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母为朔方女子,她自幼生长于朔方部,十八岁回到浑图王身边。跟随浑图王四处征伐,战绩赫赫,颇得器重。浑图继任可汗之位,赐她帝姬称号,封镇国帝姬。”
浑图王继任可汗,是在中秋宴之变以后。
彼时,李书音自我禁足于菩提寺,只大概知道北燕变了天。
她说:“北燕立国两百年,只有开国长公主获封过‘帝姬’称号。看来,这位镇国帝姬当真位高权重。”
魏溪亭由衷赞叹:“臣与她见过两面,其人虽不喜言谈,但于军事确实见解独到,是个人才。”
“真如你所说,她比完颜矢地位更尊崇。可这一路,我看完颜矢始终对她颐气指使、呼来喝去,不像对待尊者。”
“完颜明珠擅长易容术,应该隐瞒了身份。”
李书音问:“依你看,她杀完颜矢,是泄私愤,还是带着任务?”
“臣不知。”
“宝贝儿子命丧异国,镇国帝姬也消失几个月,完颜秀竹肯定能猜到是她。”
“不一定。”魏溪亭摇头否认,“完颜明珠常年在朔方,几乎不回牙帐。再者,完颜秀竹孔武有余,谋略不足,一时半会儿想不到镇国帝姬。”
真是个传奇人物。李书音意欲再问,不经意间和魏溪亭四目相对。
风吹云动,天地茫茫。他眼睛里装满星辰,像会说话一样。
初见乍欢,有皓月当空。
再见怦然,有星河灿烂。
皓月与星河,都不及魏卿半分。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灼灼璞玉,静世芳华。
南凉中都,魏氏七郎,当今天子最器重的朝臣、三朝丞相最得意的义子。他原就是朗朗如日月入怀的俊男儿。
反观自己,除一累人虚衔,别无他物。
他那样光彩夺目,怎能肖想?
悄然滋生的悸动,悄然隐匿。
怕被窥见心事,她忙寻个借口。
“那时在朱家别院,如果我跟从谦阿兄走,你会怎么样?你……会被打回狼窟吗?”
狼窟?魏溪亭愣了愣,猜其所指为相府。那地方,说是狼窟,倒也贴切。
“臣不做无把握的事。”
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不多时,两人返回胡杨林。苏农延等候在岔路口,见到他们,忙迎上来关切,得知一切平安他才如释重负。
“世子,我们向西走,你要一起吗?”
苏农延道:“我先去办件事,不同路。就此别过。”
“公主先到凉亭休息片刻,臣送送延之。”
心中藏事,魏溪亭直直向前;苏农延牵着骆驼走在后面,亦心事重重,像赴刑场似的。
离岔路口不远,魏溪亭开门见山,指责道:“你不该让她参与那些腌臜事。”
苏农延泰然接受,说:“我承认对不住你,但绝不承认有错。”
“书音是底线!”
“我知道。可是溪亭,你能全身而退吗?你能随时随地守护她吗?既然你做不到,她必须学会自保。骑马如是,杀人亦是!”
“延之……”魏溪亭无言,切齿忿忿。
“南凉时隔六十年才出这么个嫡公主,两任帝王亲自教养。其地位非比寻常,各方虎视眈眈,意欲拉她入局。
要想护她周全,除非站上权势之巅!
你若倒下,便不再有人能为她保驾护航。
溪亭,你得好好活着!”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被迫卷入这场乱局,魏溪亭远比苏农延更能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心。他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苏农延询问:“我能和她说几句话吗?”
“嗯。”魏溪亭嘱咐,“这些事我会处理,别跟她讲。”
“好。”
少顷,李书音前来。
苏农延告知,自己即将启程,经由朔方进入北燕。
李书音问:“去见镇国帝姬?”
“嗯。北境生乱,我得先去了解。小石头,眼下北面不太平,我有个建议,你听听看。
《北境合盟》规定,西浑国邙山为中立地带,禁止干戈杀伐。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前去避难,等风头过后再接你离开。
或者,南疆雾水谷也行。那儿与世隔绝,也不失为一个栖身的好去处。”
苏农延背景强大,人脉极广,天南海北寻个栖息地,不在话下。
同时,李书音听出弦外之音,道:“世子有话,但说无妨。”
见她神色略微严肃,苏农延解释说:“溪亭人脉广,护你一时尚可。然而,此次不同以往,他若誓死拥护你,将面临什么处境,你比我更清楚。
他走到如今,很不容易。作为朋友,我不愿眼睁睁看他螳臂当车。”
青山冷面尧,北境苏农延,真心实意待他者何其多。
身陷泥淖,艰难求生,怎能再拽着无辜之人下沉?李书音道:“我与你们一样,望他安然无事。”
“你也别担心,他不好出面的事,我替他做,定不会真的让你孤苦无依。”
李书音笑笑,客套地说:“多谢了。”
紧接着,问起另外一个姑娘。
“你可认得我二姐?”
“认得。”苏农延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到李思瑶。
“魏卿和她关系很好?”
李书音闲情逸致,像在话家常。苏农延看不出所以然,只好如实讲来。
“推心置腹,可托生死。”
*
夜间天寒,风卷胡杨林,呜呜咽咽,半弦月冒出云层,薄雾蒙蒙。
她拢了拢大氅,问:“今晚在哪里落脚?”
“往西走七里路,有户人家。在那里借宿。”
李书音在前,魏溪亭在后,各怀心事,沉默前进。
走出百十步,胡杨林逐渐茂密。人迹罕至地带,去岁枯枝败叶犹存,踩上去窸窸窣窣作响。偶有晚风吹过,胡杨树哗啦啦摇成浪花。
这场景,令她不禁想到沐音斋背后那片松林。
天朗气清,绿树成荫,松涛声和鸟啼蝉鸣相和,甚好!
最初一前一后地走,慢慢地,变成并肩而行。
穿过胡杨林,站在高处,隐约能见远山山脚那座小屋。
暂作休憩,她问:“魏卿有无其他计划?或者,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魏溪亭摇头。
最初,只想拯救她出乱局,然后带她走得远远的。去哪儿,他没想过,只求越远越好。
“公主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我想去金州,找从谦阿兄。”
一句话噎住魏溪亭,失落感自内心深处喷涌而出,险些没藏住。
穆从谦名为表兄,却与她毫无血缘关系,二人还曾议过亲事。
她宁可孑然赴燕为质,也不愿拖累穆从谦;穆从谦不计后果,私自赶回中都,只为带走她。
双向奔赴的情义,是魏溪亭可望而不可即的。
身为臣子、仆从,他没理由也没资格说一句‘别去’。
“臣会将公主安全地护送到金州。”
“有劳。”
思绪原本纷乱,寥寥数语,愈发无章。
他想起,李穆二人青梅竹马婚约之实。
她想起,魏卿和二姐推心置腹、可托生死。
想尽早结束尴尬气氛,李书音以天冷为由,提议骑马。
不久,到达农舍。
推开篱笆门,院中残存几处火堆痕迹。三室并排而建,屋顶茅草被卷走一块。
吹燃火折子照亮,走进左边主卧。木板床铺着干草,草上放一卷竹席,席子破旧却干净。
火折子交由李书音举着,魏溪亭熟练地收拾,解下披风铺在席面上,搭出个简易睡处。
“公主先休息,臣到附近拾点干柴,烧堆火,暖和些。”
“我跟你一起。”
以为她害怕,魏溪亭同意。
附近山林枯枝多,两人很快满载而归。
枯枝烟大,先在院子里生火烧炭。
仅剩两块硬烤馕,怕她吃不惯,魏溪亭说到附近看看有无猎物。
“臣把追风留下,很快回来。”
“你也奔波一天,肯定累了。今晚将就吃些,明早再说吧。”
魏溪亭言听计从。
迅速吃罢,他到附近割草喂马,李书音留在院子里烤那件里衣。
不多时,炭火烧到正旺,魏溪亭寻到一个破旧铁盆,用来盛炭火,转移到卧室,放在床榻附近。
他又搬了一把小矮凳,吹干净灰尘,请李书音落座后,再去开窗通风。
做完一切,才挪了个圆木桩到火边。
青冈木湿润,还没怎么燃透,不时地发出哔啵两声,衬得室内更安静。
与她相对而坐,魏溪亭始终不敢抬头看她。
眼睛盯着炭火,摩挲左手拇指,手心里全是汗。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早已兵荒马乱。
前世今生,无数次期盼能与她多点儿机会相处。可这一刻真地到来,他反而紧张到像个哑巴。
“魏卿。”
“在。”
这声回应几乎是脱口而出,魏溪亭肉眼可见地慌张。迎上对方含笑的目光,他那颗心跳得更猖狂,好像再不冷静,就会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