云游天下来得自在。比起儿女之情,他们更多的是友谊。”
轻叹一声,李书音沉默片刻,问:“世子的国家也孱弱吗?不然他又怎会眼睁睁看着郡主遭受磨难?”
“和敌国相比,确实羸弱。”
“王朝呢?弱到任人宰割?”
魏溪亭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天子有力挽狂澜之心,无奈朝中无人可用。奸臣当道,更令庙堂雪上加霜。
长此以往,鱼烂而亡。
敌国则截然相反,国力蒸蒸日上,在军事领域更是令各国望尘莫及。”
夜宿枝头的鸟儿忽地振翅,惊了李书音一跳,松油灯火焰跟着闪了一下。
“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邻邦世子为何能安全地通过交战区?他为何帮沐音?”
“邻邦与敌国历来存在姻亲关系,世子在敌国牙帐做客,那边不敢为难。”
“原来如此。”
吃完饭,稍作歇息。
魏溪亭提议:“黄沙镇夜市热闹,臣带公主逛逛?”
即将远行,李书音正计划备些物什。
黄沙镇由一纵三横的主街、数道大小不一的巷子连接。时来客栈所在的纵街最热闹。
千灯万火映衬雕栏画栋,丝竹管乐伴随笑语喧哗,宝马雕车卷起满路芬芳。
边陲之地,喧嚣程度直比中都。
以前,祖父管教严厉,她几乎难以切身实际地体验过夜市热闹。
作为商贾重地,各国往来的交通要塞,黄沙镇的货物稀奇丰富。穿梭其间,李书音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第二个十字路口,临街店铺中,属光明酒楼生意最兴隆。
酒楼上下三层,房前屋后点起许多灯笼,亮如白昼,不负其名。
魏溪亭带她穿过人群,点了它家招牌菜、青梅酒,交付订金。
店内人声鼎沸,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魏七郎不得不高声对店家喊:“亥时一刻左右到店,四人,需要雅间。”
周遭嘈杂且闷热,两人挤出店外。
魏溪亭大口呼吸,手动作扇风状,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以酒楼为衬,平白令他添了些烟火气。
李书音见状,心情舒畅,眼含笑意。
“它家的清蒸鲫鱼名扬四海,要诀就在秘制蘸料上。很多人慕名而来,得排好久嘞。按这客流量,等二公主办完事,应该能排上。”
她脸色微变,沉郁神色稍纵即逝,继续堆笑:“是吗?那等会儿我得好好尝尝。”
“嗯。”
做好安排后,魏溪亭兴致高涨,在前引路,边走边介绍,说奇风异俗,说东家美食西家绫罗……
李书音悻悻地跟着,她不喜欢鲫鱼,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